林清玄闻言微怔,樊夏郡向来是凡人聚居之地,灵气向来稀薄。
但既是真人有意安排,其中必有深意,非他所能揣度,他便不再多问,转而道:
“族兄虽修入世道,却也不可全然疏于灵力打磨,总需寻个清静时机闭关一段时日才好。
以族兄天资,如今修为进度……确是稍缓了些。”
林清崖原本领先林清晓步入练气后期,但近日来林清晓已准备闭关冲击练气八层,他却仍在七层徘徊,显见未在修炼上投入太多心力。
林清崖闻言颔首,笑意温和:
“待修容再大些吧,修士闭关动辄数月,我可不愿出关后,见儿子已不认得我这个爹爹了。”
林清玄默然点头,练气修士闭关其实已经算好的了,一旦筑基,闭关往往以年计,与亲人聚少离多实属常态。
“族兄心中有数便好,家父尚在等候,我便先行告辞了。”
林清崖含笑目送,怀中的林修容竟也似听懂般,挥了挥白嫩的小手,惹得林清玄又怜爱地轻捏了一下他粉嘟嘟的脸颊,方才转身离去。
祠堂外,天光正好,秋风送爽,林清玄周身辰土灵机隐现,向着家中飞去。
………………
墨云郡,宛城。
此地山势嶙峋,赤岩裸露,炽风卷着细微的矿尘扑面而来,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燥烈气息。
地火灵脉自地层深处奔涌,使得此郡即便如今在深秋,也依旧热浪蒸腾,寻常草木难生,唯有一些耐旱的火属性灌木稀稀落落地附着于岩缝之间,顽强地汲取着空气中与地下稀薄的水分。
一道倩丽的身影行走在崎岖的碎石小径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少女身着一袭水青色的素纹纱裙,手腕上系着银镯,衣料看似寻常,却在步履间流转着柔和的水润光泽,仿佛将一抹清泉带入了这片焦灼之地。
她周身偶有浅淡的水蓝色灵光浮现,如涟漪般悄然扩散,无声地驱散着迫近的燥热。
林清晓修行弱水一道的《鸿羽沉华经》,近日方突破练气八层,待稳固境界后,便径直来到了这墨云郡。
此地火德灵机鼎盛,于她这等水德修士而言,如同置身烘炉,灵力运转间平添了几分滞涩。
但她亦是一位研习水炼之法的炼器师,墨云郡蕴藏的丰富灵矿与活跃地火,正是炼器师的圣地。
族中那位精于炼器、声望卓著的叔公林承皓便常年驻守于此,她此行正是为向这位叔公请教水炼法的精要而来。
她身侧跟着两人,一位是护卫,名为晋江宴,已有练气圆满的修为,长相沉稳,气息厚重,是晋家近年来颇为看重的子弟。
林清晓暗自估算过,以此人的根基与心性,若晋家舍得投入资源,约莫有四成把握筑基成功,这个几率已然相当不俗。
只是晋家素来更重大宗嫡系,资源倾斜明显,晋江宴虽天赋不俗,却因出身之故,与主脉并不算亲近。
晋家凭借此制,在数百年间确实培养出过不少筑基修士。
但近年来,先是出了个晋幼鸾,如今又来了位晋江宴,皆因资源分配问题与主脉略显疏离,个中得失,实难简单论断。
另一位则是引路的管事,面容恭谨,同样出身晋家。
三人行至接近山顶处,一座以玄黑巨石垒砌、形制古朴的熔炉房赫然映入眼帘,粗大的炎柱不断向上蒸腾着炽热的气流与淡淡的烟气。
那晋管事停下脚步,转身恭敬道:
“清晓小姐,前方便是承皓大人的居所与炼器重地,大人早有吩咐,他炼器之时,不喜外人靠近打扰……
但对您来说无妨,属下便在此等候,您自行前往即可。”
林清晓抬眼望去,只见那炎柱烟气虽盛,但色泽均匀,腾起之势稳定。
她于炼器一道天赋算不得顶尖,却肯下苦功,基础极为扎实,一眼便看出叔公此刻应正处于“淬火”的关键阶段,心神沉浸,不便打扰。
不过观这火候,至多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完成,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柔:
“有劳管事,你先下山去吧,不必在此空等,我此番打算向叔公请教至少半月,期间无需人前来问候,若是有事,我会让江宴道友下山寻您。”
晋管事闻言,恭敬应了声“是”,随即不着痕迹地瞥了晋江宴一眼,给了个鼓励的眼神,这才转身沿着来路下山而去。
晋江宴对上那目光,心下明了,甚至自己能被家中安排到林清晓身边担任护卫,也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但他自有傲骨与自己的坚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这位主家小姐待他虽友善,却仅限于同道之间的情谊,并无他念,故而始终恪守本分,不愿依从家中那点隐晦的期盼。
两人遂在房外静候,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那粗大的炎柱渐渐敛去炽芒,腾起的烟气也变得稀薄,最终悄然消散。
林清晓见状,这才整理了一下裙摆,与晋江宴一同走上前去,尚未叩门,那厚重的石门便自内缓缓开启。
一股热浪夹杂着金属与火焰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一个身形极为魁梧壮硕的汉子正背对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肌肉虬结,汗珠沿着紧绷的线条滑落,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闻声转过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面庞,浓眉之下双目炯炯有神。
见是林清晓,他咧嘴一笑,显得十分爽朗,随手抓起搭在一旁石凳上的粗布短衫披上,遮住了精壮的上身,又将手中那柄刚刚完成淬火,隐现寒芒的沉重斧钺靠在墙边,拿起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笑道:
“清晓来了?快进来坐。”
他自然早已知晓林清晓会来寻他学习炼器,只是没料到她会来得这般快,故而未能准备周全。
林清晓步入室内,只觉热力更盛,她周身水光微漾,将不适感化解于无形,随即盈盈一福,姿态优雅:
“晚辈清晓,见过叔公,这位是晋江宴道友,如今暂时担任我的护卫。”
晋江宴亦紧随其后,恭敬地躬身行礼:
“晚辈晋江宴,拜见承皓大人。”
林承皓目光如电,在晋江宴身上扫过,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此子根基扎实,灵力虽因功法原因有些不够浑厚,但也算精纯,确实是棵好苗子。
若能筑基成功,假以时日,必是晋家下一代的顶梁柱。
他已故的妻子亦是晋家之人,对晋家颇有香火之情,见晋家后继有人,心下也颇为欣慰,于是笑道:
“不错,精气内蕴,神华隐现,晋家倒是许久未出这般出色的男丁了。
好好修行,待你过几年准备妥当,冲击筑基之时,老夫必有一份贺礼奉上。”
晋江宴闻言,心下不由一惊。
林承皓当年可是与家族另一位天才林承岳齐名,被外人并誉为“林家双璧”,一者精于丹道,一者擅于炼器,皆在修真百艺上留下偌大的名声。
虽说近年来这位林承皓大人深居简出,鲜少在外走动。
但以其身份地位和向来高傲的性子,既开口承诺贺礼,至少也会是一件筑基法器,且品质必然不俗,其价值不言而喻。
他连忙道:
“大人厚爱,晚辈惶恐,筑基之事实在渺茫,不敢当大人如此重礼。”
林承皓闻言,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屋内似有回响:
“放轻松些,不过是一道彩头,算不得什么重礼,盼你早日功成而已。”
他摆了摆手,不欲在此事上多言,转而看向林清晓,招了招手,神色间带着满意:
“既来了我这儿,便先开一炉让叔公瞧瞧,你对水炼之法的领悟如何。”
林清晓并不怯场,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行礼道:
“是。”
而后缓步走到了一包裹在熔炉内的水箱面前。
林承皓见林清晓站定,也不多言,只抱臂立于一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
他虽主修火炼,但对水炼之法亦有涉猎,尤其早年游历时,曾见识过东海水炼宗师的手段,眼界极为开阔。
“炼器之道,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引动天地之力,驯服灵材本性,铸就器胚道形。”
林承皓缓缓开口,声音在炽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稳:
“水炼法亦是大道分支,源流深远,粗略可分两脉。”
“其一,谓之‘灵韵流转法’。此法讲究以水为媒,沟通万物资讯,引导灵材自行吐纳、交融、衍化。
炼器师需有极精微的神识掌控与道境感悟,如同高明的乐师,拨动水弦,引动灵材自奏华章。
此法成就的器物品相往往灵性十足,甚至能自行衍生部分功效,但门槛极高,非天赋异禀,神识过人者难以入门,且耗时良久,动辄以年计。”
第153章 地龙
他看向那包裹在熔炉中的特殊水箱,沉声道:
“其二,便是你如今所修的‘玄重塑形法’。
此法不追求灵材的自主衍化,反其道而行,借用水之至刚至柔的特性,高温与高压。”
“寻常之水,沸于百丈,散于常压,但我等修士所用灵水,轻而易举便能解决。”
林承皓目光扫过那水箱,其内并非清澈见底,而是隐隐泛着幽蓝光泽,仿佛承载着一片浓缩的深海。
“此乃‘沉渊重水’,玄重塑型法多用弱水,经由阵法加持,可在密闭器鼎中,承受地火炙烤而不化,反能在高温下保持液态,并产生极强的巨力。
炼器师需以自身灵力为引,精确调控水温与压力,模拟大地深处、万钧海渊之境。”
“在这等极端环境下,许多刚硬脆烈的灵材,如某些特性极端的金精、玉髓,乃至一些妖兽灵骨,其内部结构会变得驯服,轻易便能为其塑型。
炼器师便可在水中,以神识为刻刀,引导水压为锤砧,令其按照心中蓝图塑形成胚。
此法成型极快,对神识要求虽也高,却更重计算与对力量的精妙把控,成器往往结构致密,坚固无匹,尤擅炼制攻坚破障的重器,以及一些需内部结构极度均匀的特殊法器。”
林清晓凝神静听,她知道叔公这是在为她梳理根本法理。
她不再犹豫,屏息凝神,双手虚按在那水箱外壁之上。
周身浅淡的墨蓝色灵光骤然变得深邃,如同月下深潭,一缕精纯的弱水灵力透过箱壁,注入那沉渊重水之中。
………………
离焰天,稻穗峰。
晨光熹微,映照着连绵起伏的金色稻浪。林清昼立于田埂之上,手中令旗轻挥,七道淡白色的灵体如烟似雾,翩然掠入灵稻丛中。
这些灵稻并非凡物,每一株皆蕴藏着精纯的灵机,稻穗沉甸甸地低垂,颗粒饱满,泛着金色光泽。
若是在外界种植此等灵稻,非寻常灵田不可,需以戊土精壤为基,引地脉甘泉细细滋养,期间更要时刻以木德灵气调和土气,防止其过于板结,阻碍稻根呼吸生长。
养护更是繁琐,需每日以晨露暮霞浇灌,还需防备虫蠹鸟雀,这些生灵虽小,却往往身具灵性,寻常驱赶之法收效甚微,非得有专人时时看护不可。
而收割之难,尤甚于前。
灵稻茎秆坚韧异常,堪比精铁,稻穗与秆连接处更是蕴含一股天然的兑金之气。
等闲练气初期修士,即便动用全身灵力,挥动特制的镰刀法器,往往也只能勉强割下十余株便会灵力耗尽,臂膀酸软,非得打坐良久方能恢复。
然而此刻,那七道由林清昼以异宝掌控的筑基灵体,在稻浪间轻盈穿梭,它们甚至无需借助镰刀法器,只是指尖轻拂过稻秆基部,那坚韧无比的灵稻便齐根而断,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灵体动作行云流水,效率极高,偌大一片灵稻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理出来。
田边,一个穿着翠绿小裙、头顶一朵粉嫩灵花的小花灵看得目瞪口呆,她双手捧着脸颊,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极力长到了最大。
林清昼看着眼前丰收的景象,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此前家中已经将他所需的灵物送来,家中那位林正瑛叔父修行『髑觋』一道,此道也被称之为『下巫』,与『上巫』一道关联颇深。
又四处游历,手中此道灵物不少,让他一举又练成了六道筑基级别的魂魄,此外还有不少练气精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