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缘立在一处半塌的观海亭边,裹着厚厚灵裘,仍被冻得唇色发白,呵气成霜。
他却浑然不顾,只仰头望着漫天席地、仿佛永无止境的霜雪,眼中光芒湛湛,激动难抑。
“清玄叔,”他声音因寒冷而微颤,却压不住那份雀跃,“这雪……这香……是不是成了?”
林修缘去年便已练气圆满,本该立即闭关冲击筑基。
之所以迟迟未动,一则是想等东海局势稍稳,二则,便是怕撞上这位清鹤叔父破关的关头。
紫府修士冲关,引动的天地灵机剧变,若他恰在此时闭关,极易受其干扰,轻则突破被扰,重则仙基损毁。
如今,这覆盖全岛、三日不息的霜雪异象,这弥漫天地、愈演愈烈的寒梅古松之香,无疑昭示着闭关已至最关键处。
成了,便是寒炁紫府,林家第四位真人。
败了……便是身死道消,一切成空。
林清玄站在他身侧,一袭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看似平静,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
『绛雪霖』一道,突破时的异象与陨落时的征兆往往极其相似,皆是霜雪漫天、寒气封天。
区别只在于,成功时,那霜雪之中会孕育出一缕生机之寒,如梅香,如松魄,如冰层下暗涌的活水。
而失败时,便只剩纯粹的死寂与湮灭。
此刻风雪虽盛,梅松之香虽浓,但最终那一缕代表“破而后立”的寒炁尚未显现。
他不敢断言,只能等。
“噤声。”林清玄低喝,声音沉凝,“仔细看。”
话音方落——
“咔……嚓……”
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自岛心寒泉阵眼处传来。
仿佛冰河解冻,春雷惊蛰。
下一刻,整座绛霜岛猛然一震!
覆盖全岛的厚重霜雪层,自中心处开始,绽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之中,喷涌出纯白如雪、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寒炁光流!
那光流冲霄而起,在天穹之上轰然炸开!
霎时间,风雪倒卷,云层洞开。
漫天霜雪并未消散,反而在某种玄妙力量的牵引下,于高空之中交织、凝形。
左方,无尽雪晶汇聚,化作一株顶天立地的虚影古松。
松枝如铁,松针如剑,通体莹白,却流转着苍青色的生机光晕。
松涛阵阵,竟是风雪呼啸所化,每一缕风过,皆带起凛冽却又令人神智清明的松香。
右方,霜华凝结,绽放出一树横斜遒劲的虚幻寒梅。
梅枝如墨,梅花如血,殷红点点缀于纯白枝头,傲雪凌霜,幽香彻骨。
那梅香与先前弥漫全岛的冷香同源,此刻却浓郁了何止百倍,吸一口便觉神魂如洗,杂念尽消。
松影梅魂,交相辉映。
天穹之上,更有点点璀璨如星屑的冰晶凝结,缓缓飘落。
每一粒冰晶之中,皆封印着一缕精纯的寒炁本源,触地即融,渗入岛基,滋养地脉。
此为“寒炁天霖”,唯有『绛雪霖』紫府功成,天地交感,方会降下此等祥瑞,泽被一方。
成了!
林清玄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强烈的虚脱感涌上,若非筑基修为支撑,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寒却清灵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林修缘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光彩大放。
成了!林家立足以来,第五位紫府真人!
今岁林家第九代长子刚刚出世,如今又逢叔父成就紫府,真正是双喜临门,家运昌隆之兆!
自晦朔真人始,至合黎真人、晋衡真人,太青真人,如今再添这位叔父……林氏同一时间有一门四紫府坐镇,放眼海内,除了赤寰宗这般有真君道统的金丹大宗,还有哪家能有此盛况?
即便是那素称“海内仙族之首”的沈家,在前年那位威震北黎的老祖坐化后,如今门中也不过三位真人,已略逊林家一筹!
林修缘身为家主嫡子,自幼受家族供养,耳濡目染皆是家族兴衰,对林家有着近乎本能的归属与荣耀感。
此刻见家族鼎盛至此,心中自然倍感与有荣焉。
天穹之上,松梅虚影之间,空间微微荡漾。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悄然浮现。
当先一人,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周身缭绕着潺潺流动的幽深黑水,他面容温煦,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笑意。
落后他半步现身的,则是一名陌生男子。
此人看去年岁不过二十许,身着一袭玄黑为底、绣有冰蓝暗纹的长袍,身形挺拔如孤峰寒松。
面容冷峻,眉峰如裁,眼瞳是一种极淡的灰色,目光流转间,似有霜雪掠过,不带丝毫情绪。
他仅仅站在那里,周身未散尽的寒炁便让周遭飞舞的雪花凝滞、琼花垂落,仿佛连时光都被冻缓了三分。
下一刻,未见那男子出声,但一道清冷的声音却已经传遍太虚。
“寒梅初绽,冬雪方融,沂州林氏林清鹤,是日勘破玄关,证得寒炁神通,登临紫府,道号【款冬】。
谨定于三月之后,乙亥年腊月初七,于东海绛霜岛设紫府法会,祭告先祖,亦邀四海道友、八方宾朋前来观礼赴会。”
………………
一连三声,传遍东海太虚。
声音在太虚回响,直到余波渐渐散去,海面上只余风雪声。
林曦和上前一步,望着下方被绛雪还阳大阵护在其中的凡俗百姓与修士,笑道:
“传音太虚,广邀宾朋、开设法会,那是海内仙家讲究的规矩,东海这儿……可没那么多客套往来,他们未必会来讨这个好。”
林清鹤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不来也好,我也乐得清静。”
他望向林曦和,郑重一礼:
“还未谢过太叔公这些年的护持。”
林曦和摆了摆手,转身引他往绛霜岛中央的殿阁走去。
“不说这些,先入内吧。”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殿中,殿内林曦和早已提前备好灵茶,热气袅袅,驱散了从门外渗入的寒意。
林曦和示意林清鹤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神色渐渐沉凝下来。
“你闭关这些年,东海局势变动不小,有些事……我还需仔细说与你听。”
他端起茶盏,看向林清鹤。
“往后这绛霜岛,多半便是你一人守着了。”
第262章 天禋血炁祀胤性
极乐天中,金云如海,漫涌无垠。
抬眼望去,只见天际浮动着无数金山银山,宝光交织成虹,璎珞垂落如雨。
空中飞舞着各色珍禽异兽,白象驮经,青狮踏莲,孔雀展屏时洒下点点霞光。
远处传来袅袅梵音,似远似近,仿佛来自太虚尽头,又似响在心间。
层层莲台之上,坐着数不尽的菩萨、罗汉、金刚。
有的三头六臂,手持法器,有的闭目禅定,身放毫光,有的低眉诵经,唇边绽出金色字印,化作朵朵金莲飘落云间。
整个极乐天中弥漫着檀香与法喜,灵机浓郁如实质,呼吸之间都似在吞吐愿力与祥瑞。
在这无边佛国中央,最高一座九品金莲台上,端坐着一尊法相旧日之身,众僧皆垂眸观心,不敢直视佛颜。
祂面容圆满,眉间一点朱砂如血,又似含苞红莲。
周身环绕三尾锦鲤,鳞片金红相间,游动时拖曳出融融阳和之气,如春水初温,滋养四方。
左肩立着一只玉顶蝙蝠,通体洁白如玉,双目赤红,呈倒挂之姿,口衔一枚小巧金铃。
法相身旁,伏着一头碧眼金睛的坐骑,形似麒麟却无角,周身覆盖青金色绒毛,四蹄缠绕祥云。
它安静匍匐,唯有那双金眸偶尔开阖,目光澄澈如镜,映照大千。
法相双手结印,屈指成花状,指缝间暗藏璎珞宝串,颗颗圆润,闪烁金白交织的柔和光晕。
身周紫烟袅袅升腾,不时化作鸾凤、灵芝、如意、宝瓶等种种祥瑞之形,生灭流转,演绎世间一切福缘造化。
祂唇齿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尊菩萨、每一位金刚耳中:
“……瑞炁皈依我佛,自此以后,凡我佛门弟子,持戒精进者,修行路上自得祥瑞相伴,魔障退散,心魔不侵。
弘扬正法者,讲经时有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感化众生,广度有缘,护持寺庙者,风调雨顺,粮满仓廪,无饥馑战乱之苦。
至至凡俗僧侣,晨钟暮鼓间,亦可得智慧渐开,烦恼轻减,寿数平和。”
“瑞炁汇入我佛之法,从此佛土即为福地,修行便是积福,一切善因,必结善果;一切弘愿,皆得加持。
此乃天垂妙法,祥瑞自来,亦是我佛慈悲,予众生的一条安稳觉路。”
法相言罢,周身光华大盛,三尾锦鲤同时跃出,在空中化为“卍”字金印,徐徐旋转,洒落无尽暖光。
下方莲海之中,万千金刚、法师、沙弥同时合十躬身,齐声诵念,声浪如潮,庄严浩荡,震动整座极乐天:
“赞美我佛,天垂妙吉祥法相。”
“赞美我佛,天垂妙吉祥法相。”
………………
“赞美……天垂妙吉祥法相。”
澹台彻羽猛然睁开双眼,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方才那恢弘肃穆的佛国景象、那瑞炅法相威严慈悲的法音、那万千僧众整齐的礼赞声……犹在耳边轰鸣,震得他神魂发颤。
“彻羽哥,彻羽哥?醒醒。”
一个带着担忧的少年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澹台彻羽转过头,怔怔看向面前摇晃自己的少年。
对方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尚存稚气,但目光清亮,穿着一身澹台氏子弟常见的深灰色练功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