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方才在忆真潭中见到的那些属于某位仙鹤前辈的记忆碎片——振翅云海、栖止玉树、与同族嬉戏、护族而陨。
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另一段需要审视、借鉴,却不必沉溺的“他人故事”罢了。
那些心魔幻境以往常以“你前世如何如何”来攻讦他,他向来嗤之以鼻。
如今看来,那些话语倒也不全是虚妄。
可那又如何。
转世之说,玄之又玄。
即便真有前世,经历胎中之迷后,记忆全失,性情重塑,便已是全新之人。
强行将前世因果加诸今生,不过是自寻烦恼,徒乱道心。
他林清鹤此生生于林家,长于沂州,修的是寒炁,持的是剑心。
他的道途、他的牵挂、他愿以性命守护的一切,皆在今生。
前世种种,是缘是劫,他都不想沾惹,也不会让其成为束缚今生的枷锁。
鹤卿看着他清冷坚定的眉眼,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位同样执拗、认定一事便绝不回头的故友。
他无奈一笑,心中那点因期盼落空而生的失望,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释然取代。
也好。
既已新生,便该有新的道途,新的造化。
“我知你多半也不想再与仙鹤一族再有牵连,”鹤卿拂尘轻扬,语气温和依旧,却多了几分洒脱,“便也不再相赠什么器物了,但日后若有需,尽管来归真林便是,庇护也好,求金也罢,仙鹤一族都会尽量相帮。
就当是……全了当年故友一场的情分,也当是结个善缘,我观你命数,将来风波恐不少,多一条退路,总不是坏事。”
林清鹤闻言,眸光微动。
他虽不愿承前世因果,却也不是不知好歹、一味孤高之人。
鹤卿族长以礼相待,坦诚相告,更许下这般承诺,表面功夫自然要做足,礼节更不能失。
于是他郑重拱手,深施一礼:
“多谢鹤卿族长好意,清鹤铭记于心,如今叨扰已久,感悟已得,是该告辞了。”
鹤卿含笑点头:
“去吧,庭州与沂州虽远,但凤仪宫与林家如今也算有些牵连,往来不难。
若有闲暇,不妨常来桐仪林走走,即便不入归真林,其他地方景致也尚可一观。”
林清鹤不再多言,周身寒气微凝,点点冰晶自他衣袍间浮现。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清冷的流光,融入那漫天乳白雾霭之中,倏忽不见。
归真林重归寂静,鹤卿独立原地,望着林清鹤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手中那柄白玉拂尘在林雾中泛着莹白光泽,尘尾轻轻摇曳。
他轻轻抚过拂尘玉柄,上面刻着极细的古鹤纹,那是当年故友亲手所刻。
“终究是……回不来了。”
一声轻叹,散入雾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拂尘,将其收入袖中,转身向着园林深处那处隐在林后的白玉亭台走去。
白衣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乳白色的雾海,再无踪迹。
唯余满林真炁流转,鹤影依稀。
第229章 青莲之印
漱玉郡,福地,晋衡山。
林清昼喝下一壶灵酒,正闭目温养神通,周身青辉流转,吐纳着福地内的天地灵机。
忽地,他眉心微蹙,感应到太虚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不是修士遁光常有的轨迹,而是某种细密、连绵、如同亿万虫豸振翅般的窸窣之音,正向沂州涌来。
他缓缓睁开眼眸,抬手虚招,一面通体莹白、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玄阴寒魄鉴】便浮现在掌中。
鉴面光华流转,化作冰镜映照太虚。
镜中景象令林清昼眉头一皱。
只见太虚深处,无数碧绿光点密密麻麻,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虫云。
那些光点细看之下,竟是一只只拇指大小、通体碧绿、背生透明薄翅的灵蝗,振翅间洒落点点木灵精粹,所过之处,连太虚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之意。
“集木……”
林清昼心中念头飞转。
集木一道,擅御虫豸、育隼鹰,讲究“集众木之精,成一方天地”,在木德七脉中走的是“以量取胜、聚沙成塔”的路子,与青木的“号令生机、统御万木”大相径庭。
林家似乎从未与修行集木的紫府修士打过交道。
但观这虫云来势,目标明确,正是沂州方向。
林清昼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太虚之中,静静悬于漱玉郡紫府大阵之外,等待着那陌生来客。
不多时,虫云蜂拥而至,在距离大阵百丈处骤然停下。
万千灵蝗振翅嗡鸣,碧绿光点如百川归海般汇聚,须臾间凝成一道人形。
那是一位中年模样的道人,面容敦厚,颔下蓄着一圈浓密整齐的络腮短髯,修剪得颇为考究。
他身着褐色道袍,样式寻常,袖口与衣摆处以青绿丝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叶脉纹路,腰间系一只暗沉古旧的藤编葫芦,葫芦表面天然生着虫蛀般的孔洞。
林清昼身形自太虚中缓缓显化,拱手问道:
“在下林清昼,见过前辈,不知阁下名讳,今日驾临沂州,所为何事?”
那中年男子却恍若未闻林清昼的问话,一双眼睛灼灼地盯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脸上渐渐浮现出惊叹之色。
片刻后,他才似回过神来,抱拳回礼,声音浑厚,感慨道:
“久闻林家这位小公子丹道造诣已得凌栩前辈真传,更兼修行进境惊世骇俗……原先听外界传闻,还以为是世人夸大其词、刻意吹捧。今日得见真人本尊,方知传言不仅未曾夸大,反倒说得保守了!”
他目光在林清昼周身神通之上,连连摇头:
“何止是天资卓绝四字可概括?观道友气息沉凝如古木深根,神通光华内蕴似春阳潜渊,分明已是二神通修成、窥见参紫门径的气象!
这般修行速度,莫说放在当世,便是翻遍古籍,寻那真君转世、宿慧重修的记载,能与道友比肩者亦寥寥无几……当真是天纵之姿,大道垂青!”
林清昼未曾想这陌生真人刚一见面便是这般浮夸直白的夸赞,言语间热情洋溢,倒让他一时有些语塞。
好在许立本就是性情爽朗、不拘一格之人,这番感慨也只是顺势而为,他很快收敛神色,正色回道:
“在下许立,乃是东海观玄道修士,师承紫苓真人座下大弟子松岚居士,算是紫苓祖师第三代徒孙,如今在观玄道中忝居太上长老之位,平日多在岛上侍弄那些灵禽异木,鲜少外出。”
他拍了拍腰间藤葫,笑道:
“今日前来,乃是受贵族合黎真人所托,紫苓祖师闭关锤炼的那方以【净世青莲】为主材的紫府灵印,宝光已臻圆满,出炉在即。
合黎道友因绛霜岛布阵正值紧要关头,分身乏术,故而请我代为走一趟,将此宝送至沂州,亲手交予太青道友。”
林清昼闻言,眸中顿时一亮。
算算时日,太叔公当年委托紫苓真人炼制灵印,确已过去数载。
若能在此时器成,恰逢自己刚修成第二神通,正是如虎添翼。
但谨慎之心未减,他拱手再问:
“原来如此,有劳许前辈远道而来,只是如今世道纷乱,晚辈不得不谨慎些……不知前辈手中,可有太叔公留下的信物?”
许立哈哈一笑,似是早有所料:
“合黎道友早知你心思缜密,临行前特将他平日惯用的那柄茶壶交予我,说此物你一见便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漆黑、壶身隐有霜纹流转的玉壶。
壶盖雕成冥涛翻卷之形,壶嘴则似一尾跃出水面的黑鲤,正是林曦和素日煮茶温酒……与出行的心爱之物,林清昼自然认得。
林清昼见状,面上浮现无奈笑意:
“太叔公倒是周到,让前辈见笑了。”
他微微抬手,笼罩漱玉郡的紫府大阵光华流转,悄然分开一道门户。
“前辈请进。”
许立摆摆手,浑不在意:
“谨慎些好,如今这世道,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
说话间,他已随着林清昼步入阵中。
没了大阵隔绝,两人同修木德,气息感应更为清晰。
许立忍不住又打量了林清昼几眼,再度感慨:
“方才在阵外观望,已觉真人气息非凡,如今近了细感,方知何谓青阳钟秀……我苦修集木七十余载,方抬举第二神通不过十年,自问进度已不算慢。
可今日与道友一比,当真羞煞人也!难怪合黎道友提起你时,那语气既是欣慰又是无奈,他这做长辈的,怕是很快就要被晚辈赶超喽!”
林清昼能感知到这位许立真人抬举第二神通的时间确实不长,气息尚有些许浮漾未定。
他谦和一笑:
“前辈过誉了,晚辈不过是有几分运道,方能有所进境,大道漫漫,晚辈修行日浅,日后还需诸位前辈多多指点。”
言语间,他已将许立引至漱玉山承道殿。
殿宇巍峨,坐落山巅,窗外云海翻涌,霞光浸染。
远处竹林如碧涛起伏,沙沙声随风隐约传来,一派仙家福地景象。
许立立于窗前,眺望云海,眼中闪过惊艳:
“难怪人人都说中原乃钟灵毓秀之地,人杰地灵……今日见了漱玉山,方知此言不虚。
这灵机之醇厚、地脉之稳固、气象之恢宏,我东海那些岛屿,便是经营千年的祖庭,怕也难及此处十之一二。”
林清昼为他斟上一杯灵茶,轻声道:
“若是二十年前,中原灵氛尚是【玄胎郁灵】,或许确如前辈所言。
但如今灵氛已转为【玄煞冲盈】,外界灵气浑浊,煞气暗藏,于修行已是大为不利。
也唯有靠这紫府大阵日夜运转,方能勉强维持沂州之内灵机清灵。”
许立接过茶盏,啜饮一口,叹道:
“即便如道友所说,外界灵气已被煞气侵染,可其中蕴含的天地精华、五德底蕴,依旧远非东海能比。
道友久居中原,或许难以想象,东海诸岛,十之八九地脉稀薄,灵机涣散,犹如无根浮萍。
修士修行,往往需布设重重聚灵阵法,方能汇聚起堪堪可用的灵气。
似这般天然福地、灵机自涌的景象,在东海实属凤毛麟角。”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感慨,从怀中郑重取出一物,置于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