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乃百兵之君,于正炁修士而言,不仅是兵刃,更是礼器,是“正”与“直”的象征。
林修澈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正气与剑光交融,愈发浩大堂皇。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一步,那弥漫的血雾便如遇沸汤,剧烈翻滚,向后溃散。
红衣女子的身形在血雾中隐约显现,她似乎想要移动,却被正气枷锁束缚,动作迟滞。
林修澈不再犹豫,守正剑扬起,剑光熹微,却带着一股无可辩驳、无可违逆的正之意境,简简单单,一斩而落!
剑光过处,血雾如冰雪消融,那道红衣身影一声未发,便在煌煌正气的照耀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血色光点,簌簌飘散。
林修澈持剑而立,周身正气未敛,眉头却紧紧皱起。
“……死了?”
他方才那一剑,虽未留手,但更多是试探与压制,并未动用杀招。
按照常理,这魔修至少也该挣扎反击,或施展保命秘术遁走才对。
可对方竟似毫无抵抗之意,任由剑气加身,形神俱灭?
周围,玉质的地面与廊柱上,沾染了零星的血色光点,正缓缓渗入,留下淡淡红痕。
天空依旧玉白,却逐渐变得晦暗,开始下起血雨。
纵然筑基修士陨落的异象已然显现,但林修澈心神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警惕。
他维持着『明心筵』的运转,守正剑横于胸前,浩然正气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探查,同时身形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每一寸玉砖。
半个时辰过去。
血雨早已止歇,洞天自有净晦之能,玉华依旧,仙乐缥缈,一切如常。
林修澈缓缓收剑,却并未归鞘。
他站在原处,望着红衣女子消失的地方,眼神深处充满了疑虑与凝重。
太顺利了。
顺利得诡异。
一位修行异府同炉道的筑基魔修,即便不敌,也不该如此轻易地被一剑诛灭,连半点反抗的痕迹都无。
除非——
林修澈忽然想起临行前,太清真人曾似无意地提过一句:
“玲琅天虚实交织,眼见未必为实。”
他缓缓吸了一口清冽的灵气,冷静下来。
莫非方才那魔修,并非真实存在?
而是某种幻象?禁制显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守正剑,剑身光洁如初,方才斩灭血雾,未留下丝毫污秽。
正炁在体内平稳流转,仙基运转无碍,甚至因除魔而愈发激昂,心神亦未受侵染。
一切迹象都表明,他方才确实杀了一个魔修。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安。
林修澈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将守正剑归鞘。
无论方才那是何物,既已消散,多想无益。
当务之急,是继续探索这玲琅天,完成真人交代之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无一物的玉质地面,转身朝着林修韫提前给他蛊虫所在的方位,迈步走去。
第289章 郜白玉华
太虚之中,玉华流淌,静谧无垠。
曜安真人周身牡火流转,赤中透金的光晕映照着他肃穆的面容。
林清昼静立一旁,随意一勾,便有一缕温煦朦胧的牡火自曜安真人身侧游离而出,落入他掌心。
那火色不似离火炽烈,焰心朦胧如雾,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林清昼垂眸端详,细细体悟。
牡火一道失位已久,纵然此道被誉为玄丹之父,但他身为丹师,平日接触也并不算多。
其作为“父”的意向也常被历代帝君所侵占,故而愈发孱弱,日渐式微,在五火之中较为少见,仅在被纳入释土的『并火』之上。
一如离火大多呈杏黄之色,偶有珍稀者、如南明离火一般显现纯白,牡火的色泽普遍偏向一种朦胧之态。
其性平湿去雨,化寒为热,对渌、寒两道确有天然压制之效。
赵珩以牡火求真火余位而殒落,观眼前曜安真人周身火相,他却似从中得了某种启发,火性愈发精纯,隐隐有返璞归真之象。
林清昼细细观详体悟,能成就紫府,在这中原立足,果然有其出众之处。
曜安真人见林清昼神态专注,手中那缕自家逸散的牡火被对方以神通拨弄、探究,心中虽有些许无奈,却也不敢多言。
他轻咳一声,主动将话题引开:
“大真人这位晚辈……从前似乎未曾见过,手段当真不凡,一身巫蛊之术出神入化,观其气象,竟不比藓畲贵裔着力培养的那几个孩子差。”
林清昼闻言,抬眼一笑,掌心那缕牡火悄然散去,重归曜安真人周身光晕之中。
“修韫这孩子,不过是在蛊术上有些野趣罢了,哪能与国师亲传相较,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藓畲本只是南疆一支寻常山越小族,因出了獠黎瘴这位四朝国师,自其突破大真人后权势愈重,护短之名传遍海内,连带着全族地位水涨船高,从蛮夷一跃而成贵裔。
族中每有新生儿降世,獠黎瘴皆会遣使者赐福,若测得灵窍资质,更可能得他亲自点拨。
这般护持之下,藓畲子弟在外行走,自然人人奉承,风头无两。
传闻当年獠黎瘴自南疆僻壤一路北上,最终能在中原立足,乃至成为国师,背后亦有当时族中千百人众筹的资助与扶持。
故而如今他位高权重,对族裔回护之心尤切,也在情理之中。
獠黎瘴身为积年大真人,上巫一道本就有诸多延寿秘法、奇诡神通,可纵然如此,岁月终究难欺。
他历经四朝,看着人间帝王更迭,看着中原势力起伏,寿元……怕是早已逼近紫府修士的理论极限,再怎么以秘术拖延,也到了必须考虑求金的关头。
“国师似乎许久未见了,几次洞天秘境开启,亦不见其身影,不知如今在忙些什么。”
名州与京州相邻,消息传递便捷,曜安真人对此倒也知晓几分。
这并非什么绝密之事,曜安真人略一犹豫,便也叹道:
“多半是在琮州那边……忙些鬼神之事。上巫一道,与魂魄牵连极深,自古便是幽冥禁脔,仅在浊炁之下。
国师自觉证道无望,寿元又迫在眉睫,想来是动了心思,欲与阴司结个善缘,若能得授一席判官之位,便是再好不过。”
『上巫』司掌魂魄沟通、祭祀通幽,正因其失位,当世鬼修近乎绝迹,此道向来被地府视为自留之地。
便是与之同源的『下巫』,传闻亦是幽冥中那位大人物借着『上巫』果位而证出,意在补全轮回权柄。
只要獠黎瘴不愿就此坐化,转而去谋求阴司职衔,倒是一条看得见的出路。
所谓【判官】,赤寰宗典籍中亦有些许记载。
金丹真君除却自身求证金位、合道天地之外,尚有另一类玄妙法门。
最初乃古时神道的神君为提拔眷属、引其共修长生而创,后世流传渐广,衍化出诸多分支。
此法虽非所有道统皆能施用,亦非人人可承,但哪怕是道胎,能够提拔的人物尚且不多,对自身会有所负担。
但终究为那些前路断绝、却又积累深厚者,开辟了一线之机。
此类存在,各家有各家的叫法,通常被称作【引持】或【代仙】,若侥幸成就,亦可称为【神丹】。
【判官】之职,大抵亦属此类。
不过依宗内卷宗所述,阴司判官亦非全然等同,其中似有部分乃是由余位真君兼任,权柄来历颇为复杂,不能一概而论。
如自家长辈林绵晋所承接的【功曹】之职,若再进一步,便是这【判官】。
只是这一步看似只差一级,实则如隔天堑。
地府自古至今,【功曹】之数累计恐不下千百,而【判官】之位,纵将历代更迭都算上,亦不过十数席而已。
獠黎瘴欲求阴官,确是一条明路。只是……
林清昼微微一笑,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巫觋之道绝迹日久,亦连累木德萎靡不兴,我倒更盼着国师能于阳世求金证道,再续上巫荣光。”
曜安真人听得此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接这话头。
巫觋之道牵扯太深,幽冥之事更非他可妄议,他只得打了个哈哈,语气含糊地将此言轻轻带过:
“大真人期许甚高……国师之事,且看他自身缘法罢。”
林清昼亦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太虚之中,复归寂静,下方那轮玉华流转的【玲琅天】,在无尽幽暗的背景中,静静沉降,散发着虚实交织的辉光。
………………
玲琅天内。
随着外围宫殿被逐一搜刮,原本分散于各处的修士们,渐渐开始向洞天深处靠拢。
玲琅天外围的殿宇楼阁虽多,其中所藏却大多不过是筑基、练气级别的丹药、玉简或寻常法器。
能受邀进入此地的,皆是各家紫府势力悉心栽培的嫡系子弟,眼界自然不低。
这些对于散修而言或许堪称丰厚的资源,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鸡肋,彼此之间也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各自寻索,尚未到需要撕破脸皮争抢的地步。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机缘与凶险,皆在那虚实交织、禁制森严的洞天深处。
那里,才可能蕴藏着历经漫长岁月依旧灵性未失的紫府级灵资、灵物,甚至灵器!
到了那时,便不再是眼下这般各取所需的温和场面了。
利益动人心,何况是足以影响未来道途、乃至一方势力兴衰的重宝?无人会轻易相让。
林修韫独立于一片相对空旷的地界,周身仍有虫群缭绕不散。
她不过筑基中期修为,但远处零星几名同样在观望的修士,目光扫过她时,皆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深深的忌惮,无人贸然靠近。
这忌惮,一方面自然源于她身后那如今如日中天的林氏,以及那位高悬太虚、静静注视着一切的太清大真人。
但更直接的原因,则是她方才展现出的、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蛊修手段。
修真百艺,丹、器、阵、符被誉为“四艺”,地位超然。
然则此四艺之于斗法厮杀,除却预先备好的灵器、符箓可作依仗外,于临阵对决的即时助益实则有限。
它们之所以备受尊崇,除却人人所需外,盖因与修士的道途修行、资源积累乃至对天地大道的感悟息息相关。
而蛊术、御兽之类,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在平日修行中,非但难以提供直接的助益,反而需要修士投入海量的时间、资源去培育灵虫异兽,钻研繁复的操控法门与共生之道,堪称事倍功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