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有紫府之姿,他自然也会摒弃杂念,潜心修行。
若是他生在一百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时期,为了家族生存,他也会不惜一切,行险一搏。
但如今,和他同辈的紫府真人有惊才绝艳的林清昼,下又有他的亲子、身负瑞炁命数的林修容。
这等局面下,他就算修到筑基后期,多半也不会去冒险突破,去求那百死一生的概率,白白浪费家族珍贵的紫府灵物。
既然如此,筑基初期和后期对他而言便没有任何本质区别,以他林家家主的身份,哪怕只是筑基初期,走到哪里也是座上宾,谁敢小觑?
只要有个筑基修为撑着,不至于丢了林家的脸面即可。
真人虽然未必赞同他的这种想,但人各有志,大道万千,自然也不会强迫他去苦修。
卷宗翻阅之间,大殿之中忽的凭空生出一股湿润的水气,远处案几上的茶壶竟开始汩汩冒着黑水,一股幽深的气息弥漫开来。
林曦和的身影逐渐在殿中弥漫的黑水中凝实,周身气息比之以往更加深不可测。
林清崖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连忙起身,面露喜色,恭声道:
“晚辈恭贺真人神通大进,道业增广。”
他自然知道林曦和此次闭关是为了抬举神通,服丹突破紫府中期。
如今既然出现在此处,且气息远胜从前,隐隐透着一股令他神魂都感到安宁的忘川之意,自然是第三道神通已然成就,更进一步,他同样为之欣喜。
林曦和呵呵一笑,抬手虚扶,示意林清崖起身,而后问道:
“伯父和清昼呢?”
林清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答道:
“回真人,前些日子丹曦门的紫郁真人成道,晋衡真人已然前去恭贺,不日便将在丹曦门开展紫府法会。
至于太青真人,如今正在青木郡幽谷静修,晋衡真人临行前曾嘱咐,暂且不必打扰……想来应当是在闭关。”
“哦?那楚郁生倒是成了,不错。”
林曦和眉头一挑,倒也不算太过意外,毕竟有取自紫宸天中的紫炁灵物相助,再加上丹曦门的底蕴,几率本就不低。
而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如此,这紫府法会我去参加即可,不必麻烦伯父了,你可即刻燃符,唤晋衡真人归来。”
林清崖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真人的命令自有其道理,无需他多嘴过问。
因而他未曾犹豫,恭敬称是,便从袖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符箓,灵力一催,符箓瞬间燃烧殆尽。
林曦和也不离开,便笑吟吟地在殿侧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林清崖不必管他,继续忙自己的即可。
他心中已然盘算好,如今紫府法会,众修云集,正是扬名的好时机。
他若以紫府中期的修为强势到场,再在席间适时夸耀一番林清昼的丹道造诣,透露自己之所以能轻易突破便是得益于林清昼炼制的丹药,自然能轻易帮林清昼打响名声。
虽说丹曦门本身就是以丹道立足,他这般做法多少有些不地道。
但那楚郁生能突破,用的还是他林家给的紫炁灵物,有这份恩情在,量丹曦门也不会多说什么,说不定还得帮着捧场。
但家中总要有位紫府真人留守看护才好安心出门,如今林清昼既然在闭关紧要关头,还是先将晋衡真人唤回来坐镇,他再前去才最稳妥。
林清崖虽然重新回了桌后,但见合黎真人就这么慵懒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既不说话也没有别的吩咐。
他虽经手族事多年,见多识广,处事周到,但如今在家中真人的注视下,也不免有些如坐针毡,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最终他也不敢坐回主位,只得在侧首寻了个位置坐下,强自镇定心神,谨慎地继续处理起族中庶务。
第217章 丹道
汀州,丹曦阁。
汀州乃是中原十三州中幅员最为辽阔的一州,其疆域之广,几可抵得上寻常两州之和。
盖因古时此地并非如今这般模样,原是还有另外一州与一方浩渺大湖与此地接壤。
奈何沧海桑田,劫数难测,那古州有大半阳土因地脉崩塌而沉入阴世冥土,从此殊途。
而那方滋养万物的大湖,亦因壬水之变而逐渐干涸枯泽。
这两处地界最终皆并入了汀州版图,虽历经劫难,却也因此汇聚了残留的地脉灵粹,使得汀州灵机充沛异常,远胜旁处。
正因这得天独厚的修行环境,中原四大紫府仙门之中,竟有两家——以丹道闻名的丹曦阁与修持明阳的朱霞观,皆将道统祖庭立于此州。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两大仙门虽同处一州,平日里低阶弟子在资源争夺、历练游走间难免偶有磨擦龃龉。
但在紫府高层之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默契。
又因承袭了些许古仙道的旧制与称呼习惯,似这等拥有紫府真人坐镇、传承有序的庞大势力,世人多以“门”来尊称,故而在中原修仙界中,丹曦阁与朱霞观又常被称为丹曦门与朱霞门。
太虚之上,林曦和负手而立,目光垂落,俯瞰着下方那片熟悉的云山雾绕之地。
他早年间为了家族丹药之事,曾数次往返此地,拜访澄阑真人,因而对丹曦阁的山门布局并不陌生。
下方丹曦阁的山门前,早已立着一位身着赤金丹纹道袍的筑基修士,正翘首以盼,神色恭谨地等候着各方宾客。
忽地,天穹之上的太虚壁垒无声消融。
只见一道幽邃无垠的黑水自虚空中缓缓流淌而出,色如点墨,却又清亮如镜,仿佛将漫天星河都吞噬其中。
它在空中铺陈开来,既无波涛汹涌之狂态,亦无飞流直下之急躁,就那般静静地悬浮流淌,宛如一条来自幽冥、却又洗尽铅华的黑色天河,透着一股洗练万物、包容生死的仙家气象与大恐怖。
那负责迎客的弟子楚任梁只觉呼吸一滞,在这股浩瀚深邃的弱水真意面前,哪怕他已是筑基仙修,亦觉自身渺小如沧海一粟。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肃衣冠,对着那踏着黑水缓缓降下的白衣身影长身一拜,恭声道:
“小修楚任梁,见过合黎真人!
我家澄阑祖师早已在‘紫极丹殿’备下香茗,扫榻以待,特命弟子在此恭候,愿为真人引路,稍尽地主之谊。”
楚任梁虽心中有些疑惑,按理说此前递交的拜帖上,林家前来的应是那位修行瑞炁神通的晋衡真人才对,怎得临了却换成了这位许久未曾露面的合黎真人。
但他不过是一介筑基晚辈,这种紫府层面的变动与考量,自然不是他有资格去置喙和揣测的,只需依礼将人迎进去便是。
林曦和身形落在山门前的白玉广场上,周身那令人心悸的黑水瞬间收敛入体,化作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风姿卓绝。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紫气冲霄、显然正是法会举办之地的紫极丹殿,微微摆手,温和笑道:
“不必了,此地我也算熟稔,那里神通郁结,我也看得分明,我自己前去即可,你且在此继续迎候其他道友吧。”
楚任梁闻言,自是不敢有违,连忙恭敬称是,将宗门大阵打开。
待他再抬头时,眼前早已空空如也。
那漫天乌泱泱、仿佛能淹没世间的黑水异象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山风拂过松林,发出一阵阵平静的涛声。
………………
林曦和按下云头,足尖方一点落于紫极丹殿前的白玉阶之上,便见星雾乍分。
抬眼望去,一抹绛紫幽影独立在丹陛之下,似已静候许久。
那女子不簪花钿,不佩霞绶,只一袭流霞缀星的绛紫长裙曳地,外覆轻雾鲛纱,星屑随步幅明灭,仿佛把一条静谧银河披在了肩头。
眉心一点丁火神纹,细若萤焰,却照得整座大殿幽而复明。
明明修的是火德,却毫无燥烈,反像寒夜里的一盏孤灯,微而不灭,长明未央。
正是丹曦阁之主,澄阑真人。
但比起澄阑真人出尘的外貌,林曦和的注意更先落在了她的气息与修为之上。
显而易见,这位真人,抬举神通……失败了。
林曦和眼底微凝,以他如今紫府中期的修为,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虚实。
澄阑真人仍是一神通之境无疑,且周身灵机略显虚浮,残留着仙基破碎、丁火散逸的痕迹,显然是近期尝试抬举第二道神通未果。
这位真人于丹道一途或许颇有建树,深受丹曦阁已故的那位紫府中期——衔忏真人看重,但于修行资质上,确是稍逊一筹。
自她成就紫府至今已逾五十载,有丹曦阁这等以丹道闻名的富庶宗门底蕴支撑,却连第二道神通都尚未修成。
观其气息沉淀,这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尝试失败,可见道途之艰。
好在,如今门中又有一人成道,这份喜悦冲淡了神通抬举失败的苦涩,以至于这位澄阑真人面上完全看不出失败的阴霾,反而喜色盈眉。
澄阑真人唇角含温,她抬眸看向林曦和,眸色深红似檀脂初燃,含笑先开口:
“合黎道友,黑水载星河而渡,好风采,妾身残灯末火之躯,未能远迎,尚望海涵。”
林曦和心中有数,面上却也是笑容和煦,拱手贺道:
“澄阑道友幽烛照夜,守得丹曦一脉长明,厚积薄发,终得硕果。如今后辈继起,可谓薪火传灯,贵宗当真是后继有人,大兴在望,林某特来贺喜。”
澄阑真人闻言莞尔一笑,微一侧身,露出殿门:
“若论后继有人,道友家中那位青阳高足,才是横耀当空,——请。”
二人寒暄了几句,澄阑真人便侧身相引,将林曦和迎入殿中。
殿内珠光宝气,紫烟缭绕,林曦和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发现来宾并不算多。
除了与丹曦阁同在汀州的朱霞门,便只有临近的常州穆氏、名州魏氏、云州云衡门,以及远在江南苏州的楚氏派了真人前来。
如今中原局势动荡,大多势力路途遥远,家中需有紫府坐镇以防不测,不便轻离,多是只派了筑基门人前来送上贺礼,也算是全了礼数。
此前林清昼那次情况特殊,毕竟林家如今势头正盛,又是赤寰传人,法会还开在赤寰宗家门口的炎州,诸家实在不好同时拂了林家和赤寰宗的面子,这才齐聚一堂。
至于这江南楚氏为何会不远万里而来……
林曦和心中明悟,听闻开创丹曦阁的那位祖师身上便流淌着楚氏血脉,丹曦阁内最核心的一支嫡系也同样姓楚,看来此言非虚。
虽说澄阑真人并非楚氏,是师徒传承,但这位新晋的紫郁真人显然是楚家血脉无疑,江南楚氏自然是要来攀这门亲,续上这几分香火情分的。
林曦和在客位落座,澄阑真人告罪一声,又重新出了大殿,显然还有贵客未至。
他身旁坐着的,正是魏氏的曜安真人。
这位修行牡火的真人在林曦和踏入大殿的瞬间,便敏锐地感知到了那股如渊般的弱水气息,此刻见林曦和落座身侧,那股压迫感更是若有若无地传来,令他心头微震。
曜安真人举杯,神色复杂地拱手感慨道:
“数年不见,还未恭贺合黎道友弱水愈深,已见参紫之岸,可喜可贺,今又逢丹曦新真出世,可谓双喜并臻,当浮一大白。”
他嘴上说着恭喜,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修行至二神通之境已有些年头,却迟迟未能摸到第三神通的门槛,如今眼见着林曦和后来居上,心中不免复杂难言。
林曦和笑吟吟地谢过,举杯回敬,并未多言。
恰在此时,一道清亮而贵气的声音自殿后传来:
“恭喜合黎前辈神通大成!晚辈还未当面谢过前辈昔日所赠的那道鸿蒙紫气,若无此灵物相助,晚辈恐怕还要在蒙昧之中蹉跎许久,得以成道,全赖前辈成全。”
林曦和闻声望去,只见一位青年缓步而出,紫气自帘后漫卷而来。
来人着墨底绛缘直裾,衣面暗织天星,走动间紫氲升腾,如霞生足下,腰束玄玉,悬一枚小小丹鼎形佩,精金为链,行则微鸣。
鬓若刀裁,眉似墨画,眸光澄湛,却偏带三分贵气。
此人正是此次法会的主角——紫郁真人,楚郁生。
这般模样,倒让林曦和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林修容的影子。
林曦和看着这位新晋真人,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