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衣真人立于岛脊高处,手中托着一截不过尺许长短的残枝。
那残枝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似青玉,又似琉璃,内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点,时而凝聚成叶脉般的金色纹路,时而散作朦胧的霞雾,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仿佛握着一段凝固的梦境,正是林清昼自洞天中那株奇异建木幻影上取来的一截灵枝。
凌决真人垂眸端详,指尖一缕金气探入枝体,细细感应其中那驳杂而玄妙的意境。
甲木的刚健、蜃幻的迷离、乃至一丝瑞炁特有的祥和福泽……诸般气息交织盘旋,却维持着一种平衡。
不多时,他身旁太虚荡漾,一袭白衣的林曦和自中踏出,见他这副专注模样,便问道:
“如何,清昼送来的这截灵枝是否可用?”
“嗯……自然,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些。”凌决真人将残枝轻轻放下,若有所思。
“原先我准备寻一截甲木灵根的主枝,以‘乙木培元阵’温养其活性,再辅以玉真‘虚实转换’与‘定魂灵胶’,耗时数年,硬生生将它从实相灵植逼向虚相假灵根的性状,过程繁琐不说,成与不成尚且只有七分把握,更需消耗数味紫府灵资来稳固其性。”
他屈指抚过那截流光溢彩的残枝,眼中闪过赞赏:
“但如今这灵枝,天生便具备虚实相生、真幻交织的底蕴,省去诸多手段与耗材不说,其本身对阵法之力的承载与转化效率,比强行处理过的甲木灵枝甚至还要高出三成……也不知太青是从何处寻来这般奇物。”
说罢,他抬眼看向林曦和,手中金玉折扇“唰”地展开,语气轻松:
“如今阵眼核心的假灵根有了着落,其余辅材早已备齐,约莫一年左右,这座【绛雪还阳大阵】便可彻底落成。”
林曦和闻言,心中不由肉疼。
方才他心中还在默算此次布阵的总账,族库中积攒百年的低阶灵材已去了七成,专用于阵法、炼器的灵物更是几乎倾囊而出,连那几样压箱底的紫府珍藏,也不得不挪作此用。
林家现有的几座紫府大阵,皆是晦朔真人当年建成,花费虽巨,却远不及此次这般,从头选址、勘脉、设计、备料、请宗师……步步皆需海量资源铺路。
这让他这位向来不关心账目的真人,每一次翻阅账册都觉心头滴血。
但此刻听闻大阵终将功成,那份肉痛终究被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冲淡。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拱手道:
“此番真是有劳凌决兄了,若非你阵道造诣通天,能化腐朽为神奇,因地制宜设计出这般大阵,又亲力亲为调度布置,换作旁人,便是有这些资源,恐怕三五年也难见雏形。”
随即他又道:
“大阵将成,还需凌决兄在岛上亲自看顾一段时日,稳固阵基、调和灵机。我需回沂州一趟,处理些族中事务,短则一两月,长则三四月便回。”
凌决真人斜睨了他一眼,折扇轻摇:
“哦?何事需你亲自跑一趟,太青如今不是在沂州坐镇。”
林曦和摇头:
“是江南霁羽秘境即将最后一次开启,届时需送修容那孩子前去,此秘境关乎甚大,不容有失。
家中如今只清昼一人坐镇,东海这边我暂时走开尚可,但沂州本家,终究需有紫府看护方妥。”
他语气微沉:
“如今林家各处产业扩张,东海分府更是吞金巨兽,库藏已近枯竭。
这霁羽秘境此番开启,内中遗留的诸多灵物,于我家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若能有所收获,方能缓解眼下捉襟见肘的窘迫。
此次过后,下次再想遇到这等规模、且与我家族人功法契合的洞天秘境,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凌决真人听罢,手中折扇一顿,了然道:
“原来为此事,倒也巧了,我本就打算去一趟江南,送元曜入秘境。
既如此,你自回沂州便是,绛霜岛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届时让太青送林修容和管忘忧去江南时,顺道将元曜一并捎上即可,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林曦和闻言自然应下:
“如此甚好,那便多谢凌决兄了。”
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
“说起来,此次秘境开启,赤寰宗内……只有元曜一人前去?我记得沈素汐与杨婉如今尚未闭关。
此番是第二十次开启,机缘最盛,没人会守规矩,倒不必严守一人之限。”
凌决真人轻叹一声,面上露出些许无奈:
“赵承闭关未出,素汐与杨婉月前便回了江北沈氏,听闻是沈家那位老真人寿元将尽。
宗内如今的筑基弟子,忘忧本就在清昼那里,除了元曜,一时竟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林曦和微微颔首,感慨道:
“沈老真人当年也曾叱咤风云,不想如今……终是难逃寿数之限。
不过赤寰宗底蕴深厚,资源丰沛,倒也不缺这一处秘境的收获。
不像我林家,如今真是恨不得一枚灵石掰成两半花,全指着此番能有所进益,缓一口气。”
凌决真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折扇虚点:
“去去去,少在这儿哭穷,以林清昼的丹道实力,日后财源广进只在眼前,赶紧回你的沂州去,别在这儿碍眼,扰我布阵!”
林曦和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身形向后一仰,便化作一道深邃幽沉的黑水流光,融入周遭海天太虚之中,倏忽不见。
凌决真人独立原地,望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那截梦幻琉璃般的建木残枝,眼中专注之色再起:
“虚中有实,幻中藏真……以此为本,或许那【绛雪还阳大阵】,还能再添三分变化。”
他袖袍一挥,周身金气勃发,再度没入脚下岛屿那交织着寒潮与灵光的庞大地脉之中。
………………
沂州,漱玉郡,承道殿。
殿内青霭浮动,光影在大殿地面上缓缓流转。
林清昼独坐案前,手持一支青玉笔,笔尖悬在铺开的素白绢帛之上,墨迹未落,心中已掠过诸多人选。
霁羽秘境第二十次开启在即,此番机缘最盛,却也规矩最虚。
虽说各家都必然不会守规矩,但各家也都有着默契,每家各处三人已是极限。
若是再多,那秘境未必能承载下去。
本就是封闭千年,第一次开启,要较为慎重。
林修容和林清鹤是一定要去的,管忘忧的名额算在赤寰宗那边,这最后一人,倒是有些难以裁定。
如今林家的筑基不算少,除了林修容和林清鹤外,尚有林承昀、林承皓、林承萱、林正阳、林正风、林正嫣、林正瑛、林清玄、林清晓、林清崖十位本家筑基。
清字辈三人——林清玄、林清晓、林清崖,皆在筑基初期,修为尚浅,入了秘境只怕难以与各家精英争夺灵物,反易成为拖累,林清崖更需打理族务,脱身不得。
正字辈中,林正阳身为前族长,庶务缠身,正风、正嫣虽只是筑基中期,却一位修巽木,一位持厥阴,皆有辅助应变之能,或可一用。
承字辈……林承皓一生浸淫炼器,斗法生疏,暂且排除。
余下的,便是筑基后期的三人:林正瑛、林承昀、林承萱,也是林清昼最为中意之选。
林正瑛修行『上巫』,常年在四海游历,见识广博,巫术诡谲,在秘境这等封闭之地本应颇具奇效。
只是巫术多需媒介,若对手皆是陌生修士,无毛发血液为引,威力不免弱了三分。
林承昀与林承萱则不同,这两位叔父姑母自筑基后,几乎从未离开过烽原郡前线,百经战阵,搏杀经验极其丰富。
他们道途虽平平,却始终未放弃神通之念,只待年岁再长、心无遗憾之时,便可借家中灵物放手一搏。
此番霁羽秘境乃乙木所化,爻木又为甲乙相生之木,其中即便没有爻木灵物,也必存乙木珍品。
若能取得一二,辅以丹术,或可为他们铺就一线紫府之机。
林清昼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绢帛上洇开一个小点,他心中已有倾向。
族中另两位真人,或许会尽量阻拦。
并非舍不得灵物,而是觉得让这等资质寻常的筑基晚辈冲击紫府,近乎送死。
但以他之见,求道之心,本就是修士存世的根本信念。
这些长辈为家族征战一生,奉献所有,临了之际,总该给他们一个叩问大道的机缘。
即便希望渺茫,也该让他们自己走完最后一程。
笔尖正要勾勒出“林承昀”三字,殿外忽然黑风暗涌,水汽弥漫,太虚之中传来熟悉的波动。
林清昼微微一笑,搁下笔,袖袍轻拂,殿门无声敞开。
一道幽沉水流自门外卷入,在殿中凝聚成型,化作林曦和的身影。
他面上仍带着远行归来的风尘之色,眉宇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切。
林清昼起身相迎,温声道:
“太叔公。”
林曦和微微颔首,目光在殿中扫过,最终落回林清昼脸上,声音压低:
“伯父……还未有消息传回?”
林清昼轻轻摇头:
“老大人尚未归来,但太叔公也不必太过忧心,地府终究是秩序森严之地,既有所图,便不会轻易伤及筹码,老大人在彼处,应暂无性命之虞。”
林曦和默然片刻,长吐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郁结尽数排出:
“我明白。”
他收起情绪,谈起正事:
“东海那边,凌决真人已应下坐镇,绛霜岛大阵一年内可成。
你送修容去江南前,记得前往炎州,将元曜一并接上,赤寰宗此次似乎只他一人前往。”
林清昼应下:
“晚辈记下了,此行除修容、清鹤外,我意让承昀叔公同往,叔公久经战阵,临机应变、搏杀护持之能,非寻常筑基可比。”
林曦和闻言,沉默了一瞬。
他看向案上那方尚未写完的绢帛,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名字看见了那位鬓发已带霜色、却仍脊背挺直的晚辈。
“你决定就好。”
他轻轻一叹:
“承昀年岁也不小了,气血虽未衰,巅峰期却已将过,是该找机会最后拼一把了。”
林清昼郑重颔首:
“那我便先行一步,往炎州接应元曜师弟。”
“去吧。”林曦和摆摆手,语气缓和些许,“那位小殿下我早些年见过,确是诸位皇子中天赋最卓著者,否则赵珩也不会将他送入赤寰。”
林清昼点头,不再多言,拱手一礼。
旋即周身青辉流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澄澈流光,穿殿而出,没入高天云海之中,隐于太虚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林曦和独立案前,目光垂落,看着绢帛上那未干的墨点,良久,轻轻一叹。
………………
赤寰宗,离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