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指,便是“使”。
他所用的,非是那等号令万木的煌煌大力,而仅仅是其统御时序、唤醒生机的意向。
嗡——!
鼎中无需搅动,那刚猛的甲木之精与柔和的乙木之露,便在这一缕青阳意向的调和下自行旋转、交融。
刚柔并济,阴阳互抱。
仿佛是凛冬走到了尽头,春雷乍响;又仿佛是焦土迎来了甘霖,万物复苏。
一幅万物逢春、枯木抽芽的玄妙道韵在【悖影晦鼎】中缓缓展开。
半个时辰之后,鼎中光华内敛。
一团半青半枯、仿佛蕴含着生与死两种道韵的灵液静静悬浮,其气息圆融自洽,竟与那青梧神树的枯荣二相隐隐相合。
调配灵液本就是基础中的基础,以林清昼如今的丹道造诣,自是随手即成。
他将灵液轻轻滴落到青梧神树那枯寂的一半枝干之上,只见神树枝叶微颤,似有欢愉,将那灵液尽数吸收。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生机自那枯寂之处爆发,如春潮涌动,肉眼可见的气机回升,那半边凋零的枝干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抽芽,嫩绿的叶片如雨后春笋般舒展,又快速重新变得枯寂。
不多时,神树便已彻底恢复圆融,生机更胜往昔。
林清昼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将掌心略有剩余的灵液随手撒到了环绕于侧的紫竹林中。
清露入土,紫竹紫光大盛,竹身之上浮现出清晰的爻木道纹,其气息愈发沉凝,也更加契合神树的枯荣之韵。
而后林清昼忽有所感,目光微抬,看向紫竹林外。
片刻后,他身形一晃,便悄然隐没于太虚之中。
青木镇祖地,林修容正静立于神树之外,感受着那股骤然圆满、生机勃发的浩瀚神威,眼前忽闪过一道青影,他立刻躬身拜道:
“晚辈林修容,见过真人。”
林清昼身形凝实,温声笑道:
“何事如此匆忙?”
林修容恭声答道:
“回真人,赤寰宗的上使来了,此刻正在主殿中候着真人。”
林清昼闻言颔首,刚要离去,忽地想起一事,问道:
“我记得近来……江南的霁羽秘境将开了吧?”
林修容点头:
“是,晚辈已经筑基,不便前去。家中清源、清漪、清河三位族叔皆已是练气后期,真人觉得……”
林清昼摆手道:
“具体人选让你父亲做主就是,待时日定了,我会带他们前往江南。”
“是。”
林修容轻轻一拜,再抬首时,林清昼已经消失不见,唯有一片碧绿的桑叶飘落于他身前。
林府主殿之内,林清昼身形显露,目光落在正襟危坐的男子身上,微微一笑:
“太晟师兄,许久未见,风采更胜从前。”
赵承闻言,亦起身笑道:
“见过太青真人,真人道慧惊人,修行神速,让我这做师兄的心中不免羞愧。”
林清昼自然不可能让赵承拜下,一股清风便拦住了他下拜的动作:
“师兄此言可折煞师弟了,难得来一趟沂州,可是宗里有什么要事?”
赵承无奈一笑:
“你自顾自的将法会开在炎州,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暂时管着离曜郡的俗务,总要先来和你商议一下法会的具体章程和事宜。”
林清昼轻笑道:
“闭关九死一生,出关后便忙于家事,一时未及,倒是麻烦师兄了。
师兄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如何方便便如何布置就好,不必太过费心。”
赵承摇头:
“那怎么能成,你是我赤寰宗当代第一位成就神通之人,自然要操办得体面隆重,不能堕了赤寰的威势。
若非如今赵氏出了问题,顾虑太多,我甚至准备让元曜师弟去京州取些东西。”
林清昼歉然一笑:
“让师兄费心了。”
赵承摆了摆手:
“我倒希望能多费这种心,我如今也已开始修行秘法,不求像你一样八年立成神通,只求一切顺利。”
林清昼正色道:
“师兄根基深厚,道心坚固,必然道途亨通,早证神通。”
赵承哈哈一笑:
“那就承你吉言了,近来霁羽秘境将开,你估计有的忙了。
赤寰宗这一代弟子中只有忘忧一人,他已是筑基,无需再去。
你家若是有需要,可以多派几位小辈前去历练。”
林清昼摇了摇头:
“那秘境本来就是个以历练为主的小秘境,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东西,不必了。
倒是师兄……如今中原灵氛将变,可会对你将来闭关有什么影响?”
赵承洒脱道:
“我修离火,这世上再没有比离焰天更适合的地方,任外界如何变动,还能影响到洞天不成?放心好了。”
而后又道:“宗内那位师叔近来醒了过来,过不了多久又会沉眠,法会之前,你也可前来见上一面。”
林清昼知道宗内一直有一位修行幻梦道的师叔,只是从未得见,闻言自然道:
“应有之义,我仰慕师叔风采已久,正想一观。”
二人又对法会的具体布置商议了一阵,待所有细节都敲定后,赵承便起身向林清昼拱手告辞,随后化为一道煌煌离光,灼然而去。
第200章 动乱
鄞州,万毒沼。
林清昼所化青光悄然落入鄞州万毒沼,气息圆融内敛,未惊动沼泽中潜伏的无数毒物。
这片辽阔沼泽曾是五毒上人的道场,百年前,林家先祖晦朔真人于此地将这凶名赫赫的紫府修士斩落,其陨落时爆发的磅礴灵机与滔天怨毒相互交织,使得此地化作绝域。
百年光阴流转,虽那狂暴能量已渐沉淀,但衍生出的毒瘴、异虫与怪植却让环境变得愈发凶险。
曾经也是某些追寻独特灵材的亡命之徒的冒险之地,但随着林清昼在鄞州除魔,又接连毗邻的永州动乱,此地已经几乎再无人烟可言,也让毒物更加肆意生长。
林清昼径直来到沼泽深处一片看似毫无异状的死寂区域。
四周泥沼浑浊冒泡,扭曲的枯木枝杈刺向灰蒙的天空,空气中甜腻致幻的瘴气浓郁得化不开。
他手中印诀变幻,默诵家传秘咒,眼前景象顿时如水面般荡漾开来,枯木泥沼的伪装迅速褪去,显露出一座覆盖着青黑光晕、光华流转的防护阵法。
阵法核心,守护着一株形态诡谲的异树。
此树不过一人多高,树干如数条扭曲的紫黑毒蟒纠缠盘绕,表皮布满类似癞蛤蟆背部的粗糙疙瘩,隐隐有幽光流动。
枝杈稀疏,却如骨爪般虬结伸展,叶片竟是惨绿色的微缩骷髅形状,眼窝处不断渗出丝丝黑气。
整棵树散发着阴寒死寂的气息,正贪婪地汲取着沼泽中的毒戾之气。
这诡树正是当年五毒上人陨落后,其紫府遗骸、溃散的修为异象与此地百年积聚的怨毒之气结合,孕育出的奇特灵根。
它每过半百之数,方能凝结三枚“孽煞毒果”。
此果蕴含剧毒,触之即死,对紫府境以下修士堪称绝杀,但其本质却是实实在在的紫府灵资。
这片毒沼虽然适合这株灵树成长,但如今鄞州被伪朝逐渐侵入,此地不过一道筑基阵法,但凡有紫府真人注视此地,一眼就会察觉。
林清昼此行正是要将其移入自身洞天,以作栽培。
他仔细观察片刻,确认阵法运转无恙,灵树状态平稳后,便准备着手移栽。
只见他袖中青光微吐,似有清风缭绕,缓缓罩向那株诡树与其下的防护阵法。
林清昼眸光微凝,周身青辉流转,不再迟疑。
他并指如笔,凌空虚划,划出一道诏书,而后没入大地之中。
他身上迸发出璀璨青辉,如初生之朝阳,温和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住那株五阴孽源树。
青光过处,阴沉光晕悄然消融,如同冰雪遇阳。
那诡树周身幽光剧烈波动,扭曲的枝干簌簌颤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又似在抗拒脱离这片滋养了它百年的毒戾之地。
渐渐地,树下淤泥开始翻涌,盘根错节的根部缓缓自污浊中剥离。
那树根竟如血管般虬结搏动,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断裂处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腥气的暗色液体,一滴一滴,砸入泥沼,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仿佛这树与大地血脉相连,分离时亦在泣血。
待树根完全脱离,林清昼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清辉卷过,那株仍在微微颤动的五阴孽源树瞬间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袖中。
自然,这只是遮掩耳目之举,在收入袖中的刹那,此树便已被他移入那方洞天沃土之中。
随后,他指尖青光连点,引动周遭残存的毒瘴戾气填补此处空白,又将地面勉强抚平,尽力抹去灵根离去的明显痕迹。
然而紫府灵根百年扎根留下的独特气息印记,终究难以彻底消除,日后若有紫府修士细心探查,必能察觉此地曾有不凡之物存留。
不过林清昼本意也只是稍作遮掩,并不指望能完全瞒过,见状便不再留恋,将维持此地的阵法核心亦一并收起,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悄然遁离了这片重归死寂的万毒沼。
林清昼身形融入太虚,化作一道难以察觉的流光,向着沂州方向迤然而去。
于这虚无空寂之境穿行,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自身那方初具雏形的洞天。
只见那株刚刚移入的五阴孽源树,早已不复在万毒沼时的阴戾抗拒。
其扭曲盘绕、如紫黑毒蟒般的树干微微舒展,那些惨绿色的骷髅状叶片虽依旧渗着丝丝黑气,却不再显得死寂,反而透出一股异样的“活力”。
它那宛如血管的暗红根系,此刻亦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深深地扎入洞天沃土之中,疯狂而欢愉地汲取着养分。
这方洞天得墟井本源滋养,又有长生殿内那青阳法宝自然逸散的灵机温润,土壤中蕴含的生机与纯净灵机,远非外界那污浊毒戾的沼泽可比。
虽少了外界的暴戾刺激,但这股精纯至极、近乎先天木德本源的生机,对它而言更难能可贵,它自诞生起就在万毒沼中,何时体会过这等细糠。
这股贪婪的意味,几乎从它每一寸扭动的枝干、每一缕加速吞吐的幽光中满溢出来。
但这番动静却引得远处那株天筮离树一阵嫌恶的摇曳。
通体暗紫、缭绕着离火与巫筮气息的树身,刻意地将枝叶转向另一边,仿佛连多看一眼那同僚的丑态都觉污浊,离火之光都明亮了几分,似在划清界限。
林清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