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当其冲的便是那片苍翠竹林,碗口粗的青竹在冲击波下如同脆弱的苇秆,瞬间被撕裂、绞碎,断裂的竹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四处激射,翠绿的竹叶混合着泥土被卷上高空,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暴雨。
地面被炸出一个焦黑的浅坑,无数碎石和土块如同箭矢般迸溅开来,打得周遭尚存的竹竿噼啪作响,留下无数深痕。
一些尖锐的竹片甚至深深嵌入远处的树干和岩壁之中,尾端兀自颤抖不休。
烟尘弥漫,木屑纷飞,原本清幽的竹林顷刻间化为一片狼藉。
林清鹤虽退得极快,仍被那股气浪推得衣袍猎猎作响,身前冰晶护盾上也出现了细密裂纹。
他稳住身形,第一时间感应手中令牌——果然,那枚原本持续移动的令牌此刻已停滞不动,留在了爆炸发生的中心区域。
他看向前方,待爆炸平息,身形再次化作无数细碎的冰雪,悄无声息地飘回那片狼藉之地。
烟尘稍散,只见那头原本凶悍的猛虎此刻凄惨无比。
它匍匐在地,前半身血肉模糊,一条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裂,森白的骨茬刺破皮毛露了出来。
它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挣扎着想站起,却只是让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焦土。
林清鹤目光扫过,轻易便在猛虎不远处发现了那枚闪烁着微光的令牌。
他伸手虚引,一道寒气袭过,卷起令牌飞入手中。
那虎妖见状,赤红的兽瞳中竟仍闪过一丝不甘,强撑着想要扑来,奈何伤势太重,刚一动弹便牵动全身伤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再次颓然倒地,只能发出无力的低吼。
林清鹤瞥了它一眼,无意在此耗费时间。
他神识铺开,仔细感应四周,却再也捕捉不到李景朝的任何气息,显然对方已借爆炸掩护远遁。
他也不再停留,身形一旋,化作一道冰冷的流风,裹挟着几片残雪与竹叶,瞬息间远去。
………………
远处,地下深处。
李景朝以土遁之术勉强潜行了一段距离,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一处潮湿的岩壁显出身形。
他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手紧紧捂住腹部,指缝间有血迹渗出。
即便有一道【戊土玄甲符】护身,但处于爆炸中心,那上品法器自毁的威力又不容小觑,内腑已被震伤。
他急促地喘息几声,强忍着痛楚,凝神感知后方,确认那隐匿之人并未追来,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他之所以如此果决,甚至不惜自爆一件珍贵法器,正是因为在那寒雾弥漫、冰线缠绕的瞬间,已然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中原之地,五门四姓之中,精修寒炁一道的筑基修士屈指可数。
皇室并无此类传承,云衡门的孔玄磐虽也修行寒炁,但其道统更显厚重沉凝,远非方才那般轻灵诡秘、变幻莫测。
能有如此手段,又能将隐匿与袭杀结合得这般精妙的,十有八九,便是那位林家的林清鹤!
相较于其族兄林清昼如今已登临紫府、光芒万丈,林清鹤的名声或许稍逊,但在李景朝这等同辈顶尖人物眼中,其分量却丝毫不轻。
昔年科举,此人便能与赤寰宗嫡传沈素汐激战,最终仅以毫厘之差落败。
这十年来,他更常驻鄞州边陲,与流锬门修士频繁交锋,其战绩之夸张,李景朝早有耳闻。
单凭自己一人,绝无任何胜算,若不当机立断,舍卒保帅,恐怕连脱身的机会都渺茫。
那法器虽价值不菲,但相较于此次比试排名所关乎的、未来那处少阳秘境中紫府级资粮的分配份额,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如今虽失了刚到手的一枚令牌,但自己原本那枚尚在,并未被淘汰出局。
只要能与族妹景燕汇合,两人联手,在这秘境之中依旧大有可为。
念及此处,李景朝心下稍定,他尝试感应族妹李景燕的方位,却发现依旧没有回应。
这片由太青真人神通显化的林海颇为奇异,对传讯联络之术压制极强,两人功法之间的特殊感应手段也变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恐怕需要靠得极近才能清晰捕捉。
他略作调息,压下伤势,辨明方向,再次融入土石之中,朝着东方那道微弱感应的源头,谨慎地遁行而去。
………………
太虚之中,林清昼正阖目凝神,细细体悟着初成的『青帝诏』神通,一道神识如无形丝线,垂落于下方秘境,关注着林清鹤的动向。
对于这道根本神通,他自信其道行感悟,已不逊于青木一道中浸淫数百载的大真人。
只需潜心修行,哪怕不服丹药,快则八载,慢则十年,必能将『青帝诏』推至圆满无暇之境,届时便可尝试抬举那早有感应的第二道神通——『催青律』。
若有金性辅佐,进程自能再快数分。
可惜,他那道青木金性因在长生殿内那方绢帛法宝上写下真名而损耗过剧,灵韵黯淡,已被他封入青冥剑内,置于洞天墟井深处温养,欲要恢复旧观,尚需一段水磨工夫。
他感应着洞天之内那株新移入的天筮离树,其散发的离火与巫筮之气虽与洞天灵机略有冲突,却也在墟井本源的调和下渐趋平衡,真火金性也隐没在其枝叶之间,长此以往,对这灵根必然有莫大好处。
正思忖间,身旁一道青白澄净、带着莲花清圣气息的神通光华悄然靠近,一道轻灵女声随之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笑意:
“道友倒是好手段。”
林清昼抬眼望去,只见况菱真人已显化身形,玉立一旁,目光正投向下方那片由二人联手造就的茫茫林海。
同道统修士之间,自有秘法相互感应,何况此次比试关乎各家利益,诸位真人早令门下弟子备下联络手段,云衡门自不例外。
然林家此行仅林清鹤一人,林清昼虽不会刻意施为扰乱平衡,但既然借他之手生成此林海,一些无伤大雅、便于自家人行事的小小便利,自然是信手拈来,不着痕迹。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
“况菱道友言重了,不过是为令此番后辈切磋更为精彩纷呈,随手为之罢了。”
此等细微影响于各家皆有,云衡门受制,他派亦难例外,此说辞不过是借此由头前来攀谈的托词而已,况菱真人也并未在意。
几次接触下来,况菱真人也大致摸清了林清昼的几分脾性。
大多筑基刚刚成就紫府之时心态尚未扭转,对其他紫府真人心中仍会隐存畏惧。
这位新晋的太青真人虽年岁尚浅,神通初成,但面对诸方前辈却无半分局促畏缩之感,全然是平辈论交的从容气度。
其人性情温润如玉,却绝非优柔寡断、可随意拿捏之辈,行事自有章法,且并非贪得无厌之人,故而她也未作迂回,径直道:
“我成就紫府的时日已不算短,此前曾两次尝试抬举第二道神通,皆功亏一篑,如今仙基已然再次修行完毕,正欲行那第三次抬举之举。”
紫府修士抬举神通,虽失败风险不低,却远非筑基破境那般九死一生,反而能积累经验,使得后续尝试成功率渐增。
况菱真人此番欲晋升的不过是二神通之境,升阳府内尚算宽阔,一般而言,第三次尝试成功的概率已颇为可观。
林清昼遂含笑应道:
“那便预祝道友此次心念通达,神与道合,一举功成,早证神通。”
然而况菱真人显然意不在此,她嫣然一笑,眸光清亮地看向林清昼:
“那就承道友吉言了,不瞒道友,我欲修持的第二道神通,正是『催青律』。
只是……我如今所修的『净世莲』与这『催青律』,皆属术神通范畴。
这第三道神通……我希望能尽量择一道命神通修行,以期未来道途更为周全。”
林清昼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明了这位真人是想从他这里换取后续功法。
未曾想自己尚未寻机向她探问『净世莲』的玄奥,对方反倒先一步开口了。
只是《万籁青叶篇》乃林家真传,位列六阶,更是自身道途根基,自然不会轻易换出。
林清昼面上笑意不变,从容应道:
“道友既欲修命神通,何不考虑『祈青阳』?此仙基秉承青阳初生、普照万物之念,于感应命数、滋养性灵别有玄妙,乃是更为纯粹的命神通。
我这『引春旨』虽亦蕴诏命之能,终究掺杂了不少术神通的影子在内,于道友而言,或非上之选。”
『祈青阳』乃是青木一道纯粹的命神通,在某些古籍中也被称之为『沐阳晖』,也是与明阳最为接近的一道神通。
况菱真人闻言,面上浮现一丝无奈,轻声道:
“并非我不愿,只是青木一道本就是后天而生,又非当世显相,相关道统流传稀少,如今太簇真君又踪迹渺茫,更加没落。
中原千年以来,修行此道的紫府修士不过你我二人,道统凋零,可想而知。
道友若是手上有『祈青阳』相关的术法,我亦愿倾力换取。”
她此言倒是真实不虚,确实因道统没落而苦恼已久,无论是功法还是术法都极为罕见,以至她如今所修行的甲木术法还要多过青木。
林清昼略作沉吟,歉然道:
“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过此事倒也不急,待道友此番抬举神通功成,再将第二道神通修行圆满,少说也需二十载光阴。
不瞒道友,我所修的根本功法品阶极高,乃是昔年晦朔真人被南明真君亲赐得来,凡间少有品阶如此之高的修行功法,道友若欲换取,所需付出的代价……恐怕非同小可。”
况菱真人听闻此言,非但没有退缩,眸中反而掠过一丝喜色:
“这是自然,既是求取道友真传,断无让道友吃亏的道理。”
况菱真人心下欣喜,对方既然松了口风,便意味着此事有商榷的余地,至于功法品阶,自然是越高越好!
她云衡门背靠大真人,本就为中原四门中底蕴最为深厚者,在海外亦有经营,财力雄厚。
若能以诸多紫府灵物换得一道直指大道的六阶青木根本法,绝对是值得的买卖,云衡真人也同样不会吝啬。
心下既定,她心情愈发舒畅,笑吟吟地与林清昼又寒暄了几句,方才盈盈一礼,身化青白莲光,迤然离去。
林清昼静立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无波。
一道六阶功法,足以作为一族一派的核心传承,纵然需立下绝不外传的心魔大誓,其价值也绝非等闲。
想要换得,至少也要一件的上品灵器,或是同等层次的珍稀资粮,于林家而言堪称无本万利。
唯一的隐患,便是旁人或许能从功法脉络中推演出他神通的某些特质乃至弱点。
但他所修仙基与神通早已因那一点青木金性的潜移默化,与原版功法有了显著偏离,形似而神异,故而并不十分担忧此节。
思绪落定,林清昼不再多想,于太虚之中重新闭上双目,周身青辉流转,继续体悟神通。
第192章 末日景象
京州,皇城,小洞渊秘境。
林清鹤抬头,望向逐渐被墨色浸染的天穹。
他已在这小洞渊秘境中待了将近十个时辰,外界应是白昼,此处却已彻底沉入黑夜。
与外界不同,这方秘境并无日月星辰轮转,白昼的光明纯粹源于秘境自身散发的辉光,而到了夜晚,那光芒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近乎实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对于筑基修士而言,缺乏光照并非障碍,神识与灵觉足以替代双目,自身亦能轻易绽放灵光驱散黑暗。
但林清鹤并未如此做,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随着夜色加深而愈发强烈。
修士皆笃信自身灵觉,林清鹤同样不例外。
他并未在黑暗中冒然行动,而是将身形彻底融入一株巨大古榕的枝干与浓密气根之间,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化作了树木本身的一部分,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被夜色扭曲的轮廓。
他自认在筑基修士中,除却那些拥有剑意在身的剑仙之外,已罕逢敌手。
即便是当年科举惜败的沈素汐,如今若再相遇,胜负亦未可知。
这些年来,他并非虚度,昔日唤醒初生冰凤,与之建立的那一丝微妙连接,虽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无法带来实质的灵力增长,却如同在他心湖中打开了一扇通往寒炁本源的门扉。
他多次带林音前往桐仪林,虽未能再亲眼得见冰凤,得到的回应也总是模糊不清。
但那源自血脉深处、通过连接传递而来的古老寒炁真意,却无时无刻不在浸润着他的道心。
这让他对寒炁大道的理解突飞猛进,道行精进速度远超同侪,甚至达到了以道行反哺剑气,令剑元愈发精纯凝练的地步。
他深知自身天赋有限,此生或许难以触及剑意之境,但他坚信,即便同是剑元,亦有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