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早已悄然引动灵力,在管忘忧周身布下一层柔和的屏障,护住其五脏六腑与经脉要害。
即便如此,管忘忧仍能感觉到一股无处不在的灼热气息透过屏障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他口干舌燥。
“这就是……天下离火的起源之地,赤寰宗的离焰洞天……”
管忘忧喃喃自语,原本因听闻秘辛而稍稍平息的紧张与敬畏,此刻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甚至更为汹涌。
他看着四周这超乎想象,连他沉眠时最荒诞的梦境中也难以描绘其万一的瑰丽奇景,眼中充满了震撼。
见管忘忧已经渐渐适应了此地灼热的灵机,林清昼未作停留,也未带他前往自己的故居,而是直接引动太虚,带着他前往了鹿门峰。
管忘忧只觉得周遭景象一阵模糊扭曲,仿佛一步踏入了无形的涟漪。
未等他细细体会这穿梭太虚的玄妙,身形已然重新凝实。
定睛看去,眼前已非先前那片赤金流火、熔岩奔涌的离焰之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氤氲着浓郁癸水灵机的清幽山峦。
湿润的水汽沁入肺腑,瞬间抚平了此前被火气灼烧的些许不适。
他尚未来得及观察这处新天地的具体景致,身侧的师尊已然停下脚步,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石云雾,从容俯身下拜,声音清越而恭敬:
“弟子太青,见过师尊。”
管忘忧心中剧震,反应却是不慢,立刻意识到眼前是何等场合,连忙紧随其后,深深叩首,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微颤:
“小修……弟子管忘忧,见过师祖。”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一道目光自虚无中投来,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重若千钧,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直面一位真正的紫府真人,只觉得那道注视他的存在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亘古流淌,深不可测的浩瀚癸水本源所化,苍茫,幽深,令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敬畏,不敢有丝毫亵渎。
上首的存在并未回应,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山间云雾无声流淌。
然而管忘忧却感觉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他耳畔响起了细微的潮汐之声,初时如溪流潺潺,渐渐化为江河奔涌。
不知从何而来,冰冷透明的水,此时正无声无息地在山间弥漫。
先是没过了膝盖,刺骨的寒意透过衣物直侵骨髓,继而水位上涨,没过了腰间,沉重的压力让他呼吸开始滞涩。
紧接着,幽深之水漫过了脖颈,压迫着喉管,令他张口难言,最终,冰冷彻底将他吞没,漠过了头顶。
视野被无尽的水所充斥,窒息感如同铁箍般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意识在冰冷的包裹中开始模糊,仿佛真的要沉沦在这无边的水底。
但他强忍着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挣扎的欲望,死死咬着牙关,身体僵硬如石,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他感觉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艰难地睁开了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向下望去——只见一头通体天蓝,眼眸纯净的幼小麋鹿,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如同破开坚冰的阳光,他猛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再定睛看时,哪里还有什么潮水?哪里还有什么麋鹿?
自己仍旧好端端地跪在原地,衣衫干燥,呼吸顺畅,仿佛刚才那濒临溺亡的恐怖体验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唯有师尊林清昼不知何时早已起身,正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将他方才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管忘忧心中茫然又惶恐,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自己是否通过了考验,只得将头埋得更低,沉默地跪伏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良久,上首终于传来一道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玉,却又带着一种超然之意的女声:
“不错,倒是有趣。先下去吧。”
未等管忘忧回应,他只觉眼前景象再次一晃,已然置身于一间陈设简朴却洁净的木屋之中。
他茫然四顾,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贸然推门出去,只好寻了床沿的一角,老老实实地坐下,心中充满了怅然若失之感,对于自己能否拜入赤寰宗,心中全然没了把握。
鹿门峰顶,流云之间。
林清昼抬眼看向依旧静坐于云雾之中的凌栩真人,语气带着探询:
“师尊刚刚……”
凌栩真人眸光清淡,如水映寒星,轻声道:
“不必紧张,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他天生灵觉过高,远超其修为境界所能承载……方才感知到了些许不是他如今境界所能看的东西。”
林清昼颔首,轻声道:
“既然如此,师尊以为此子……”
“我既允他入了这离焰天,受了他那声师祖,你觉得呢?”
凌栩真人眉眼如画,气质如深山之中的晶莹雪莲,未染凡尘细沙,在林清昼所见过的所有女修之中,也是最具出尘之气,便是沈素汐也要逊色三分。
此刻,她那清冷的唇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容非但没有破坏那份超然物外的气质,反而如冰河解冻,春水初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之意。
林清昼却并未多看,只是心中为管忘忧感到欣喜,再次躬身拜道:
“多谢师尊成全。”
凌栩真人笑意不减,继续道:
“宗内有一位师叔,亦精研幻梦之道,如今仍在沉眠,等待合适的时机。
你于此道若有不明之处,担心教导不善,随时可来问我。”
林清昼自然求之不得,立刻郑重道:
“是!弟子谨记,多谢师尊。”
“去吧。”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了青霖境的方向,淡声道。
“好好安抚一下,他似乎有些紧张,紧张的……快要睡过去了。”
“弟子明白。”
林清昼无奈一笑,最后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融入周遭太虚,消失不见。
第171章 遗忘
沂州,墨云郡。
矿洞深处,幽暗如墨,唯有林清晓手中那盏幽火提灯摇曳出温润光华,映亮她身侧一方天地。
她身着林家筑基修士制式的青缎绛纹长裙,裙摆拂过崎岖不平的矿道地面,却不染半分尘泥,步履间自有一股弱水般的沉静气度。
林清崖与她并肩而行,目光扫过洞壁两侧,仔细检视着可能潜藏的危险与不合规之处,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为着这点琐事,还要劳烦族妹亲自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族兄此言差矣。”
林清晓轻轻摇头,提灯的微光晕在她清丽的侧颜上流转。
“十三条人命,岂能是小事?族兄为族务殚精竭虑十数载,方换得我等能心无旁骛,潜心修行。
每每思及,清晓心中常怀感念,如今能略尽绵力,反倒觉得踏实几分。”
她因随叔公林承皓研习炼器之道,常年往来墨云郡,对此地颇为熟悉。
以筑基修士的脚程,从宛城来此的这段路途不过数个时辰,若非她所修的弱水一道不擅遁术,还能更快抵达。
行至一处岔道,林清晓蹙眉停下,提灯高举,光芒却难以驱散前方深沉的黑暗。
“洞内照明严重不足……族规明令,矿道之中,每隔十丈便要嵌一枚‘莹辉石’或设置‘长明符阵’。此处显然未曾达标。
如此昏暗,不仅极易引发事故,凡人矿工长年累月在此劳作,双目受损乃至失明,几乎是必然之事。”
林清崖默默颔首,将此事牢记于心。
术业有专攻,在矿脉规制与开采方面,林清晓是行家,他只需记下要点,日后严加督促整改即可。
以孟家如今战战兢兢、唯恐再触怒林家的态度,想来不敢再有任何阳奉阴违之举。
林清晓轻叹一声,语声关切:
“对于遇难者的抚恤银两,族兄可已发放到位?”
林清崖应道:
“已然办妥,除每户五十两白银的补偿外,日后他们的子嗣中若有资质尚可的,可直接送入族学,无偿培养至十八岁。此外,其家族三十年内的税赋,亦一并免除。”
闻得此言,林清晓心下稍安。
林清崖处理族务多年,对此类事宜早已驾轻就熟,比起事件本身,他此刻更关注的是身边族妹的表现。
他侧首看向林清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未曾想族妹处置起这等事务,亦是如此沉稳干练,条理分明。
先前与孟家族长交涉时,非但半点不曾怯场,言辞更是切中要害。
莫说他们,便是我在一旁听着,也险些被你这般气势唬住。”
林清晓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多是叔公与晋长老平日教导有方。”
“晋幼鸾长老么……”
林清崖若有所思。
那位晋家火鸾性情刚毅,自小在复杂的家族环境中成长,于人情世故、宅邸往来间历练出的手腕,教导给身为侄女的林清晓,倒也合情合理。
思绪自晋家掠过,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
“说起来,晋家那位晋江宴,前些年也成功筑基了,如今一直在承皓叔公麾下做事。
我与他接触不多,仅在其练气时见过几面。
你既常驻墨云郡,他又曾担任过你的护卫,在你看来,此人品性能力如何?”
身为林家内定的下任家主,林清崖需对族中每一位筑基客卿的性情与能力了然于心。
日后他自会与晋江宴多加接触,但既然林清晓与之相熟,提前了解一番自是更好。
林清晓略作思忖,而后道:
“晋江宴的人品自是无可指摘,他性情坚毅果敢,行事光风霁月,颇有担当。
自幼失父,由母亲含辛茹苦独自抚养长大,其父留下的微薄家产亦被族中叔伯侵占……直至测出灵窍,那些人才又纷纷攀附上来。
这般境遇,也让他早早尝尽世态炎凉,又因小时候无人看顾,故而与晋家主脉那边关系着实算不上亲近,依我平日观察,这份疏离并非作伪。”
她又指出一处矿脉中的纰漏,继续道:“晋家那位老主母十年前已然仙去,如今主脉能撑场面的,仅余姨母晋幼鸾与晋江宴二人。
他们对晋家主脉皆无太多好感,长此以往……晋家内部,恐怕主脉衰微,旁支上位的局面,已在所难免。”
她深知林清崖真正关切所在,故而未有多余赘言,直指核心——此人性情是否可靠,以及与晋家主脉的关系亲疏。
林清崖闻言,却是随意一笑:
“无妨,只要他姓晋,体内流淌着晋氏血脉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