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凝视交握之手,忽的冷笑:
“陛下根本不在意这些。”
赵珩面上激愤瞬间褪去,恢复成一派云淡风轻:
“那又如何?只要事成,朕所言皆会兑现,而您……也别无二选。”
“不错。”
国师紧盯着赵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半晌,忽的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难怪先帝最终择定陛下,而非赤殛王,我原先还未曾觉得……但如今看来,确实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珩挑眉:
“父皇也曾说朕貌肖母后,莫非国师身上还有朕不知的宫闱秘辛?”
国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谈兴消失殆尽,冷哼一声,拂袖道:
“陛下好自为之!将来莫要后悔才是,臣……告退。”
待那玄袍身影消失在殿外,蟠龙柱后转出一位华服女子。
九凤衔珠步摇轻颤,雍容眉目间凝着寒霜——正是令仪皇后。
“像太祖?”
她唇畔逸出一丝讥诮。
“那结局恐怕也相差无几,帝君成就无上帝业尚且突然崩逝,陛下凭什么觉得能胜过那位大人?”
赵珩惬意倚向软榻:
“爱妻多虑了。”
令仪皇后虽被这称呼唤的眉头紧蹙,但接触日久,早已清楚对方性格,最擅长用言语打乱对敌问话节奏。
因而不为所动,反而紧盯着对方的双眼:
“我要见陛下的底牌,至少让臣妾相信,您有千分之一的胜算,否则……”
她瞥向殿外飘飞的白绫。
“臣妾不打算陪陛下送死。”
“夫妻同命,荣损与共。”
赵珩轻笑:
“朕怎会害你?”
令仪皇后看向漫天缟素:
“连亲生骨血都能舍作祭品,陛下还有什么舍不得?”
赵珩笑意渐敛,他知道这位发妻与国师不同,虽同样牵连极深,但若真狠下心,未必不能斩断与赵氏因果。
沉默片刻,他转身走向殿深处的盘龙影壁:
“随朕来。”
令仪皇后深吸一口气,提裙踏入影壁泛起的涟漪中,沉香袅袅,空余龙涎香息在殿中盘旋不去,似蛰伏的龙吟。
………………
鄞州,冰原。
寒风卷着冰屑,在苍茫无际的雪白大地上呼啸。
林清昼缓步前行,青衫在风中纹丝不动,步履所及,冰原竟生出奇异变化。
他所过之处,坚冰瞬间消融,湿润的冻土之上,一丛丛青翠欲滴的兰草破土而出,舒展嫩叶。
紧接着,淡雅清莲自虚空中凝结水汽,绽放于冰雪之间,花瓣上还滚动着未散的灵露。
更有艾草飘香,铃兰垂挂,无数叫不出名的灵植竞相萌发,在他身后铺开一条蜿蜒的生机之路,莫名出现在这死寂的冰原之上。
更令人瞠目的还是天际,起初只是几只通体青碧、尾羽流光的青鸟不知何处而来,清鸣着盘旋于他头顶。
随后,羽色华美的鸾鸟、翎毛如火的鹰隼、乃至诸多各色灵禽纷纷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鸟群越聚越多,鸣声交织成恢弘乐章,百鸟朝圣般簇拥着他前行,灵光绚烂,将鄞州原本灰白的天幕都映照得瑰丽非凡。
一直跟在林清昼身后,因嗜睡而脚步踉跄的管忘忧,正瞪大了眼睛看向天边与脚下,睡意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生机与百鸟朝宗的景象惊得烟消云散。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仍未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
就连早已见识过林清昼诸多不凡,也已经看了一路,习惯了一些的林清玄,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脚下不断蔓延的兰草与青莲,又望望天空中愈发壮观的鸟群,喃喃道:
“昼哥……你这个,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林清昼伸手从自己肩头捻起一朵不知何时悄然绽放,散发着清辉的铃兰,又抬眼看了看高空那几乎要遮天蔽日的鸟群,语气带着无奈:
“秘法修行到了关键处,灵机外泄,暂时收敛不了,忍着吧。”
林清玄尚在惊叹这如同行走神迹般的景象,却见林清昼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目光清明:
“云中郡就在前方不远,你带忘忧先前往林府休息吧。”
他微微侧身,指了指天上。
“我这副状态……你也看到了,不便入城。”
林清玄立刻会意,理解的点了点头。
“明白,昼哥放心。”
随即招呼一旁仍处于迷惑中的管忘忧。
“忘忧,我们走。”
两人加快步伐,很快便抵达云中郡那巍峨的城门。
林清玄无需多言,仅是将腰间那枚镌刻着青木林家徽记的玉佩示于守城修士。
那为首的修士队长一见玉佩,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立刻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盘问。
亲自引着二人入城,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城中最为气势恢宏,戒备森严的林府。
府门前也早有得了消息的管事带着一众仆从迎候。
见二人安全入府,隐于远处冰山之中的林清昼收回了目光。
他不再理会身边萦绕不散的鸟鸣与脚下自动生发的灵植,于一处相对平坦的冰面上盘膝坐下,挥手间,那尊诡异厚重的晦影悖鼎轰然落地。
他凝神静气,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早已构思许久的丹方。
丹道臻至高处,按图索骥已落了下乘,往往需根据实际情况与需求,对丹方进行改良乃至创造。
然而此次他要炼制的丹药,其棘手程度远超以往。
自从仔细为管忘忧检查过身体后,林清昼才发现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
管忘忧的时常沉眠,并非单纯因修行幻梦功法所致。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天生神魂状态特殊,存在某种奇异的缺陷,却又诡异地未损其智,反而阴差阳错地造就了他于幻梦一道上无与伦比的天赋,管玄微才因势利导,让他修行此道。
他一年中大半时光沉沦梦境,实是这特殊神魂状态所致,功法非但并无影响,反而让他偶尔可以控制着清醒过来。
因此,林清昼要做的,并非简单地“补全”神魂,以他如今对魂魄之道与相关灵物多年来的钻研,补全反是易事,但那样做无异于摧毁这份万中无一的幻梦天赋,让其变得平庸。
真正的难点在于,要维持他这种独特的神魂状态,使其缺陷依旧,却又不能让他无法自控地随时沉睡,必须炼制出一种能让他自主掌控沉睡与清醒的丹药……
这其中关窍之精微、平衡之艰难,涉及神魂本质与梦境的干涉,其中诸多麻烦与风险,唯有浸淫丹道极深之人方能深切体会。
为此,他已殚精竭虑构思了数月,翻阅无数秘典,推演了无数种灵药组合与炼制法门,如今终于有了一个相对成熟且大胆的构想。
他目光一凝,青冥剑无需他亲自拔出,便已铿然出鞘,并未斩向敌人,而是凌空一划。
霎时间,青碧色的火焰自剑尖喷涌而出,如两条灵动蛟龙,在晦影悖鼎两侧盘旋环绕,最终汇聚于炉底,化作一团不断跳跃的青色玄焰,正是他以自身青木仙基催发的本命丹火。
林清昼神色是许久未见的专注,他心念一动,身旁流光闪烁,一株株形态各异、灵气盎然的灵植自其洞天中飞出,悬浮于空。
其中一株狐尾草,草穗蓬松如狐尾,一点嫣红朱砂,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还是当年在公孙家秘境中,与祁肖一同探险时所得,早已被他移植于灵田洞天中精心培育繁殖至今。
接着,他取出一截来自洞天内鎏华月明树的树枝,此枝皎洁如玉,散发着精纯的太阴之气。
但他并未将其投入炉中作为主料,而是手腕一抖,将其掷入炉底的青色玄焰之中!
树枝触及火焰,并未立刻燃烧,而是瞬间化作一团清冷柔和的月白光晕,融入火焰。
顿时,炉火颜色变得愈发深邃玄妙,一股清冽的桂香混合着太阴气息弥漫开来,竟暂时调和了青焰的纯阳生机,使得炉火达到了一种阴阳初判,生机内蕴的平衡。
随后,诸多早已准备好的灵物依次飞入炉中。
能稳固神魂本源、蕴养灵性的【黄琮含章莲】,调和气运、平衡神魂异力的【金运虬纹果】,厚重戊土精气所凝、作为药力基石的【戊息砂】,本身就带有强大安神沉眠效力的【沉眠兰心】,以及那株关键的、能沟通虚实、引动蜃幻之力的【狐尾草】……
林林总总,近十种珍贵筑基灵物,在空中划出各色流光,前赴后继地没入丹炉。
这些灵物自然不可能只为一炉丹药,按照林清昼估算,以其药性之丰沛,足够支撑他炼制出供管忘忧使用至筑基后期的丹药分量。
而之所以要一次性炼出……主要是因为作为辅药的丹药太少,连他手上都只有两颗,且难以复刻。
炼制过程中,林清昼还时不时信手从自己衣袍上,或是脚下自动生发的灵植丛中,摘取几朵清莲、几叶艾草,随手投入炉中。
此举为丹药所带来的灵力微乎其微,更深层的用意在于借用自身的位格,以及他作为管忘忧师尊的因果牵连——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亦有庇护引导之责。
以此意向入药,能极大地增强丹药与服用者之间的契合度,引导药力更精准地作用于管忘忧那特殊的神魂,而不损其天赋根本,借用几分“师法自然,因果相承”之意。
随着众多灵物在阴阳平衡的丹火中融化交汇,炉底渐渐汇聚成一滩粘稠剔透、闪烁着迷离粉紫色光晕的丹液,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却又仿佛能窥见梦境斑斓的奇异药香。
就在此时,林清昼眼神一厉,翻手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灰白、气息如冰,甚至带着一丝寂灭意味的丹药。
正是他年少时因非相异变而意外炼制出的那枚绝情丹!
他屈指一弹,绝情丹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投入炉中粉紫色丹液的中心。
“轰!”
丹药入液,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炉内原本平稳的药力瞬间被引爆,化作一股狂暴无比的灵气风暴,疯狂冲撞着炉壁!粉紫色光芒大盛,几乎要透鼎而出!
林清昼早有准备,体内仙基飞速运转,浩瀚精纯的灵力如同青色潮汐般透体而出,化作无数道青色符文锁链,瞬间将整个晦影悖鼎牢牢镇压!
所有狂暴的灵气被死死束缚在炉内,不得宣泄。
他立刻合上炉盖,双手稳稳按在滚烫的炉壁之上,磅礴的灵力与神识毫无保留地探入鼎中,全力引导与调和着炉内那复杂的灵力平衡。
此丹药效或许偏僻,但论炼制难度……算是他这十年来所炼制最复杂的一丹。
………………
鄞州,云中郡,林府。
府邸深处,暖阁静室。
当林清玄引着略显拘谨的管忘忧踏入厅内时,主位之上,一道清冷身影闻声抬眼望来。
那是一位面容冷峻的青年,眉宇间天然带着寒冽,正是林清鹤。
他见是林清玄,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落在一旁陌生少年身上,问道:
“族兄,好久不见,这位是……”
林清玄不及惊讶为何会是林清鹤在此地主事,下意识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