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林曦和把玩着那枚传来的玉简,神识扫过其中内容,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转向身旁气息愈发渊深的林绵晋:
“关于此事,伯父怎么看?”
望气之术,源起于昔年始皇巡狩天下,见龙气而兴,本就是因观望皇室龙气、天下运势而生。
林绵晋精研此道数百载,早已是此道大家。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至窗边,目光投向京州方向,眸中似有星河流转,周身气息与脚下山峦,远方天际隐隐相连。
如此静立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缓缓摇头,语气不定:
“我已反复观望数次,虽有量运尺辅佐,但天机混淆,龙气躁动,所能见者,依旧模糊不清。”
但从那纷乱模糊的气运流变之中,凭借多年经验,他已能勉强窥见赵帝此举背后的几分意图。
“他恐怕是准备……行那「燃运」之法。”
“燃运?”
林曦和眉头紧蹙:
“以伯父的意思,赵皇打算以立太子之事为引,强行收拢国运,使其在短时间内攀升至顶峰?”
林绵晋缓缓点头:
“以我所见……恐怕却是如此。”
林曦和眉头依旧未曾展开,语气中带着几分思虑:
“可行此举……无异于牺牲掉了四皇子与六皇子。
毕竟是他亲生骨肉,何况我也曾见过这二位皇子,皆是人中龙凤,心性天赋俱佳。”
皇室子弟虽多,但纨绔平庸者众,若真要牺牲,何须挑选这等有望紫府的俊杰?
尤其是四皇子,已然闭关冲击紫府,以其根基底蕴,成功率至少有三成之多。
一位潜在的紫府修士,对于任何势力都是至关重要的支柱,赵帝所图究竟为何,竟能比一位紫府更重要?
何况还是他的骨肉至亲,他难道就不虑及江山后继无人?
林绵晋面色同样凝重,缓缓摇头:
“从这模糊气机中,老夫也只能勉强推算出这些许脉络。
至于具体缘由,实在难以洞察,此番推算也未必全然准确。
但他急于立储,借机收拢,甚至燃烧国运的意图,应是无疑。
恐怕……京州很快便将有大动作,风波将至。”
林曦和闻言,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再次投向京州方向。
他沉默许久,终是沉声道: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拭目以待。”
………………
赤寰宗,离焰天,述日台。
林清昼盘坐于蒲团之上,身形如古松凝定,气息似深潭无波。
日月轮转不知几度,他周身萦绕的明阳之气已浓郁如实质,化作缕缕金辉缭绕不绝,将他的眉发染上淡淡光晕。
直至今日,那长久沉寂的气息终于如春冰乍裂,开始节节攀升。
体内『青帝诏』仙基嗡鸣震颤,灵力奔涌如江河决堤,一道无形关隘在灵力的冲击下瞬间洞开。
林清昼心下一松,他双目未睁,神念却已沉入丹田深处那方随境界蜕变的灵田洞天。
初入此境时,这洞天不过十步见方,灵气稀薄如雾。
而今突破后期,洞天已拓展至半亩有余,其中灵气浓郁到如同实质,诸多灵植舒展枝叶,吞吐着精纯生机。
曜华阳明树与鎏华月明树分立东西,枝叶交错处阴阳二气自然流转,演化清浊之象。
除了容纳下更多的灵植与更加浓郁的灵气外……更为重要的是,那面始终隐于混沌雾霭之后的青苍之壁,此刻终于彻底显露,虽暂时无法进入,但已经足够看清身形。
林清昼神念化形,踏足洞天土地,他步履从容,穿过阴阳二气交汇所形成的朦胧光晕,宛若行于晨昏交界之处,直至那面青壁完全映入眼前。
那是一座巍然高耸的殿壁,通体如碧水凝就,青苍莹澈,不见丝毫斧凿之痕。
壁面光滑如镜,映照出洞天流转的灵机与他自己凝实的神念身影。
壁上并无繁复雕饰,唯有最上首悬着一方玄色匾额,看不出任何材质。
匾上笔划如龙蛇盘踞,又似青藤缠绕,以古朴道文书就三字:
长生殿。
第157章 闰余
太虚之中,一道赤色离光穿梭而过,将周遭的混沌黑暗撕开一道的燃着火光的轨迹。
林清昼被灼热的离火之光庇护其中,感受着远超自身境界所能触及的太虚穿梭之速,心神仍沉浸在方才毂聂真人所透露的讯息之中。
他略作思忖,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祖的意思是……那位苍枢大真人,是准备‘求闰’?”
世间紫府修士欲要登临金丹大道,除却那虚无缥缈,一道仅有一尊的“果位”之外,尚有“余位”与“闰位”两条同样崎岖艰险的路径可供选择。
但此等秘辛对寻常修士而言无异于镜花水月,即便是紫府仙族的嫡系子弟大多也仅闻其名,于具体如何求取,乃至何为余位、何为闰位,皆是一头雾水,难窥门径。
林家藏书阁底蕴虽厚,却也未见哪部功法典籍能明确阐述此中关窍。
赤寰宗或许藏有相关秘典,但以林清昼目前筑基期的身份与修为,尚不足以接触这等涉及宗门核心传承的至高隐秘。
此刻见毂聂真人有指点之意,他自然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毂聂真人闻言,瞥了林清昼一眼,抚须而笑,声若洪钟:
“小子,好高骛远可不是什么好事。”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吝啬指点,继续解释道:
“以震木道统如今凋零沉寂,前路几近断绝的境况,若无某位大人物的倾力相助,那位苍枢道友绝无任何求取果位的可能。
果位尚且无望,那大多只有依附于果位方能存在的余位,对他而言更是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及。”
毂聂真人目光浑浊,似能穿透太虚,望见那遥远未知的命途:
“是以,若那位苍枢道友心中尚存一分证道金丹的执念……摆在他面前的,便唯有‘求闰’这一条路可走了。”
道统之间常有相闰之事,但具体某个道统和哪几个道统有闰,又该如何去闰,其间关窍,无一不是重若千钧的不传之秘。
自古以来,以散修之身修成的余位真君并不在少数,可由散修成就的闰位真君甚至比果位真君还要少上一些。
闰位自然不比果位逍遥,为一道之主,牵动天下灵机,之所以求取之难犹在果位之上,实在是此间辛秘太多,若无师承或深厚底蕴。
即便侥幸知晓了某两道统之间存在‘闰位’的可能,也根本无从得知那具体‘如何去闰’的法门与契机。
何况许多人并不愿见到相闰之事发生,震木之事犹在眼前。
林清昼听闻此言,姿态愈发恭敬。
他的求道之心坚如磐石,从未放弃过收集一切可能关乎未来道途的情报。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
“不知依师祖看来,那位苍枢大真人,此番是准备闰向何处?可是……玄雷一道?”
他做出此等猜测,乃是考虑到玄雷之道本身便是因震木之极变而生,两者在道统源流上关系匪浅,若论相闰之机,似乎以此为最顺理成章。
毂聂真人听罢,却是朗声大笑,声震太虚,周身赤光流转,全然不似寿元将尽之态:
“这我从何得知?那位苍枢道友性子孤僻,向来独来独往,此番允你前来观礼,已是看在赤寰和他过去那点香火情分,外加不菲的代价面上。
至于这等关乎他身家性命、道途根本的绝密筹划,他又岂会轻易说与外人知晓?”
笑声渐歇,毂聂真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不过……玄雷一道如今虽比之震木稍好上些许,却也同样问题重重,前路坎坷。
他若当真决意要闰入玄雷,老夫也只能遥祝他好运。”
林清昼心下默然,无论如何,那位苍枢真人也是即将求金、五法俱全的紫府巅峰大真人,其一举一动皆牵动着无数势力的目光,甚至某些高高在上的真君也会在此时垂眸关注。
同为木德修士,于公于私,林清昼内心深处自然盼望着对方能够成功。
毕竟如今世间火德如此昌盛,很大程度上便是因大多火德果位皆为显世之位。
倘若苍枢真人能成功求取某道木德相关的位格,无论其是余位还是闰位,都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引动海内木德灵物滋生,天地灵氛亦会向木德倾斜。
中原与江南相距不算遥远,他身为青木修士,届时必然能从中潜移默化的收获不少好处。
尽管希望渺茫,但这位苍枢真人能以散修之身,在震木这等近乎绝路的道统上硬生生修至五法俱全的境界,其天赋、心志与机缘,又岂是寻常修士所能揣度?
不多时,林清昼只觉周身一轻,那道赤色离光已撕裂太虚,落向一片苍翠之地。
脚下传来实感,他定睛望去,但见修竹成海,碧浪千顷。
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此间灵机流转,水德温润与土德厚重交织弥漫,与中原干燥凛冽的灵气截然不同。
江南地界,不似中原诸郡皆在赵国掌控之下,城郭林立,法度森严。
位处江南的吴国乃小宗复国,与真君血脉早已疏远,既不被故国旧臣全然认可,皇室自身天赋亦显平庸。
加之江南有三宗坐镇,镇压气运,吴皇对此地的掌控实是无能为力,更多是偏安一隅。
故而江南大地未经大肆开发,多见原始山林、葱郁丘陵,若不算那些依附于各大洞天福地的凡人,散居在外的人口远逊中原。
林清昼并非初次踏足此地,十年前霁羽秘境开启之际,他曾随族中长辈和赤寰诸位师兄师姐们来过一次。
那时他还是个练气小修,如今却已是筑基后期,距离圆满只差时间打磨和修行秘法。
他心念微动,算算时日,距那霁羽秘境下一次开启,约莫还有十年光景。
自己是不可能再进入了,但修容或许赶得上。
他正暗自思量,目光扫过四周竹林,忽见前方空间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道人影自虚无中迈步而出,青衫玉冠,气度雍容。
林清昼立刻垂首行礼,眼角余光已将来人认出,正是此前在中原法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袁家老祖,景华真人。
所以此地……竟是万象宗山门所在?
念头方起,那景华真人已含笑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润如玉:
“恭候大真人法驾多时,快请入内。”
毂聂真人朗笑回礼,寒暄两句,便带着林清昼走入了那波纹流转之处。
林清昼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瞬息即逝,待视野恢复,已置身于一方洞天之内。
他悄然运转灵识感知四周,但觉此地灵机比之外界竹林更为浓郁精纯,山水格局却并无太大异样,不似赤寰宗的离焰天那般火行灵机炽烈如狱,近乎绝地,非修为有成者难以久居。
江南三大宗门与紫府世家的洞天福地,内里皆庇护、养育着数量庞大的凡人,其总数甚至超过了外界江南诸郡的百姓之和。
故而洞天内的环境营造得更为温和宜人,便于凡人繁衍栖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