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可操作的余地,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动心。
二人商议既定,林曦和便起身告辞,言道半月之后,必当亲携【元母阴石】再来拜会。
清沅真人亦不多留,只道一声“静候佳音”,便目送他化作一道黑水,倏忽间消失在揽月轩外,融于茫茫月色海天之间,再无踪迹可循。
离了浮槎问月观,林曦和并未即刻循原路返回中原,而是心念微动,转道往记忆中林家早年设在东海的那处废弃驻地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工夫,他已横跨数百里海域,按落遁光,悬停于一座看起来颇为荒僻的岛屿上空。
此岛面积不大,山势低缓,植被却异常茂密,几乎将昔日林家经营时留下的些许人工痕迹彻底吞没。
林曦和目光垂落,眉头不禁微微一蹙。
当年林家从此地撤离时,乃是整体搬迁,不仅所有修士、仆役尽数带走,连带着迁移而来的凡俗百姓以及能带走的设施也一并清理转移,留下的应是一座彻底的空岛。
数十年过去,若有其他散修势力或海外部族发现此地灵机尚可,将之占据,他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然而此刻,神念扫过全岛,岛上竟无半分修士活动的灵机波动,只在岛屿临海的一处平缓坡地上,歪歪斜斜地立着几间简陋茅屋,周边布置着一个粗陋不堪、仅能勉强汇聚些许稀薄灵气进行遮挡的练气期阵法。
更令他心生疑窦的是,茅屋周遭,仅有几个凡人的微弱气息。
此地远离主要航路与修士聚居的大岛,周边海域时有水族妖兽出没,寻常筑基修士若无灵舟代步,想安然抵达都非易事,这几个凡人,是如何来到此地,又如何能在此生存下来。
他按下心中疑惑,悄然收敛周身所有灵力波动,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自云端飘然而下,落在那片开垦出的薄田旁。
田间,一位头发花白、面容黝黑的老伯,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挥舞着一把陈旧锄头,翻垦着贫瘠的土地。
林曦和身形凝实,静立一旁。
老伯愕然抬头,只见一位白衣仙人不知何时已立于田埂之上。
对方容颜俊雅,眸若寒星,周身似有清辉流转,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与这荒岛、陋屋、薄田显得格格不入。
他虽不识得这是何等境界的修士,却也深知必是了不得的上仙,心中惶恐,手一松,锄头“哐当”落地,忙不迭就要屈膝下拜。
林曦和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无形柔力已将老伯托住,令他无法拜下。
他和声问道:
“我且问你,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居住?”
紫府修士的问询,凡人完全没有抵抗能力,虽然林曦和并未动用任何神通。
但老伯心神一阵恍惚,眼神变得有些迷茫涣散,昏昏沉沉间,便已将前因后果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回……回上仙的话,老朽名叫朱学武……家中有一子二女……小女儿命好,前些年嫁与了一位姓顾的仙师……
那位仙师便将我们一家安排到了这岛上居住,说是……说是让我们在此看守,莫让闲杂人等占了去……”
话语零零碎碎,信息不多,但关键之处已然点明。
林曦和闻言,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不再多问,神识如微风般拂过老伯的识海,将其方才这段短暂记忆悄然抹去,并留下一个“劳作疲累,倚锄小憩”的暗示。
随即,他身形如水波荡漾,悄然隐没于太虚之中。
田间,朱老伯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暮色渐合,海风微凉,并无半个人影。
他只觉浑身酸软,困意上涌,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自语道:
“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干活都能睡着……”
他摇了摇头,拾起地上的锄头,看着才犁了一小半的土地,轻叹一声:“罢了罢了,今日实在是乏了,先回去歇着,明儿个再弄吧。”
说着,便扛起锄头,步履蹒跚地朝着那几间透出微弱烛光的茅屋走去。
第195章 弑君!
晨光刺破墨色的天穹,如同利剑撕裂绸缎,将微弱的金辉洒向这片饱经蹂躏的大地。
夜色褪去,显露出小洞渊秘境满目疮痍的真容。
昨日还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浩瀚林海,如今已化为一片焦土与断木的废墟。
地面龟裂,遍布深坑与焦痕,被连根拔起的古木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残存的枝叶上覆盖着冰霜与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焦土以及未散尽的灵力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昨夜的狂暴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只留下这死寂的残骸。
那曾令众人苦不堪言的石傀、活化古木、冰火巨兽,随着黎明到来,果真化作精纯的灵机光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渐亮的晨光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残酷的淘汰却是真实的,最初踏入秘境的二十余位各家精英,历经一夜的混乱与苦战,如今仅剩七道身影,仍勉强立于这片废墟之上。
李家李景燕,戊土灵光虽略显黯淡,却依旧沉稳如山。袁家袁辉,衣衫破损,肩头血迹未干,但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
林家林清鹤,白衣点尘不染,霜阳剑斜指地面,周身寒气内敛。霍家霍司空,一袭深蓝长袍,气息幽深如潭,竟是昨夜少数未曾全力出手、保存完好的几人之一。
云衡门朱靖涧,周身环绕着生生不息的青木灵光,以及流锬门的西门殃与沈青禾。
流锬门独占两个名额,在此刻显得尤为扎眼。
无需言语,剩余的四人已默契地形成合围之势,将西门殃与沈青禾隐隐圈在中央。
一夜的消耗,让所有人都接近极限,无人愿意再将这场角逐拖延下去。
西门殃咧了咧嘴,手中那柄弧形短刃吞吐着锐利的庚金煞气,他虽姿态依旧狂放,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底深藏的疲惫。
面对四位同阶高手的合围,他再如何狂傲,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李景燕率先踏步,双足落地,厚重的戊土灵光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大地仿佛活了过来,坚实的岩层隆起,化作无形的壁垒,不仅固守己方,更试图挤压、禁锢中央的两人。
袁辉深吸一口气,周身真火不再是昨夜那焚尽八荒的暴烈,转而化作一片温润而恢弘的“文明薪火”。
火光如史书篇章,如万家灯火,带着启迪与传承的意志弥漫开来,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人道正朔”的煌煌大势,不断消磨、中和着西门殃那充满杀伐锋锐之意的庚金煞气。
火光照耀处,庚金的锐利仿佛被赋与了新的意义,不再纯粹为杀戮而生。
林清鹤没有急于出剑,他身形游走,霜阳剑未曾挥动,但极致的寒意已随着他的脚步无声蔓延。
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一层“广寒之域”悄然成形,迟滞灵机流动,冻结气血运行,与李景燕的戊土之固、袁辉的薪火之化相辅相成,不断压缩着西门殃与沈青禾的活动空间。
而被林清鹤余光锁定的霍司空,出手则最为诡秘。
他并未显化浩大声势,只是垂下眼眸,不与众人对视,一道道幽暗的癸水之精渗入大地,融入空气。
这癸水至柔至阴,无声无息地侵蚀着西门殃脚下的立足之地,瓦解其庚金灵罡的根基,同时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渗透其护身罡气,阴损难防。
四人联手,虽心思各异,未尽全力,但戊土之固、薪火之化、广寒之域、癸水之蚀交织成的天罗地网,已让核心处的西门殃左支右绌。
哪怕有瑞炁加持,他的庚金刀元依旧凌厉,每一次劈砍都能撕裂寒雾,斩断水触,震退土垒,但在四种截然不同却又隐隐互补的灵机压制下,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气势虽凶,却难以真正突破重围,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与灵力。
林清鹤的目光在激烈的战局中依旧冷静地流转,最终更多落在了霍司空身上。
“这位皇后娘娘的本家后辈……”
林清鹤心中微动,他自然知晓霍司空,当年丹道科举,此人与兄长林清昼乃是同届,丹道天赋亦是不凡。
只是未曾想到此人不仅在丹道上有所建树,于斗法一途竟也如此难缠。
这一身癸水灵力精纯无比,虽然能看出平时斗法不多,略显生涩,但昨夜混乱之中,他竟能几乎不露痕迹地隐匿保存实力,直到快要白日才逐渐显露身形。
………………
太虚之中,林清昼静观下方战局,看着林清鹤等人手段尽出,你来我往,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如阴云般越积越重。
紫府修士的心血来潮,尤其『青帝诏』还身负命神通之妙,他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虽然视线落在下方激战之处,袖中手指却在无人可见处悄然掐算,青木灵机随念流转,推演天机。
然而算来算去,卦象朦胧,如同隔纱观物,最终也只能隐约指向——此事与金德有关。
要说中原之中的金德……他目光一转,隐晦投向了流锬门所在的那片太虚。
流锬门乃中原金德最为鼎盛的道统,门中两位真人皆是庚金一道的紫府修士,杀伐凌厉,西门铎更是积年的紫府中期。
流锬门已经和皇室撕破脸皮,会派人来此,他本就觉得蹊跷,此刻灵觉示警,自然第一个怀疑到他们头上。
正值此刻,下方战局突变。
西门殃在那四面合围、灵机交错的绝境中,竟忽然放弃了所有抵抗,面无表情地被李景燕一道凝实的戊土巨掌印在胸口,护身罡气瞬间破碎,身形倒飞而出,尚在半空,便被秘境规则判定,一道柔和白光笼罩,传送离场。
他败得太过干脆,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无,仿佛早已料到结局,坦然受之。
下方剩下的五人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林清鹤轻轻一叹,霜阳剑剑锋微转,清冷剑光再次锁定了流锬门仅剩的独苗——沈青禾。
此刻,他能隐隐感觉到,沈青禾周身那玄妙的瑞炁波动似乎黯淡了几分,正是运势流转至低谷的征兆,无疑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
然而袁辉与李景燕却并未随之将矛头指向沈青禾,反而气机隐隐变动,与沈青禾隐成三角之势,若有若无地也将林清鹤笼罩在内,唯留霍司空一人在旁安然不动。
林清鹤的实力众人有目共睹,若让他再轻易解决沈青禾,剩余令牌归属恐怕再无悬念。
在这最终关头,暂时的盟友关系脆弱如纸,平衡,才是他们此刻更想维持的局面。
林清鹤对此却似浑不在意,他本就没指望他人援手,眼见沈青禾运势低靡,机不可失,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袭向那静立不动的蓝衫身影,霜阳剑再起,寒光乍现,直指其周身要害!
………………
林清昼此时却已无暇再关注下方筑基修士间的胜负之争。
他眉头越皱越深,那股不安已化作实质的危机感,如芒在背。
下一刻,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青色玉符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簇幽蓝火焰,旋即熄灭,只余一小撮带着特殊纹路的灰烬簌簌落下。
林清昼眼神猛的一凝!
这是林家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方式,掌握在族长林清崖和晋衡真人手中。
根据火焰色泽、燃烧速度乃至灰烬形态的不同,能传递数百种截然不同的隐秘信息。
林清昼紧紧盯着那迅速冷却、呈现出螺旋状纹路的灰烬,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这符箓传递的意思……并非家族遭遇袭击或变故,而是提醒他——“有金戈暗藏,慎防近身之祸”。
晋衡真人乃是术算和瑞炁一道的大家,其预警绝不可能空穴来风。
林清昼自身也精擅命理推算,此刻两相印证,那冥冥中的杀机几乎已指向分明!
林清昼骤然起身,周身青辉流转,目光穿透太虚,直射向流锬门西门铎所在之处。
那位老真人此刻正抚着雪白长须,面带平和笑意,观望着下方战局,若非其身侧那无形中撕裂太虚、引动道道细微罡风的凌厉气息,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位慈祥无害的长者。
“西门真人。”
林清昼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听不出情绪。
西门真人略显意外地转头看来,脸上笑容不变:
“哦?不知太青道友有何指教。”
林清昼神色不变,目光却深邃如潭,缓缓问道:
“听闻贵族功法《太白入荧掩星格》精妙绝伦,擅于逆转生克,于绝境中淬炼锋芒。
不知真人以为,这庚金之锐,是当一往无前,斩破一切桎梏,还是……应如深潭潜龙,藏锋于鞘,以待天时?”
西门真人闻言,眼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掠过,随即抚须笑道:
“太青道友竟也对金德有所精研?我辈金修,锐意进取自是根本,然天道有常,过刚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