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仅为“增显广溢”之仪轨,亦非单纯为凝聚青阳大势。
更因他是林修容的血脉亲长,是林氏如今修为最高之人。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是林修容未来道途上最重要的护道人。
有此一层因果在,无论他愿或不愿,都已与瑞炁道统的气运深深纠缠。
而瑞炁,同样乃是世间诸道中,最特殊、也最不能得罪的一道,在这一方面,甚至犹在邃炁之上。
邃炁掌劫气,司阻道之事,威严深重,令人敬畏。
而瑞炁,却主福缘吉兆,能潜移默化加持气运,提升破境几率,润泽一方水土,惠及亲族门人。
与瑞炁交好,或许未必能立竿见影获得何等惊天好处;但与瑞炁交恶,却必然祸事连绵,诸事不顺。
他将来欲证青阳尊位,劫数重重,若有瑞炁眷顾加持,纵不能消弭灾厄,亦可增添几分转圜之机,化解些许无形阻碍。
这份加持,或许微渺,却至关重要。
青阳聚势,本就讲究海纳百川,集腋成裘。
瑞炁这等关乎气运流转的关键一环,他又岂能错过。
青木欲兴,需百灵朝贺,万类景从。
其中最为关键的两族,狐属已然表态,虽未倾族来投,但涂山奉上未来菁英与一位紫府狐仙,诚意已足,青丘见之,必不甘落后。
而青木另一大从属——青鸾,乃至其背后的整个鸾凤之属,却与狐族情形迥异。
鸾凤势大,自远古便是显族,依附者众,更有凤仪宫这等庞然大物统御,远非如今分散的狐族可比。
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凤仪宫前番真火天凤显化世间,昭示真火道统昌隆。
而如今世间练气修士皆能轻易御风,翱翔天际,正是『巽木』道统仍在位、泽被苍生的明证。
据古籍所载,在巽木真君未曾得证果位之前,天地间风气紊乱,法理不全。
莫说练气,便是筑基修士想要飞遁,也需倚仗法器符箓,艰难无比,远不似如今这般举重若轻,宛若本能。
凤仪宫的态度,林清昼无法断言。
但既有林音在,便有对话的余地,也有了至少一只青鸾追随的保底,勉强足够。
况且,林氏与凤仪宫的关系本就千丝万缕。
青木道统与凤仪宫如今所图谋的寒炁,并无根本冲突。
即便凤仪宫未必明确支持自己证道青阳,也断不至于行那阻道之事。
甚至……若那位执掌巽木的真君仍在凤仪宫中,或许还是可以争取的一环。
木德七道,纵自古以来各有统属,道争难免,龃龉不少。
但如今世道,木德式微,青木失位,甲木摧折,乙木孤僻,爻木不显。至于震集两道,更是近乎衰灭。
值此木德低迷之际,些许内部旧怨,在大势面前,也并非不可调和。
若能得巽木真君默许,乃至些许支持,那青鸾一脉的归附,便大有可为。
诸多思绪在林清昼心中掠过,心念愈发坚定。
青辉流转间,已然悄无声息地穿出了中原浩土的地界,须臾千里,瞬息远去。
身后,南方天际那抹湖泽沉坠的悲凉异象,渐渐淡去,终不可闻。
唯余太虚空寂,大道独行。
………………
名州,天火郡。
一处占地极广、气象恢弘的府邸坐落于城中灵脉汇聚之处,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狻猊威严蹲踞,隐隐有灵光流转。
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引活水为溪,堆奇石成山,各处亭台楼阁皆依着天然地势与灵机走向布置,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阵法之理。
院中遍植各色灵花异草,不乏中原罕见的品种,此刻正值花期,姹紫嫣红,幽香袭人,引得彩蝶翩翩,灵蜂嗡鸣。
东南角一处清幽独院内,林修韫正静坐于轩窗明净的静室之中。
她身前宽大的乌木长案上,整齐排列着数十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罐盅。
这些器皿或为白玉所雕,或为幽黑玄铁所铸,亦有以百年灵竹筒削制而成,表面皆镌刻着繁复的符文。
林修韫今日换了一身便于动作的淡紫长裙,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专注。
她正将一撮色泽暗金、细如粉尘的蚀骨金沙均匀撒入一只玄铁罐中,罐内原本平静泛着幽蓝光泽的灵水顿时微微沸腾,冒出缕缕带着腥甜气息的淡紫色烟雾。
她屏息凝神,另一只手已捻起一枚形如弯月、边缘锋锐的残月蛊蜕,看准时机,精准地将蛊蜕尖端刺入沸腾的冥水中心。
“呲——”
一声轻响,那残月蛊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化作一团粘稠的银灰色浆液,与蚀骨金沙迅速交融,颜色由幽蓝转向一种深邃的暗银,最终缓缓平静下来,表面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蜡状膜。
“成了……”林修韫轻轻舒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此乃炼制“金蚀月影蛊”的关键一步,需以弱水为基,蚀骨金沙激其凶性,再以残月蛊蜕中蕴含的太阴残意定其形、凝其神,三者比例、时机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发蛊毒反噬。
她将这只玄铁罐以特制的符箓封好,置于案角一处寒气弥漫的冰台上,让其在阴寒环境中缓慢固化、孕育蛊灵。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目光透过半开的轩窗,望向院外。
如今林氏带来参与灵氛更易的人手,已在天火郡安置了数日。
其他几家应魏氏之邀前来的修士,也正陆陆续续抵达名州,只是尚未聚齐,故而众人暂且在这处魏氏精心安排的府邸中歇息等待。
以林氏如今一门四紫府、更有太清大真人坐镇的煊赫声威,魏氏自然不敢怠慢,安排的这处府邸堪称天火郡中除魏氏主宅外最上乘的灵居,占地广阔,阵法完善,仆役皆是精挑细选的伶俐之人,一应供给无不周全。
林修韫性情向来淡泊,不喜与生人过多接触应酬。
林修澈则不同,他昔年曾在京州为官,历练出一身待人接物的本事,加之魏氏本就是他的妻族,在此地熟人故旧不少,故而这几日在外与各方交接、探听消息、周旋打点等一应庶务,基本都由他出面打理。
林修韫虽觉不好全让族兄一力承担,也主动接下了管理此次随行前来的二十余名林氏及附属家族修士的责任。
但这些修士,除却霍子晏与澹台彻羽这两个特殊的,其余皆是依附林家的各家族中选派来的练气子弟。
面对林氏嫡系的筑基前辈,一个个恭敬有加,唯命是从,别说闹事,连大声说话都小心翼翼,整日不是在自己房中打坐修行,便是在院中交流些浅显的修行心得,规矩得让林修韫几乎无事可管。
唯有霍子晏与澹台彻羽二人,似乎并不安于待在府中。
霍子晏身为云霆真人亲传弟子,身份超然,本就不归林氏直接管辖,行事自有其分寸。
澹台彻羽……族长林清崖在出行前似有暗示,对此子可稍加照拂,给予一定自由。
这两人结伴,每日早出晚归,流连于名州山水之间,看似游山玩水,却也未曾惹出什么麻烦。
林修韫神识偶尔掠过,感知到二人气息平稳,举止有度,便也由得他们去了。
毕竟少年心性,难得远离族中长辈管束,出来见识一番异地风物,也在情理之中。
她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蛊罐上。
心中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调配“牵机引”,此引需以三百年以上的“惑心曼陀罗”花粉为主材,辅以“七情蛛”的丝囊液、“幻光蝶”的磷粉,再佐以自身一缕精血为引,方能在蛊虫初成时便打下心神烙印,做到如臂使指……
正思量间,静室门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随即是两下轻微的叩门声。
“韫儿,在忙吗?”
是林修澈的声音。
林修韫停下动作,将案上几样未收起的蛊材迅速封存妥当,这才应道:
“澈哥请进。”
门扉无声滑开,林修澈迈步而入。
他换下了平日教书时那身青袍,穿着林氏子弟出门在外时的制式锦袍,面容正气,眉宇从容。
“如何,打听到了吗?”
林修韫替他斟了一杯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灵茶,轻声问道。
林修澈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魏家那边口风不算太紧,况且等人到齐了总是要公布的,并非什么绝密。依曜安真人眼下的打算……是准备先将魏氏在名州原本的那座紫府大阵彻底打碎,以其崩解时释放的海量灵机为引,搅动一州地脉,再填补进一些预先备好,属性相合的其他灵物,借此推动灵氛转向。”
他饮了口茶,继续道:
“待灵氛更改初见成效,地脉稍稳之后,便需各家派出人手,并贡献一部分灵物,供他重新打造一尊覆盖名州核心地域的新紫府大阵,其中涉及细节的繁琐之处还有许多,但大致框架,应当八九不离十。”
林修韫闻言,秀眉微蹙。
将一州原有的紫府大阵打碎?此举无异于掘地毁基,动静何其之大?所需填补的灵物,恐怕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抬眼看向林修澈,声音压低了些:
“此地毕竟是名州,处处皆在曜安真人神通笼罩之下,有些话本不该我等置喙……但此举,曜安真人当真舍得?且不说打碎大阵的损耗与风险,单是后续填补的灵物,各家……恐怕未必都肯痛快拿出。”
紫府大阵非同小可,不仅需要诸多紫府灵物作为基石,更需要紫府境界的阵道大师耗费漫长时光精心布置。
昔年绛霜岛不过弹丸之地,请动赤寰宗凌决真人这等堪称中原阵道第一人的存在出手,也足足耗费了六年光阴。
以名州地域之广袤,灵气节点之复杂,想要布下一座能覆盖核心区域、稳固地脉的新阵,没有十数年苦功,绝难竟全功。
更何况,打碎旧阵释放的灵机,或许尚不足以彻底扭转一州灵氛,必然还需额外填补海量灵物。
这其中的耗费,足以让任何一个紫府势力伤筋动骨。
魏氏虽为皇亲国戚,积累丰厚,但真要独立承担,恐怕也力有未逮。
林修澈放下茶盏,缓缓道:
“这正是眼下争论的焦点。按照魏氏内部早先议定的一个草案,他们自家会承担此次布阵所需的大头,约莫三成左右,剩下的七成,则按照受邀前来参与此事的各家势力来划分份额,共同承担。”
他看向林修韫。
“可此议一出,自然有人不满。有人认为,既是为了更易灵氛、惠及众生之公事,便该更‘公允’一些——比如,按照各家现存紫府真人的具体数量来分摊。”
林修韫闻言,立刻摇头:
“按势力分摊,尚有商榷余地,虽不尽善,也算有个依据。可若真按真人数量……我林家如今明面上便有四位真人,岂非成了冤大头?此法断不可行。”
林氏虽富,但资源也非大风刮来。
若真按此法,林氏要出的份额恐怕将数倍于其他家族,这如何能答应?
林修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谁说不是呢?可有人提出,穆氏如今只有一位真人坐镇,且寿元……
若按势力来分,或许所出的份额相差不大,但势力间的强弱却可能天差地别,他们自然觉得不公,这便陷入了僵局。”
他语气微转:
“不过依我看,此事最终多半还是会回到按势力分摊的路子上来,哪怕魏氏要多承担一些。
毕竟……林氏和云衡门,他们都得罪不起。魏氏此次如此积极,甚至不惜打碎旧阵,也并非全无私心。”
“哦?”林修韫抬眼。
“名州这座紫府大阵,本就不是魏氏祖传之物,而是百余年前从孟氏那里整体‘搬迁’而来。”林修澈解释道,“阵法搬迁,纵有阵道大师操持,也难免损及根本,与地脉契合始终差了一线,威力不及原阵七成,且维护耗费巨大,魏氏早有改换新阵的心思,只是代价太高,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恰逢更易灵氛的提议兴起,曜安真人便想借这股东风,既达成了更易灵氛、积累声望的目的,又能让各家共同分担打造新阵的恐怖消耗,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