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281节

  但林清昼本就擅算,早已算得了听旦真人的落点,在她宫室刚刚出现之时,『催青律』便已在此处蓄势待发依旧。

  此刻『参疑室』遁离后重现,青阳之光瞬间绽放,映满了听旦真人的眼帘。

  纯粹、明亮、蕴含着无穷生发之机与律令秩序的『催青律』神光,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春日惊雷,于刹那间轰然绽放!

  青阳之光炽烈而不暴戾,却带着涤荡阴秽、重整秩序的煌煌之威,瞬间将刚刚显化大半的宫室虚影连同其中那道模糊身影一同吞没!

  “呃啊——!”

  听旦真人一声闷哼,身形自紊乱的青光与破碎的宫室虚影中踉跄跌出。

  她胸前衣袍焦黑了一片,露出内里一件闪烁幽光的软甲,显然是一件护身宝物,但裸露的脖颈与脸颊上,仍被青阳余晖灼出数道蜿蜒如枝桠的焦痕,皮开肉绽,却无鲜血流出,只渗出暗沉粘稠的阴气。

  周身气息更是剧烈波动,那原本浓稠的厥阴灵光此刻明灭不定,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明阳』与『厥阴』互相克制,『青木』秉承『明阳』而生,亦镇邪祟。

  林清昼蓄势已久的一记『催青律』,又是打在神通运转的关键节点,听旦真人纵然有护身灵物与深厚修为,也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

  她自出生便是金丹宗门嫡系,资源功法任取,同阶之中罕逢敌手,何曾吃过这等闷亏?

  当下又惊又怒,眼眸瞬间染上一层血色,周身萎靡的厥阴之气再次疯狂涌动,显然要施展某种代价不小、却威力惊人的秘术找回场子。

  林清昼却依旧神色淡然,他甚至未再看向听旦真人,只翻手取出一杆巴掌大小、旗面隐有魂影流转的玄色小幡,轻轻一晃。

  一道凝实无比、散发着紫府层次威压的魂魄虚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身侧。

  那魂魄面目模糊,却无死气与怨气,反而显得中正平和。

  若非是从魂幡中所出,与寻常真人的魂魄别无二致。

  此刻被幡旗拘束,温顺垂首,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波动。

  这一下,听旦真人凝聚到一半的秘术与神通陡然一滞。

  她盯着那紫府魂魄,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展示一件寻常物事的林清昼,眼中怒火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探究,以及一丝……明悟?

  她甚至缓缓收敛了周身暴动的厥阴气息,连脸上的怒意都渐渐平复,只是眉头高高挑起,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

  林清昼见她如此反应,心中微感诧异。

  但魔修狡诈,喜怒无常,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对方就此罢手。

  放出这得自涂山青阮、经他多年炼化的紫府主魂,既是威慑,也是借一个意象,他本已准备好应对对方更激烈的最后反扑。

  却不料,听旦真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依旧粗粝,却带上了几分莫名的妩媚意味,只是配合她那女生男相的冷硬面容与此刻焦痕遍布的脸颊,只让人觉得不适。

  “呵呵……原来如此。”听旦真人摇了摇头,看向林清昼的目光竟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我原以为你是个食古不化、不懂变通之人,如今看来,倒是我眼拙,想岔了。”

  她看向那紫府主魂:

  “连紫府修士的魂魄都敢拘来炼化,手段倒是够黑,也够胆魄,不愧是……能被大人看重的人。”

  她甚至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可是因为季稚槐那厮未曾许下明确报酬,你才故作清高?

  放心便是,只要你点头,入了我蚀月宗门墙,莫说功法资源、灵器宝药,便是金性……大人也绝不会吝啬。

  大人的看重,绝不是空口戏言,更非胁迫之语。

  以大人的身份与心胸,若是真觉得某人毫无价值,或铁了心要与祂为敌,又岂会费这番周折,派我等前来劝说?”

  林清昼眉头深锁,心中警惕更甚,对方态度转变太快太诡异,言语间的笃定与理解更是莫名其妙。

  他沉声道:

  “在下愚钝,实不知自身有何处能值得大人如此再三垂青,何况林某已是南离真君门下嫡传,宗门待我不薄,自身亦心无大志,只愿守着家族与宗门一方安宁,潜心丹道,贵宗何苦……追着林某不放?”

  “南离真君?”听旦真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那位如今自身尚且风雨飘摇,能否安然归来都是两说,远水岂能解你近渴?至于心无大志……”

  她目光如钩,刮过林清昼周身那蓄势待发的紫府中期灵压。

  “你踏入紫府不过二十余载,如今不仅稳稳站在中期,连第三道神通都修至如此大成地步,将要圆满,青木之道进境之神速,堪称骇人听闻。

  这般天赋,这般进境,却说自己心无大志,只求安宁……林清昼,你自己信吗?”

  林清昼沉默,有些事,无法辩驳,也不必辩驳。

  听旦真人见状,也不再绕弯子,她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我原以为,你是个背叛自身血脉、背离魔道祖源的叛徒,如今看来,倒是我道行浅了。”

  她声音压低。

  “你既一再追问,大人为何独独看重于你……我不妨给你指条明路。”

  “回去之后,不妨寻一道精纯的血气,不必是滥杀所得,那些古老战场遗迹的沉淀、阴秽地脉的结晶,或是某些特定妖兽的心头精血皆可——尝试将其炼化入体,哪怕只是一丝。届时……你自会知晓答案。”

  说罢,她不再给林清昼追问的机会,身形一晃,化为一道晦暗的厥阴流光,便要散入太虚遁走。

  流光将散未散之际,她最后的话语,却如同冰锥,狠狠钉入林清昼的耳中与心神:

  “【天禋血炁祀胤真君】……乃是大人的恩师,亦是曾经开辟血炁一道的主宰,距魔君也不过临门一脚。”

  “而你沂州林氏……晦朔真人的血脉源头,便是这位血炁真君,所谓林氏,本就是魔道真君嫡血后裔!”

  “明阳也好,离火也罢,如今不过苟延残喘,南离真君为何会收魔头血脉为真传弟子?其中有多少真情,多少算计,你身处其中,比我更加清楚。

  你林清昼本身或许微不足道,但你这身血脉……大人念及旧日情分与渊源,才愿给你一条更光明的出路。”

  “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

  余音袅袅,随着最后一点厥阴流光彻底消散在太虚之中,再无踪迹。

  林清昼独立原地,手中玄色小幡无声收起,魂魄隐没。

  太虚寂寂,唯有荼靡余香散尽后的清冷,沂州的方向,福地的灵光在天边隐隐流转,安宁祥和。

  他站立良久,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青辉再起,向着那片安宁遁去。

第263章 晦鸢

  漱玉郡,晋衡山。

  藏经阁深处,青辉如静水铺满玉砖,映得四壁阁架上的古朴卷册泛起淡淡幽光。

  林清昼盘坐于一方案前,案上摊开数卷色泽暗沉、边角已有磨损痕迹的古籍,纸页泛黄,墨迹却仍旧清晰。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却凝实的青芒,将整座藏经阁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切声响与灵机皆被挡在这层青光之外,殿内只余一片寂静。

  自漠垣真人陨落、漱玉福地初成,林家数代积攒的功法典籍、游记杂录、乃至先祖手札,便陆续迁入此间。

  福地灵机温养,更兼阵法护持,这些承载着家族记忆与道统源流的纸帛与玉简,得以避光阴侵蚀、水火之劫,安然传承。

  林清昼平日里炼丹修行之余,亦常将自身对诸般道统,尤其是木德各脉的体悟见解,录成心得,编册入阁。

  家族传承,犹如大川纳溪,需代代增益,方能源远流长。

  世间诸多家族宗门,无论规模大小,皆是如此运作,林氏自然也不例外。

  而此刻他缓缓拂过的这几卷古籍,所载内容,却正与那位【天禋血炁祀胤真君】有关。

  听旦真人毕竟身为蚀月传人,她所言之语,未必全真。

  但这等涉及血脉源头、道统根本之事,对方既敢直言,多半有所凭依,不太可能是空穴来风,林家若要求证,自有途径。

  赤寰宗内传承更为完整浩繁,逍遥宗毕竟隐遁于世,离焰天为天下离火之源,收藏之丰无疑冠绝中原。

  但此事关乎林氏血脉疑云,更暗指南离真君收徒或有隐情,他岂能在离焰天内探查?

  莫说因南离真君意志而生的离焰天境,即便是在这自家福地、藏经阁中翻阅,他也需以神通隔绝内外,谨慎至斯。

  果位真君,一念可通诸天万火,眨眼间便看尽天下火源。

  只要牵扯其因果、扰动真君命数之事,皆难逃感应。

  凡离乱之焰、躁动之火,亦会为其耳目延伸。

  到了那等层次,早已超脱寻常概念,近乎离火本身在关注,林清昼不得不防。

  古籍所载,却并不详实如意。

  这位【天禋血炁祀胤真君】存在的年代实在太过古老,粗略推算,竟与那位洗净魔劫、重整山河的青帝大致处在同一时期。

  如此悠远岁月,纵有记载,也多是语焉不详的传说、支离破碎的轶闻。

  林氏若真承袭了祂的血脉,经过无数代稀释、混杂、乃至有意无意的遗忘与切割,如今也多半只是旁支末系中的末系,血脉稀薄近乎于无。

  倒是关于如今这位执掌蚀月宗的厥阴魔女,典籍中有些许旁注提及。

  有传言说,这位并非厥阴一道最初的那位魔女,而是古时那位掀起无边风月劫数、尊号【晦鸢织妄厥阴真君】的转世之身。

  听旦真人所言“大人恩师”,似印证此说非虚,因古时那位厥阴魔女,与那位同样堕入魔道、最终被青帝斩灭的牝水魔女,正是【天禋血炁祀胤真君】座下两位嫡传弟子,除此之外,未曾听闻第二位厥阴真君也出自其座下。

  这一脉,堪称魔道传承中除邃炁魔君与少阳魔君师徒外,最为煊赫昌盛的一支。

  后世兴起的集木、忌金等魔脉,声势皆难与之比肩。

  也唯有那位同样被青帝所斩、却未留下道统传承的艮土之魔,或可相提并论。

  而那位魔头陨落后,也竟化生出了辰土一道,青木与辰土两道皆因青帝而生,也难怪他在世间留下的印记如此之深。

  但关于【天禋血炁祀胤真君】本人的具体事迹,记载却少得可怜。

  只知这位魔道巨擘似主“祭祀”、“巫箓”之道,与血炁、香火、祀典牵扯颇深。

  其赫赫凶名,更多是两位弟子——古之牝水魔女与厥阴魔女闯下的。

  一者祸乱阴阳,致使厥阴沉沦、少阳堕落,终引青帝出手涤荡。

  一者织妄弄权,惑乱宫闱,遗毒至今,仍在图谋牡牝。

  反倒是这位祖师本身,在史册中犹如一道深潜于血海之下的阴影,轮廓模糊,动静难测,不知是当真如此沉寂,还是刻意被人隐去。

  林清昼将手中古籍轻轻合拢,置于案边。

  他左手抬起,掌心向上,一道暗红近黑、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天然孔窍的奇石悄然浮现。

  石体看似如玉,却无玉之清透,反有一种粘稠沉淀之感,隐隐散发出一股甜腥气息,虽极淡,却直透神魂,令人本能地生出渴望与排斥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此乃血炁一道的筑基灵物,名唤【地望血石】。

  古时修士法躯受损,若不得青木、牝水等修士相助,便会寻求此类蕴含精纯血气的灵物,用以修补法躯本源,价值堪比一些紫府灵资。

  然如今天道宽泛,人心愈发活跃,魔道手段层出不穷。

  即便不主动屠戮生灵、收割血气,仅去收购,亦能用远低于大多数筑基灵物的价格,获得不逊于【地望血石】的血炁资粮。

  故而此类灵物早已不似古时那般珍贵罕见,价值一落千丈,与寻常筑基灵物相差无几。

  对林清昼而言,此物更是毫无用处。

  他身负青木神通,生机浩瀚如海,只要伤者立于身侧,他甚至无需刻意运转功法,只要心中对其并无恶感,对方法躯伤势便会受青木滋养,自然愈合如初。

  但这枚【地望血石】,此刻却被他特意取出。

  “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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