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盏荷灯摇曳,七十二座玉台环绕,无数宾客往来穿梭。
她抬眸望向那座巍峨的漱玉山,目光在那云雾缭绕的山巅停顿片刻,旋即收回。
今日这场法会,名义上是为太清真人贺。
可那位正主,从头到尾都未曾现身。
况菱真人对此并不意外。
自修士渡过参紫、踏入紫府后期,便要开始为求金做准备。
闭关悟道、搜寻灵物、推演仪轨……桩桩件件,皆需耗费大量心力。
这般时候,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已是常事。
她自家宗门内便有一位云衡真人,自踏入紫府后期之后,便极少在门中露面,况菱真人早就习以为常。
更何况,以林清昼如今的声势,他本人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分别?
林氏如今一门五紫府,林清昼本人更是大真人之尊,这般威势摆在那里,谁还敢因为主人未曾露面便心生轻慢?
况菱真人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只见云端之上,各色光华明灭不定。
几乎中原各家紫府势力,今日都遣了人来。
这些人今日前来,固然是为了向那位新晋的太清大真人道贺。
虽说林清昼虽未现身,可林氏如今的声势摆在那里,这般表态的机会,谁肯错过?
但更重要的,是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天禄真人。
念及此处,她也将目光投去。
只见林修容一袭华贵锦袍,头戴玉冠,周身紫金之气流转,尊贵堂皇,宛如天上星官。
他就那样静静立于太虚之中,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几位前来道贺的真人寒暄。
况菱真人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烁。
瑞炁命数子。
她数十年前便听闻过此人的名号。
那时林修容不过刚刚出世,却已被诸多紫府真人暗中关注。
地府与瑞炁之事……自然不是秘密。
她那时便知道,此人的紫府之路,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刻亲眼得见,倒也不觉意外。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林修容身上那紫金之气,比她预想的还要浓郁几分。
景曜垂祥,果然是莫大的机缘。
她心中感叹,又将目光移开,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不多时,她的视线便停在了一道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女子。
着一袭净白长裙,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露出裙下一双赤足,足踝纤细,肤色如玉。
她生得极美,清丽绝伦,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浅淡。
头顶一对粉色的狐耳,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后亦有一条蓬松的粉色长尾轻轻摆动。
狐属……
她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位狐女,便是因为她感应到,那狐女周身流转的气息竟与她同源。
『净世莲』。
青木一道,本就难修难精。
海内与青木有关的紫府势力,屈指可数。
江北有个【祈木道】,传承久远,却素来避世,极少参与中原纷争。
再便是她的母族木氏。
木氏曾是青木世家,五百年前也曾显赫一时,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渐趋式微。
直到云衡真人证道,建立云衡门,木氏才开始复兴。
云衡真人与云衡门的新晋真人许安乐一般姓许,俗名许怀瑾,并不姓木,许氏曾是木氏那位真人的妻族。
而自真人陨落之后,木氏与许氏相互扶持,共渡难关,数百年来早已亲如一家。
云衡门虽以云衡真人为首,但门中弟子,多是木、许两家的后裔。
而她况菱,便是出自木氏嫡系,自幼在云衡门修行,一路走到今日。
青木之道,她修行了数百年,自问对这其中的门道,已是了然于心。
可此刻,看着涂山慕乔周身那澄澈清冽的净世之意,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动容。
这狐女,修行的年头只怕比她短得多,可那净世之意,却已有了几分圆融之象。
她正想着,却见那狐女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云雾,与她遥遥相对。
下一刻,涂山慕乔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她身前数丈之处。
“可是云衡门的况菱真人?”
涂山慕乔盈盈一福,声音柔和:
“妾身涂山慕乔,久闻真人道法精深,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况菱真人微微一愣,旋即还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涂山氏远在江北,慕乔道友不远万里前来道贺,这份诚意,当真令人动容。”
涂山慕乔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笑道:
“况菱道友误会了,妾身并非远道而来。”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况菱真人,目光坦然:
“妾身已选择追随大真人,早已随大真人来了沂州,如今便在青木郡的幽谷之中修行。”
况菱真人闻言,眼中讶异之色更浓。
她方才便注意到,这法会之中,有两只狐属的紫府修士在忙前忙后,接待宾客、引导往来,一副主家的作派。
她当时只以为是林氏请来的客卿,却未曾想,竟是已经选择追随。
这……
她心中念头急转。
狐属的情况,她是知道的。
如今涂山氏竟举族投靠林氏,甚至连紫府真人都亲自前来侍奉……
这份诚意,这份决断,着实令人意外。
可这等关乎道途的大事,各人自有权衡,她也不便置喙。
况菱真人收敛心神,正色道:
“原来如此。”
她看着涂山慕乔:
“那慕乔道友找我,是为何事?”
涂山慕乔闻言,咬了咬嘴唇。
她微微上前半步,目光诚恳:
“妾身方才见况菱道友周身气息,与妾身所修之法同出一源,皆为『净世莲』,故而冒昧前来,想向道友讨教一二。”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谦和:
“妾身虽修行青木多年,但毕竟出身妖属,于道法精微之处,常有不解。今日既是紫府法会,听闻本为中原修士交流论道之所,妾身斗胆,想请道友指点迷津。”
况菱真人闻言,不由一怔。
紫府法会。
这四个字,她听了数百年。
可这几百年来,她参加的紫府法会,哪一次不是应酬?
各家真人齐聚一堂,饮酒论道是假,探听虚实是真,寒暄客套是表,暗中较劲是里。
真正交流道法、切磋精义的场景,早已是千年前的旧事。
她修行至今,参加的紫府法会不下十次,可真正与人论道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此刻……一个出身妖属的狐女,却要与她论道。
况菱真人看着涂山慕乔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那眼中毫不掩饰的诚恳与期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况菱真人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笑。
“既如此……”
她抬眸看向涂山慕乔,目光温和,语气郑重:
“道友尽管问便是。”
涂山慕乔轻声道:
“青帝净世,涤荡牝水,斩落艮土,辰土因此而生。可妾身常思,净世之意,究竟在于'净',还是在于'世'?“
况菱真人闻言,沉吟片刻,抬手虚引,一道净世莲的虚影便在二人之间缓缓绽放。
那莲影初时不过拳头大小,却层层舒展,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辉,中心处隐约可见一点浑黄,正是辰土之象。
“慕乔道友问得好。“
况菱真人凝视着那朵莲影,声音低沉:
“古来青木修士,多以为净世在于涤秽,以青阳普照,令万物生发而不染浊气。
我亦曾这般以为,可昔年与太清真人讨教,细究青帝旧事,却另有深意。“
她指尖轻点,莲影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画面,那是万古之前的景象。
天地魔气弥漫,牝水泛滥,艮土壅塞,阴阳二气纠缠不清,世间万物皆在混沌中挣扎。
忽有一株青木自东方升起,根须扎入牝水深处,枝干穿透艮土重围,枝叶舒展之间,涤尽浑浊,辟出清明。
况菱真人缓缓道:
“太清真人曾言,艮土为山,为止,为万物之终局;而辰土为匮、为穷途,却也是万物终结之后的新生之所。
青帝斩落艮土,乃是破其壅塞之态;涤荡牝水,则是导其泛滥之势。
牝水艮土既去,辰土乃生。这辰土,既非纯阴之牝,亦非纯阳之艮,而是阴阳调和、万物可居之新土。“
涂山慕乔若有所思,粉色狐耳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