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联想到此前太清真人除魔、突破之事皆大幅提前,霍子晏心中那根弦不由得又绷紧了几分。
澹台彻羽垂手立于一旁,面上恭谨,心中亦是波澜暗涌。
灵氛更替?前世此时,他尚在家族中苦熬,对此等涉及一州格局的大事毫无所闻。
是后来失败了,未能留下痕迹?还是说……这一世,因某些变数,连这等事都开始偏离原有的轨迹?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依仗先知谋取机缘的心思,在这般莫测的变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二人心思各异,不多时,几人告退,从大殿中走出。
殿外天光正好,山风拂过,带起林修韫鬓边几缕发丝。
她神色依旧淡然,看向林修澈:
“澈哥先回去安排学堂之事吧,抽调人手之事交由我来办,除你我之外,还需一位筑基,二十位练气。澹台、蒋、晋几家近来忙于鄞州事务,恐怕抽不出多少人手,其余几家倒是清闲,应当不难。”
林修澈点头:
“有劳韫儿了,三日后辰时,山门外汇合。”
说罢,他转向澹台彻羽与霍子晏,温声道:
“彻羽,这几日你便带着霍小友在漱玉郡中走走,看看沂州风物,三日后同一时辰,来山门外寻我们便是。”
澹台彻羽连忙应下:“是,修澈大人。”
林修澈不再多言,周身浩然正气流转,化作一道醇和清风,托着他向青木郡方向远去。
林修韫亦对二人微微颔首,提起那盏琉璃灯,莲步轻移,身影很快没入山道另一侧的云雾之中。
原地只余霍子晏与澹台彻羽。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却又迅速掩去,恢复成初次见面的客气与疏离,二人寒暄一阵,向着山脚走去。
………………
东海,水晶宫。
林清昼负手立在无边幽蓝之中,融入了深海的光影,周身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温润青辉,照亮了身周百丈方圆。
他身前不远处,一根难以估量其粗、更难以望见其顶的巨柱,如擎天巨柱般矗立在海底。
柱身似是一种深海玄铁与无数珍奇灵矿熔铸而成,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黯的墨蓝色泽,表面天然生有无数的水纹,仿佛将整片东海镌刻其上。
这便是东海的定海神柱。
自上古南海倾覆之劫后,龙属为镇抚四海,倾尽底蕴,耗时数千载,于其余三海各自打造了一根如此的神柱,上抵苍穹灵枢,下镇九幽海眼,以此梳理洋流,稳固地脉,调和三海灵机。
此举泽被万灵,功德无量,传说连那位沧月上仙都曾颔首赞叹。
“烦请大真人稍待,太子殿下此刻不在宫中,已然传讯,很快便会回返。”
一旁,身着繁复官袍、背负墨绿龟甲的老者正不住地躬身,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
他额角渗出的细微汗珠,以他的见识和阅历,在这幽深的海底本不该出现,但却容不得他不紧张惶恐。
大真人,那是何等超然地位?是已然触摸到金丹门槛、可被四海龙王奉为上宾、谈玄论道的存在!
自家太子敖叡固然是天潢贵胄,血脉尊崇,修行资源从不短缺,可千年以降,也尚未勘破那层参紫仙障。
而眼前这位……
龟丞相忍不住又偷眼瞥了一下那道青色身影。
年轻得过分,据闻修道至今尚不足百岁,便已悄然跨过了那道令无数英杰折戟的天堑,成就大真人之尊。
他活了太久,侍奉龙宫历经数代龙王,见过的风流人物不知凡几,便是真君证道的场面也曾有幸远远感受过一二。
可那些存在,若非身负宿慧的转世之身,其修行进境,似乎也远远不及这位太清真人来得骇人。
何况……龟丞相心中暗自惊疑。
距离上次这位真人来访龙宫似乎并未过去多少年,此番再见,对方身上的气息已迥然不同。
不只是单纯的法力浩瀚,而是一种血脉层面的威仪,隐隐然竟让他有种面对龙王陛下时的拘谨与压抑。
‘奇怪……老龟我见过的大真人也不算少,人族妖族皆有,可从未在谁身上感受过这般……近乎龙属的威压?’
龟丞相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难道这位大真人竟身怀龙血?可从未听闻……’
“无妨。”
林清昼目光未曾从定海神柱上移开,声音如沐春风。
“东海风貌瑰丽奇绝,能得片刻闲暇,静观此定海神柱,体悟龙族泽被四海之功德,已是幸事。”
他言语之间,丝毫不见身为大真人的倨傲。
若非他手下近年间接连有三位紫府陨落,龟丞相险些就信了这幅温和的外表。
故而只得应和两声,正待再寻些话头周全,殿外幽深的海水却忽然向两侧无声分开。
一道身着绣金蟠龙玄袍、额生玉角、身形宽硕昂扬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海流自动避让其周身散发的无形龙威,殿中明珠光华似乎都为之一亮。
他目光如炬,瞬间便落在了殿中那道青色身影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旋即,他面上已扬起惯常的、带着几分张扬的笑意,朗声道:
“让大真人久候了,是本王怠慢,宝物早已备好,请随我来。”
第281章 白芍
东海,水晶宫。
林清昼随着敖叡穿过重重廊柱,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宫阙连绵,不知几许深远,廊庑皆以整块的水晶雕琢而成,廊柱上缠绕着赤金蟠龙纹,龙睛以鸽卵大的深海夜明珠镶嵌,光华流转,照得四下如同白昼。
地面铺着白玉砖,缝隙间填着细碎的五色珊瑚砂,行走其上,隐有淡淡灵光自足底泛起。
两侧立着数十尊执戟虾兵,甲壳鲜亮,气机沉凝,竟皆有筑基修为。更有曼妙蚌女垂手侍立,着绡纱长裙,鬓边别着明珠,眼波流转间俱是恭顺。
主殿更为开阔,穹顶高悬九颗硕大无朋的夜明珠,按九宫排列,洒落柔和的清辉。
殿中设有一张宽大的碧玉王座,座上铺着不知名异兽的银白色皮毛。
敖叡行至王座前,却不坐下,只随手一挥,王座旁便无声浮现两张略小些的珊瑚椅,椅面铺着冰蚕丝垫,他先请林清昼坐在客位,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笑道:
“仓促之间,不及备下盛宴,唯有些许东海特产,聊表心意,还望大真人莫嫌简慢。”
话音方落,便有蚌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玉盘,盘中盛着鲲肝髓、冰玉藕、千年珊瑚醴等物,灵光弥漫,香气袭人。
敖叡端起一只碧玉酒樽,向林清昼示意:
“还未恭贺大真人勘破参紫,大道在望。三十载光阴,于紫府不过弹指,阁下却已勘破参紫,此等进境,古来罕有。本王虚长千岁,至今犹困于中期门槛,思之着实惭愧。”
林清昼执杯还礼,青瞳之中莲影沉静:
“太子殿下过誉了,龙属寿元绵长,根基雄浑,殿下承东海气运,他日破关,不过水到渠成。”
敖叡哈哈一笑,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承大真人吉言,说来,像阁下这般年纪的大真人,莫说当世,便是翻遍龙宫典籍,怕也寻不出几位来。
往后若有需东海相助之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本王虽偏居海域,些许薄面,海外多少还是给几分的。”
他放下酒樽,目光在林清昼身上转了转,似有深意:
“大真人今日莅临,想必不只是为了观瞻我这寒酸水府吧?”
林清昼微微一笑,并不绕弯:
“确有一事,前番殿下曾言,若林某能除此二獠,可入殿下私库,任选一物为酬,如今故渊、綤翚已伏诛,林某特来履约。”
“好!”
敖叡抚掌起身,玄袍上绣的金龙随之游动,映着殿顶珠光,愈发显得张扬:
“我答应的事,自然作数,还请大真人随我来。”
二人离了主殿,沿一条斜向下的水晶长廊行去。
廊壁渐深,色泽由浅碧转为墨蓝,两侧镶嵌的明珠也愈发硕大,光华却内敛深沉,照得廊中一片幽静,隐约能听见极深处传来低沉的水流轰鸣,似是直通海眼。
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海底石窟。
石窟穹顶高逾千丈,倒悬着无数钟乳石般的晶簇,每一根都流淌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彼此勾连,形成一道天然禁制,封锁住石窟中央那扇巍峨的青金巨门。
巨门高约百丈,宽数十丈许,门扉上浮雕着无数繁复古老的纹路,有日月星辰、山海异兽、乃至模糊的先天神文。
门缝紧闭,严丝合缝,却自内而外透出一股浩瀚如渊、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奇特的灵压。
林清昼驻足门前,仰首观望,眼中若有所思。
“『忌金』……”
他轻声低语。
世间原有五金,各司其职。
可其中『齐金』与『库金』却因上古一场变故,意外连环抱锁,二金道性相冲,合为一“忌”。
非但未能因合并而威能倍增,反而彼此掣肘,失了原先的被蓄与藏纳之性,变得不伦不类,如同鸡肋。
龙属先辈却另辟蹊径,以此『忌金』为核,铸就这扇宝库大门。
二金虽失攻伐收纳之妙,但其“相锁”之意却成了绝佳的封印,兼之金德本就坚不可摧,以此镇守宝库,反倒比寻常禁制更加稳妥。
敖叡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旋即笑道:
“大真人好眼力,不错,正是『忌金』,此门乃先祖采四海精金,辅以秘法铸成,便是大真人亲至,若无特定法诀,也难强行破开。”
他说话间,已抬手结印,指尖龙影盘旋,一道赤金中透着幽蓝的龙力打入青铜巨门。
“嗡——!”
门扉上浮雕的纹路逐一亮起,光华流转,日月轮转,星辰明灭,异兽低吼,那奇特的灵压骤然暴涨,却又在达到某个顶点时,如潮水般向内收敛。
“轧——轧——轧——”
沉重的机括转动声自门内传来,青金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线。
刹那间,难以形容的宝光自门缝中喷涌而出!
七彩流转,辉耀满窟。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机混杂着各种属性的道韵,如同决堤洪水,扑面而来。药香、矿气、草木清芬、金石锐意……无数气息交织碰撞,竟在门前的虚空中激荡起肉眼可见的灵潮涟漪。
林清昼青瞳之中莲影微旋,已将门内景象尽收眼底。
宝库内部空间远比外界所见更加广阔,似有须弥芥子之妙。
穹顶是一片朦胧的星空幻影,星辰皆是以顶级灵珠镶嵌,洒落柔辉。
地面铺着白玉,其上陈列着一排排高大的多宝架。
架上宝物琳琅满目,难以尽数:
有赤红如血、内蕴凰影的长剑悬于空中,自行嗡鸣,有湛蓝冰晶凝结的莲台静静旋转,散发冻彻神魂的寒意。
有土黄大印置于玉案,印纽雕作山岳,沉重如山,有青翠欲滴的藤蔓缠绕玉柱,叶片上天然生有道纹,吞吐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