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练气,成就筑基,虽已是惊才绝艳,但尚在可理解的“天才”范畴之内,族内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先例。
可林清昼筑基境的修行,竟比练气期还要快上许多!
要知道筑基巅峰需修习秘法,每一道秘法的参悟与掌握,难度都是前一道的数倍递增。
在古之“服气养性”道统中,筑基与练气一般划分为九层,后来虽被“紫府金丹”大道简化了层次,只分为前中后期,但其修行的艰难程度实则并未减少分毫。
“不到五十岁的紫府……”
此事带来的冲击让吴婆婆这早已看惯世事,心境不易起波澜之人,也足足耗费了近半刻钟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随即她眉头深深蹙起,看向林清昼,眼中满是忧虑。
“会不会……太急切了些?”
她尚未从震惊中脱出,但又不免想到了诸多紫府突破失败的案例,哪怕在林家内部也数不胜数。
她实在不想再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体验,林清昼的出众已是她暮年人生中难得的慰藉。
“寻常世家核心子弟,在你这个年岁正是筹谋闭关突破筑基的时候。
你毕竟年轻,修道岁月尚短,底蕴或有不逮,何必如此急于求成?”
闭关冲击紫府,一旦失败,便是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百岁之内成就紫府,已是足以震动四海的绝世天才。
林清昼如今不过五十,若能成功,自是名垂青史。
可一旦失败,便很可能如林家先祖林绵霄那般,纵然当年也曾惊才绝艳,最终却只是家族内部缅怀的一抹痕迹,于修仙界浩瀚历史中连一粒尘埃也难以称得上。
林清昼神色平静,从容道:
“我自然可以继续游历四海,寻觅可能存世的其余青木秘法,但结果多半与眼下无太大差别。
青木一道沉寂已久,非是当世显学,许多古老秘法也未必契合当今之道统灵机。
况且如今局势变幻莫测,晋衡真人有言,三十年内,中原必有巨变。
加之我林家正在谋划之事……如今两位真人护持修容一人已略显吃力,若还要分神庇佑我在外游历,将来必然分身乏术。
我既自觉至少有八成把握成功破境,又何必始终委身于长辈羽翼之下?
不若亲身登临紫府,届时方能真正成为家族栋梁,庇佑亲族,应对未来风波。”
“八成把握……”
吴婆婆没有去细究前面那些关于局势和谋划的言语,心神完全被这四个字所攫住。
她深知林清昼绝非妄言浮夸之人,他既说出八成,那实际的把握只怕比这只高不低,这已是他谦逊保守之言。
可即便如此,那剩余的两成失败可能,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两成风险,对于身死道消这个再残酷不过的结果而言绝不算低。
默然良久,吴婆婆看着林清昼那双沉静而自信的眼眸,终是喟然一叹。
道途是他人之道途,她本无权置喙,方才的劝阻无非关心则乱罢了。
此刻见林清昼心意已决,神采飞扬,与三十年前那个在她面前尚需小心翼翼摸索前行的少年已是天壤之别。
她心中那点担忧竟也奇异地化开,皱纹舒展,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你既有此自信,那便……去吧。”
林清昼微微一笑,如春风拂晓:
“自然,十年之后,晚辈再来拜会婆婆。”
言罢,他躬身郑重一礼,身形悄然散作几片青翠桑叶,于院内微风中翩然飘落。
………………
炎州,离焰天,南离殿。
殿宇巍峨,四壁镌刻的离火纹路蜿蜒流淌,赤白光泽在幽暗中明灭不定,映得整座大殿无比庄重。
殿柱铭刻一幅古老画卷,其上毕方神鸟单足而立,口衔离火,姿态傲然,每一片羽翼上的绒毛纹路都清晰可辨,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卷而出,振翅长鸣。
然而这离火间的灼热,却被一股更为深沉凛冽的癸水灵机悄然驱散。
凌栩真人静立殿中,身着一袭月白流云绡纱道袍,广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宛如凝聚了九天月华。
墨发如瀑,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
她眉目如画,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眸光流转间似有寒星沉坠,此刻正微垂着眼睑,纤长如玉的手指拈起三柱灵香,动作郑重,为殿内上首供奉的历代祖师牌位一一敬上。
林清昼静默地跪拜在下首蒲团之上,姿态恭敬,气息内敛,等待着师尊完成祭拜。
良久,凌栩真人将最后一柱灵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袅袅,盘旋上升。
她缓缓转过身,眸光清淡如水,落在林清昼身上,语声虽云淡风轻,却隐含一丝关切:
“都准备好了?资粮可还足够?”
林清昼恭敬回道:
“回禀师尊,家中都已准备完毕,灵物、丹药、护阵一应俱全,多谢师尊关怀。”
凌栩真人静静看着他,那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极难得地掠过一丝波动,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毂聂真人虽名义上是我的师祖,但对我与两位师弟而言却与授业恩师无异。
他老人家常言,带领弟子修行实是世间至艰至难之事。
除了需耗费心血,细心引导外,更要忍受对方时常显露的愚钝。
许多在你看来简单明了、近乎常识的道理,弟子或许穷尽心力也难以理解。
他们又会不时招惹祸端,需要师长不断为其收拾残局。
更要紧的是,需得经历那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倾尽心血培养多年的弟子,一朝突破失败,身死道消。
纵是修士心性日渐坚韧,也难免会因此感到怅惘寂寥,久而久之,心肠也不得不变得冷硬几分。
因而他总告诫我等,收徒之前必要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兴起的玩笑。”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林清昼身上,那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
“但在你身上,我从未感受到半分毂聂师祖所言的煎熬。
无论传授何种术法与丹理,你总是一学即会,一点即透,从不惹是生非,心性纯粹,一心向道。
甚至连修行所需的诸多灵丹妙药也能自行筹措,未曾让我过多费心。
此刻即便你将要闭关,我心中亦无半分紧张忧虑,甚至比当年凌决师弟突破时还要觉得轻松三分。
以你的天资与心性,我完全看不到失败的可能。
收你为徒,于我而言竟未能体会到师祖所说的那般艰辛。”
林清昼闻言,心下不由一暖:
“能入师尊门下,是弟子莫大的荣幸。”
凌栩真人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你那个弟子,倒是让我切身体会到了毂聂师祖当年的话。
即便只是将要突破筑基,我竟也需时时分神,忧心是否能够功成。”
林清昼心中刚刚泛起的一丝自得瞬间凝滞。
自他将管忘忧带回宗内,除了每年固定的回宗探望与日常书信指点,这孩子的教导重任确实大多落在了凌栩真人肩上。
他面上不由露出一丝讪讪之色,哂笑一声,并未接话。
凌栩真人见他难得露出这般模样,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转而投向殿内上首那些牌位。
“宗内有规,凡成就神通者皆会制作本命灵牌,供奉于这南离殿中,受后世弟子香火祭拜。”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空灵。
“你的灵牌我已命人提前制好,若你此番功成,便可将之置于我的牌位之下,若是不成……”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昼:
“我也会在宗外为你寻一处清静庙宗,安排庙祝世代祭祀,必不叫你身后无人供奉,断了香火。”
虽是拳拳爱护之心,但此言听在林清昼耳中,总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无奈拜下:
“弟子……谢过师尊。”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如水中月影般微微荡漾,旋即消散在南离殿内,唯有那清冷的声音幽幽回荡:
“去吧,大道在前,勿要耽搁。”
林清昼再次对着上首那密密麻麻的祖师牌位深深一拜,神色肃穆,良久方直起身。
………………
离焰天,青霖境。
清气弥漫,枫红似火。
管忘忧正强打着精神,手持一柄寻常木剑,有一下没一下地劈砍着面前一方青黑色的巨石,眼皮却不住打架,身形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站着睡去。
忽然,旁边一株古老枫树上有枫叶无风自动,悠悠飘落。
那叶片并非枫红色,反而青翠欲滴,在空中打着旋,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青影。
管忘忧瞬间睡意全无,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逐渐清晰的身影。
他下意识用木剑的钝边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确认并非沉沦梦境,这才惊喜交加道:
“师尊,您回来了!”
他随即想起什么,忙不迭地汇报。
“您上次信中所说的那门凝心守意诀,我已经初步炼成了!可以在梦中用出。”
林清昼的身影彻底凝实,看着他因努力克制睡意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微微一笑。
神识扫过,感受着对方那已然圆融饱满,达到练气巅峰的气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不错,进境稳固,灵力凝练,看来未曾懈怠,不日便可闭关。”
得到夸奖,管忘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答道:
“师祖说待明年开春,灵气复苏,万物生发之时,便是我闭关冲击筑基的最佳时机。”
林清昼满意道:
“甚好,如此算来,你的突破之期恐怕还要在你清玄叔之前。
届时说不得还需你这做师侄的,亲去指点他一番筑基关窍。”
“清玄师叔自有师尊您亲自指点,哪里需要我来多嘴。”
管忘忧如今虽已成年,但身量却较少年时未见多少增长,面容仍带着几分稚气。
他初见的惊喜过后,才想起时节不对,疑惑问道:
“师尊,您今年怎么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