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259节

  ………………

  赤寰宗,离焰天。

  一入洞天,热浪迎面,筑基时林清昼还需用灵力护身,但如今却已不觉灼人,反有种温煦磅礴之感。

  天际永远悬着九轮纯白大日,光芒澄澈,洒落如实质的暖流。

  大地赤红,时有地火如龙蜿蜒窜出,又乖顺没入岩层深处。

  远处山峦起伏,形如炉鼎,山巅常有各色丹火灵光冲霄而起,交织成网,映得整片天地流光溢彩。

  林清昼未做停留,青辉裹挟着管忘忧,如一道逆流的青色流星,径直向着洞天中央的南离殿而去。

  南离殿坐落于一座形如牡丹台、通体赤晶凝结的巨峰之巅。

  殿宇巍峨,以赤色灵玉为基,琉璃为瓦,檐角飞扬,悬挂着无数风铃,在热风中叮咚作响,似凤鸣九霄。

  殿外广场以赤玉铺就,光可鉴人,中央一尊三足两耳、高逾十丈的青铜巨鼎静静矗立,鼎身浮雕着百鸟朝凤、万火归宗之景,鼎口不时喷吐出纯白色的南明离火,化作灵雨洒落,滋养着殿周无数火德灵植。

  林清昼按下遁光,落在殿前。

  将管忘忧放出,示意他在外稍候,自己则迈步踏入殿中。

  南离殿内空旷高阔,凌决真人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轻浮惫懒,端坐于主位之上,正与身旁的一位年长修士笑着交谈。

  林清昼的注意力,自然落在了那位陌生的年长修士身上。

  那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形清癯,骨架修长,穿着一袭极为朴素的白色宽袖道袍,袍上无任何纹饰,干净得如同洗尽铅华的天边云。

  他须发皆白,长须垂至胸前,梳理得一丝不苟。

  须发虽白,面容却肌肤红润,不见多少皱纹。

  若非管忘忧提前告知,在他不出手的情况下,林清昼单凭灵机感应,几乎无法判断他修行的是金德。

  “服气养性道……”

  林清昼多看了两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服气养性道的修士,也被世人称为古仙道的堂皇大道。

  此道讲究“性命双修,圆融无碍”,性者元神灵力,命者气数根本,二者需并重兼修,协同精进,待得功行圆满,金性自生,道果天成。

  其道法玄妙,直指大道根本,远非紫府金丹道这等侧重“性功”、以巧证道,或释修那般偏重“命功”、累积因果的旁门左道可比。

  但正因如此,其入门门槛也高得令人望而生畏。

  紫府金丹道看似艰难,实则对修士资质要求已经降到极低,只要有灵窍,具备基本的吐纳灵力之能,理论上便有修行可能,无非是成就高低罢了。

  而服气养性道,单是入门这一步,便卡死了世间大多数人,往往千万人中,也未必能出十个真正的修仙苗子。

  即便侥幸入了门,也只是第一步。

  后续修行,需不断采炼契合的灵气,打磨肉身与神魂,调和性命,每一步都需大毅力、大悟性、大机缘,进展极其缓慢。

  许多服气养性道的修士,终其一生,可能也就在练气初期徘徊,能施展的法术或许仅限于呼风唤雨、滋养草木,战斗力远不如同阶紫府金丹道修士。

  而想要修成神通,一百个服气养性道的修仙者里,也未必能出一个。

  这也正是古仙道逐渐被门槛更低、见效更快的紫府金丹道取代的根本原因。

  可一旦有服气养性道修士能突破重重天堑,登临紫府之境,那便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他们根基之扎实、道行之精深、对大道领悟之透彻,往往远超同阶的紫府金丹道修士,斗法手段或许未必更加酷烈,但神通之玄妙、对道行的理解与运用,却常常令人惊叹。

  林清昼不敢有丝毫小觑,上前数步,对着主位的凌决真人及那位白发老者,郑重拱手行礼:

  “弟子太青,见过凌决师叔,见过前辈。”

  凌决真人见他进来,脸上笑容更盛,起身介绍道:

  “清昼来了,这位是浮丘子前辈,来自方壶仙岛,乃是我宗早年云游海外的毂秋祖师之挚友,近日云游至中原,特来赤寰宗访旧。”

  浮丘子也缓缓起身,动作舒展自然,如古松迎风。

  他看向林清昼,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升阳府深处那两轮青阳虚影,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讶异,抚须笑道:

  “小友便是太青?果然名不虚传,老夫浮丘子,冒昧来访,搅扰小友清修了。”

  林清昼再次施礼:

  “前辈言重了,能得见仙修,是晚辈之福,只是不知前辈欲见在下,所为何事?”

  他开门见山,并未有太多客套寒暄。

  浮丘子也不以为忤,他重新落座,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林清昼。

  直到林清昼直接问询,他才收回些微飘远的心神,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中缓缓响起:

  “实不相瞒,老夫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于小友。

  如今世间,青阳一道的紫府修士已是凤毛麟角,能如小友这般根基深厚、道行精纯者,更是罕见。

  我岛上有一味功法所需的灵气,名唤【青仪桑丝气】,此气唯有在受青阳灵机长期滋养、生机极为浓郁的桑木中,于特定时辰、循特殊法门,方能采得一丝。”

  “听闻小友出身沂州林家,家族根基所在,正是昔年晦朔真人坐化之地,祖地传承数百年,又得小友在其中突破,想来其中桑木繁盛,更得青阳遗泽,生机远超寻常。

  故而冒昧猜想,贵族桑林之中,或有可能采得此气,不知小友可否行个方便,派人前往采集些许,只要小友家中有擅长木德术法的晚辈,依我之法采集亦可。”

  说着,浮丘子袖袍轻轻一拂,一道色泽温润、如帛似革的淡黄色卷轴凭空出现,缓缓飘向林清昼。

  “此卷之中,记载了青仪桑丝气的详细辨识之法、采集时辰、所需手诀与蕴养要点,颇为详实,小友可先过目。

  此事并不需小友亲力亲为,只需允准采气,并指派一两名筑基修士,依卷中所述操作即可。”

  林清昼伸手接过卷轴,触手微温,质地奇异,他饶有兴致地用神识没入其中。

  他自然知晓服气养性道的一些基本常识。

  此道修士修行之初,乃至后续突破关隘,往往需要寻得并纳入与功法高度契合的特定“灵气”。

  这些“灵气”并非泛指天地间游离的五德灵气,而是指一些更为精粹、往往与特定天材地宝、特殊地脉环境、甚至某些玄妙意象相关联的“本源灵气”。

  紫府金丹道简化了这个过程,修士吐纳的是经过功法提炼的、相对斑杂却易于获取的天地灵力,虽使得修士灵力的纯粹性与某些玄妙特性上有所不足,但无疑极大地降低了入门与修行的门槛,提升了效率。

  浮丘子见他接过卷轴,又道:

  “老夫所需不多,仅十份‘青仪桑丝气’即可,若贵族桑林条件合适,往后亦可定期采集此气。

  此气于服气养性道修士乃突破练气的资粮,于紫府金丹道修士而言,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它本身灵力或许不算磅礴,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完全可以替代部分筑基灵物,用于稳固根基、调和药性。”

  他看向林清昼。

  “小友修行命理丹道,应该常见有性无命的灵物,而这采集来的灵气则大多有命无性……可以借用其位格成丹。”

  林清昼自然明白浮丘子的意思,这也正是命理丹道的关窍之一。

  许多灵物有性无命,是指那些灵物空有灵力,却无位格。

  在萃取丹道中自然无碍,但在命理丹道中却只能作为辅药,绝不能当成主药入丹。

  如他此前为曜安真人炼制那炉至关重要的丹药,其中主药之一便是一道【太阳天精】,此物便是典型的“有命无性”。

  位格极高,但本身蕴含的灵力却相对稀疏平常,但借其位格,却能让成丹的品质大大提高。

  林清昼拱手道:

  “前辈指点,清昼受教,这青仪桑丝气采集之法也不算繁难,只是不知,这气采集之后,又该如何交付前辈?”

  浮丘子抚须而笑,显得极为满意:

  “采集十份,以卷中法门,若桑林条件契合,快则两月,慢则三月,当可功成,老夫此番会在中原盘桓一段时日,访几位故旧,处理些琐事。

  小友可将采集好的灵气,妥善封存后,送至赤寰宗即可,届时老夫自会前来收取。”

  他略作沉吟,又道:

  “自然,老夫也不会让小友白忙一场,这采集之法赠与贵族,算是酬劳之一,另外……”

  浮丘子再次从袖中取出一枚质如暖玉、光泽内敛的玉简,轻轻推至林清昼面前。

  “此乃我服气养性道最基础的‘养性培元’之法,虽只是入门篇,却也阐述了古仙道修行的根本理念与基础关窍,小友或可一观。”

  林清昼接过玉简,神识微探,果然如浮丘子所言,其中记载的并非某道功法的具体修行方法,而更像是总纲性质的导引篇,阐述如何感应天地间各类特殊灵气,如何以自身心神契合之,如何引气入体初步凝练,以及后续如何以气养性、调和身心的基本理念。

  虽无具体术法,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玄奥道理,对大道本质的认知角度,确实与紫府金丹道迥异,令他眼前一亮。

  他看向浮丘子:

  “前辈这是……”

  浮丘子笑容温和:

  “小友家族血脉不凡,族中子弟灵性通透者想必不少,这基础法门,便赠予贵族。

  若他日贵族中真有子弟天赋异禀,心性天赋与服气养性道相合,不妨将其送来方壶。

  我岛上传承虽不敢说冠绝寰宇,但对服气养性道的钻研与培养,却自信不弱于任何一方势力。”

  林清昼闻言,心中讶然,这可了不得!

  方壶仙岛,与蓬莱、瀛洲并称海外三仙岛,自古超然物外,传闻自上古仙朝时代便已存在,乃是名副其实的仙君道统,从未断绝。

  更有传言,三仙岛至今仍有仙人坐镇,只是早已不理凡尘俗事。

  世间诸多显赫道统,若追根溯源,或多或少都能与三仙岛扯上关系。

  林清昼自己便是赤寰宗嫡传,深知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他这些年来,无论是行走江南、还是与各方势力周旋,赤寰宗嫡传的身份不知为他挡去了多少麻烦,带来了多少便利。

  而这,还仅仅是一个真君远游的金丹宗门的背景。

  若是族中子弟能有幸进入方壶仙岛修行,哪怕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士,其背后代表的意味也截然不同。

  届时,恐怕寻常紫府真人,都要对其礼让三分,绝不敢轻易伤及。

  只是……诱惑虽大,现实却更需权衡。

  服气养性道修行之艰难,世人皆知。

  一个在紫府金丹道中堪称绝世天才、有很大希望登临紫府的苗子,若转去修服气养性道,很可能连第一关都过不去,蹉跎数年一无所成。

  即便侥幸入门,后续也可能进展缓慢,最终成就远不如修行紫府金丹道。

  最令人无奈的是,这种高开低走的情况,在服气养性道中绝非个例,甚至可说是常态。

  多少被寄予厚望的天才,最终困于某个关隘,连用灵力浇灌灵田都显得勉强。

  因而林清昼虽然郑重收下了玉简,却也谨慎道:

  “前辈厚赐,晚辈心中感念,只是……服气养性道修行艰难,入门已是万难,后续更是步步荆棘。

  家中若有适合的子弟,晚辈自会令其尝试,但最终能否有成,能否入前辈法眼,实在不敢保证,还望前辈莫要抱太大期望。”

  浮丘子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殿内离火微微荡漾。

  他看向林清昼的目光充满深意:

  “小友何必过谦?单看小友自身,青阳垂青,对所修之道的道行已臻极深境界。

  以老夫观之,小友若是在我门中,修行服气养性道,仅凭这份悟性与心性,成就便绝不在老夫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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