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327节

  因全丹三巫二祝的说法,【三巫】之说逐渐成为主流,但无论怎么分辨,皆有『玉真』位列其中。

  作为世间第一道并古道统,彼时关于并古的猜想尚在摸索之中,诸多法门仍在尝试,因而玉真便带有浓厚的仙修影子。

  讲究虚实转化,炼假成真,与如今的『真幻』一道有几分相似。

  『玉真』一性,号称『玉真六九合虚』,所谓虚实变化之道,在三巫之中变化最真、最久、最贴近仙道。

  修行玉真的修士,气质与外貌都会随着修为精深愈发出众,与寒炁的孤高清冷各有千秋,更显剔透,如玉如琢。

  魏家承袭玉真,族中修行玉真一道的子弟也不少,但曜安真人却眉头紧锁,并无喜色。

  且不说如今的灵氛不该转变为玉真,以他的感知,这朦胧的玉色也不像是灵氛自然流转所生,更像是某种外力牵引、人为显化的异象……

  只是名州天机如今因那几个天素子搅得极其浑沌,灵机动荡,测算不得。

  虽说他有命神通在身,但『誓碑焱』并非擅算的那类命神通,以如今状况之复杂,纵然是专精推演的摩诃亦难以窥清,何况于他……

  但他目光所及,忽然在远处云霭间瞥见了一道静立的青色身影,周身青辉弥漫,正静静望着天边玉色扩散。

  曜安真人心中微定,既然这位大真人亲至坐镇,那此番变故想必早在其筹算之中,自己只需依约行事便可。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山暝动岳索】的手,不再多思,转而专心运转神通,收束仍在喷涌的地火金气。

  林清昼的目光自与曜安真人截然不同。

  在他眼中,黑暗的太虚之中明明白白,正遍布着一道道仙家幻影,或沉或浮,有的稳固地隐秘在太虚之后,有的已经是摇摇欲坠,坚持不了多久。

  这些大部分都是当年紫宸帝君的遗留,那些依托帝君神通或敕令而存的洞天、秘境、乃至残破的仙家府邸,随着帝君陨落,失了本源维系,渐次坠落或隐匿。

  林清昼甚至在最高处看到了两道尤为恢弘的虚影,一道尚且牢固,紫气流转,道纹宛然。

  另一道却边缘模糊,灵光涣散,正被下方冲天的金气与地煞不断冲击,震荡不休,其外形轮廓隐约如琼楼玉宇,正是【玲琅天】。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金气,落在太虚中的景色之上,那如同玉石雕琢而成的【玲琅天】正在一点一点被推近现世,其中的景象也越来越明显,亭台楼阁、玉树瑶草、仙鹤清泉之影虚实相间,让人看不真切。

  还未等他细细探看,身侧灵机微漾,一道飘逸出尘的身影无声浮现,气息与天边那抹玉色同源相应,来人轻叹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太清道友倒是会先斩后奏。”

  林清昼侧目看去,来者面容如玉雕琢,丰神俊朗,肌肤在朦胧天光下仿佛泛着淡淡的莹泽,一双眸子清澈宛若初融雪水,不染丝毫尘埃。

  他穿着月白道袍,宽袖垂落,飘逸出尘之气外显,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林清昼笑着行了一礼:

  “云衡前辈,别来无恙。”

  云衡真人微微挑眉,那双清透的眸子落在林清昼身上,声音温和:

  “你我似乎是初见,何来别来之说?”

  林清昼笑意不变,坦然道:

  “前辈当年于我家有恩,太叔公时时提起,让晚辈谨记于心,虽未谋面,神交已久,今日得见,方知前辈风姿,更胜传言。”

  云衡真人闻言,也不再深究初见与否,转而抬眼望向天边那愈发清晰的【玲琅天】虚影,摇头道:

  “太清道友引动洞天、动摇灵枢的手段,未免……太过粗暴了些。”

  林清昼却道:

  “顺势而为罢了,比起海外,已是温柔得多。”

  海外远没有中原这般讲规矩、重颜面。

  紫府修士若想引动某一处秘境或遗藏洞天现世,绝不会采用毁坏自家大阵、烧煅灵物这般奢侈且自损根基的法子。

  他们大多会设局诱使大量低阶修士乃至凡人不断陨落于目标地域,以生灵血怨震荡灵机,使秘境不稳,自然坠落,毫无成本,却阴毒酷烈至极。

  云衡真人自然知晓海外风气,也不再多说,只是轻轻一叹,目光重新落回林清昼身上。

  “太清道友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以紫府大阵为引,撬动【玲琅天】提前现世,究竟所图为何?莫要说是为了偿还当年那微不足道的恩情。”

  林清昼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摇头道:

  “前辈不必如此警惕,我所图者,与前辈心中所虑实则相去不远。

  青木也罢,玉真也好,看似道统迥异,可在这天地大变之局中,你我……或许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清昼眼神清明。

  “真炁在位,让玉真更偏向仙道,变化也更真,逐渐由虚转实,许多虚化的古时功法再也难以修行,但对前辈而言……未必是坏事。

  前辈也应当察觉,天庭有复兴之兆,这背后是谁在推动?百年之内,邃炁一旦有证位之机……”

  林清昼目光灼灼,直视云衡真人:

  “邃炁本为灾、为劫、为难,为证得而不配、求而不全。

  作为十二炁之太始魔道,天生便为阻道而生,也是天庭之所以墙倒众人推的核心之一。

  世间真炁在位,修士修行也好,破境也罢,乃至求金问道,有修武之光照耀,都会较之从前更为轻易。

  如今修士破境求道尚算顺遂,可若邃炁复苏,乃至一朝证位……

  届时再想叩问金丹,劫难将凭空多出数层,阻道之力何止倍增?”

  他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

  “前辈自然知晓,地府复兴之象已显,天庭重立之议暗流涌动。

  此事若成,最先复苏的无非是那些与旧日天庭牵连最深之道统,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便是邃炁。

  届时,纵有真炁在位、修武之光普照,又有几人能安然渡过。

  这二百年间,新旧交替,规则未固,便是紫府金丹道修士求取大道、证位真君的最后一段坦途。

  时机稍纵即逝,不把握当下,难道要等邃炁高悬,万道皆艰时再去搏命?”

  云衡真人静静听着,默然不语,丰神俊秀的面容上神情变幻。

  林清昼所言,他何尝不知?

  阻人成道,便是邃炁修士最大的资粮与晋升之阶,矛盾近乎不可调和。

  只是玉真一道传承特殊,【玲琅天】更是其道统源头之一的重地,关乎他未来证道根基。

  林清昼此举,无异于将他与云衡门彻底绑上了青阳的战车,这份馈赠背后,因果太重。

  他抬眼看向林清昼那双青瞳,其中莲影沉静,清澈见底,未见太多算计遮掩。

  “即便如此,”云衡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磬轻鸣,“以道友如今身份地位,大可以寻其他大真人合作,为何独独选中我?这份厚礼,云衡门受之有愧,亦难轻易偿还。”

  林清昼闻言,却是坦然一笑:

  “前辈与我家知根知底,渊源颇深,我信前辈人品,更信前辈道心。他日若一朝成道,绝不会忘今日共襄之举。晚辈若侥幸先行一步,也必然不忘前辈援手之情。”

  他稍稍前倾,声音压低:

  “青阳乃聚势之道,孤木难支,众擎易举。一位大真人的真心支持,抵得上十位寻常紫府的虚与委蛇。

  今日我助前辈接引【玲琅天】,全玉真气象,来日青阳复位之时,亦需前辈这般人物为我压阵助威。只为同道相携,共渡劫波。”

  云衡真人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眸光流转,似在权衡,最终叹道:

  “道友坦诚,在下亦不虚言,今日之情,云衡铭记。若真有证道之日,必不负道友所望。”

  他抬眸,再次望向太虚深处那玉光流转的【玲琅天】虚影,身形开始变得朦胧。

  “洞天将启,在下需去准备了,暂且别过。”

  言罢,他不再多留,对林清昼微微颔首,周身玉色光华流转,身形由实转虚,渐渐与漫天弥漫的玉白光晕融为一体。

  林清昼独立原地,望着云衡真人消失的方向,嘴角笑意微敛。

  他所言非虚,却未尽其实。

  助云衡真人接引【玲琅天】,固然是偿还人情、结下善缘,更多也是为了在这盘即将展开的棋局中,拉拢更多重量级的棋子。

  青阳复位,动静何其之大?届时必会引来各方瞩目,乃至阻道之难。

  若只有他林清昼一人突飞猛进,站在风口浪尖,未免太过显眼,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将云衡真人这般同样为紫府后期,寻求证道之机的大真人推上前台,吸引一部分尊位的目光,对他而言,自然有利无弊。

  对云衡真人而言,他只要有心求金,那自己便绝称不上利用。

  自己有洞天所在,不缺灵物,而云衡真人平白得了一次机会,此举称得上双赢。

  倘若云衡真人真能借此机会证道,那便更是意外之喜,未来自己能多一位真君庇护。

  何况,青阳乃聚势之道,讲求“百灵朝贺,万方景从”。

  他若真能推动一位真君证位,自然能极大地助长青阳气运,贴近太阳增广显溢之道,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他垂眸,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天火郡城。

  城中某处,那两道原本异常活跃、搅动天机的银白色命数光晕,此刻已然彻底隐匿,消失无踪。

  林清昼心念微动,一道温和的传音落入刚刚被他送回郡城、尚在调息的林修韫耳中,嘱咐她留在城中,协助魏氏稳定局面,并留意后续灵氛变化。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抬眼,再次望向太虚中那轮愈发清晰、仿佛触手可及的【玲琅天】。

  玉色辉光铺洒而下,与尚未完全平息的金气、地煞交织,将名州万里山河渲染得如梦似幻。

  青衣身影在玉白与金红交织的天光中渐渐淡去,遁入太虚深处,只余下高天之上,那轮古老洞天缓缓沉降。

  ………………

  玲琅天中,仙宫皎洁,青灯长明。

  晶莹的光华自穹顶垂落,不似日月之光,更近乎玉质辉芒,将整片天地浸染得一片空灵剔透。

  宫殿楼阁皆以琉璃为骨,白玉为肌,雕琢得精致绝伦,却又隐隐透着虚幻之感。

  廊道间有潺潺流水声,却不见溪河,唯有地面上升腾起朦胧的玉色水汽,凝成荷花的形状,一步一绽,旋即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香气,呼吸间肺腑生凉,灵台清明,远处宫阙深处,隐约有仙乐缥缈,似琴似磬,听久了竟让人分不清是真实声响,还是心神自生的幻觉。

  “这里是……?”

  澹台彻羽从冰冷光滑的玉石地面上撑起身,环顾四周,眼神犹疑不定。

  他如今已经彻底迷茫了。

  今日本在天火郡西城那处偏僻院落外暗中观察,试图确认那个疑似魏氏未来天才的孩童,谁知天地骤变,金气冲霄,地动山摇。

  混乱中,他被一块崩落的铭刻着古纹的玉石板砸中后脑,剧痛袭来,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便已身处这片全然陌生的玉色天地。

  他摸了摸后脑,并无血迹,连痛感都消散得七七八八。

  仰头望去,天穹非蓝非白,像是一种流动的、半透明的玉质光泽,被一层柔和的玉光屏障隔绝在外,模糊扭曲如水中倒影。

  四周殿宇巍峨却寂静无声,那缥缈仙乐似从极远处传来,更添空寂。

  浓郁精纯的玉真灵机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缠绕在殿柱廊檐之间,呼吸间便自发渗入经脉,带来阵阵清凉透彻之感,这绝非寻常福地能有之气象。

  “玉真之气如此精纯浩大……虚空幻景……”澹台彻羽喃喃自语,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玲琅天】……只能是【玲琅天】。”

  可是,这怎么可能?

  虽然他从未亲身进入过,但依他前世模糊的记忆,【玲琅天】现世,至少也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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