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枯荣交替的沧桑之意袭来，那漫天粉色的花瓣，那自虚无中洒落的甘露，那笼罩四野的瑞炁祥光，尽数被一道更为浩瀚的伟力涤荡一空。
天边那道如同眼睛般的彩色异象，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渐渐恢复为正常的天色。
景曜之光淡去，太虚复归清明。
安禅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道青色身影。
他瞳孔骤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怖自灵魂深处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溃。
那是来自本能的颤栗，是蝼蚁仰望苍龙时生出的绝望。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丢出一道金光熠熠的钵体，转身便遁！
那钵体迎风便长，瞬息间化作一座小山大小，挡在他与林清昼之间。
钵体之上，无数梵文流转，金光璀璨，显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护身之宝。
安禅头也不回，拼尽全力向远处遁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回释土！
哪怕从此跌落怜愍之位，哪怕从此沦为寻常法师，哪怕被摩诃责罚、被同门耻笑——
只要能活下来！
可他刚刚遁出不过两步。
“咔嚓——”
一声脆响自后方传来。
那声音清脆，仿佛琉璃碎裂，又似冰面崩裂。
安禅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然后，他呆住了。
那尊三头六臂的怜愍金身，此刻正静静悬在太虚之中。
六条手臂齐齐垂落，三张面孔上神情各异，所有慈悲，所有愤怒，所有欢喜，尽数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恐惧之中。
金身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痕正飞速蔓延。
自眉心开始，顺着脖颈，沿着胸膛，向着四肢扩散。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那尊庞大的金身，如同被推倒的巨像，轰然碎裂！
无数金灿灿的碎片四散飞溅，将这一方太虚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光雨。
每一片碎片之上，都流转着淡淡的梵文光辉，那是这尊怜愍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积累，此刻尽数化为虚无。
安禅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三只眼睛瞪得滚圆，胸口上生着的两只手臂僵在半空，连颤抖都已忘记。
甘露越发浓密。
那甘露细密轻柔，自虚无中凭空而生，落在太虚之中，落在金身碎片之上，让他浑身发冷。
他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撼，耳边那自金山立起便源源不绝的梵音却忽的变了声调。
渐渐变得清晰，变得宏大，如万钟齐鸣，如雷霆震怒。
安禅猛地转过头。
只见那四手四足、脖颈之上生着两面的怜愍，此刻正双手抱头，两张面孔上所有喜乐、愤怒、慈悲、悲戚的表情，尽数扭曲为同一个模样——
痛苦。
他身上那些繁复美妙的金色纹路，此刻正一寸寸崩裂，裂口处渗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融化的琉璃，顺着他的身躯流淌而下。
他试图稳住身形，试图催动法力，可那『催青律』已然转变了梵音，深入他的神魂，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的真灵死死缠住。
安禅眼睁睁地看着，那怜愍七窍之中开始渗血。
金色的血液自眼角、鼻孔、嘴角、耳中流淌而出，在太虚中凝成一串串金色的珠子，随即被漫天甘露浸染，化为虚无。
他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尽数照见。
安禅浑身颤抖，缓缓转过头去。
太虚之中，那道青色身影静静悬立。
那双青瞳正望着他，平静无波。
安禅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他的三只眼睛看向那道立于太虚之中的青色身影，目光中满是恐惧。
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可他不敢向林清昼求饶。
他甚至不敢与那双青瞳对视。
他只能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太虚之中，朝着天觉的方向拼命磕头。
“大德！大德救我！”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弟子愿为大德做牛做马！来世愿入畜生道，生生世世供大德驱策！求大德开恩！求大德慈悲！”
他一边说着，一边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将额头抵在虚空之中，不敢抬头。
林清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中【青寂】垂落，却不再有动作。
他看出了这一局的用意。
天觉身上那庞大的瑞炁眷顾，此刻正无声无息地影响着一切。
若非他身怀命数，且同样有瑞炁加持，方才在那瑞炁牵引之下，他第一个斩杀的，必然是这四个怜愍中最弱的那一个——眼前这位瑟瑟发抖的安禅，事态便会向着天觉预料的方向发展。
他要的，便是让安禅死在自己面前。
林清昼不知对方究竟有何图谋，但他既已看穿，便不会顺着对方的意愿走下去。
安禅跪在太虚之中，依旧在拼命磕头，可天觉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那三世摩诃双手合十，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
终于，天觉低下头，看向匍匐在脚下的安禅。
他的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悲悯。
“不必将来报答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梵唱般，在安禅耳中回荡。
“现在便可以。”
安禅猛地抬起头。
他愣住了。
下一刻，他的面色骤变。
他感受到了。
那自真灵深处传来的悸动，那自虚无中降临的掌控。
不知何时，他那原本属于净慈摩诃的真灵，已然被转交到了眼前这位天觉摩诃的手中。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林清昼。
那双原本满是恐惧的眼眸，此刻已然变得空洞，变得决绝。
他的身体向前飞去，停在林清昼身前，金身开始龟裂。
无数裂痕自他体内蔓延而出，金色的光芒自裂口中喷涌而出，将这一方太虚照得通明。
“安禅前辈！”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将安禅的意识略微唤醒。
但为时已晚，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那光芒之盛，几乎将整片太虚都染成一片璀璨的金海。
金海之中，无数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如同天女散花，洒满四方。
那些花瓣落在金海之中，便化作点点金光，与那消散的真灵一同，归于虚无。
林清昼立于金海之中，神色平静。
那自爆的威能虽强，却伤不到他分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消散的金光，目光微动。
下一刻，一道金芒自虚无中激射而出！
那金芒快得不可思议，林清昼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讶异。
他身侧的千叶菩提身层层亮起，那是青阳神通凝成的护体之光，层层叠叠，坚不可摧。
可那金芒却如同穿透薄纸般，长驱直入，瞬息间穿透了所有防护，落在他胸前。
一声清脆的鸣响。
那金光狠狠撞在【茁殇】灵甲之上，溅起点点金芒。
林清昼低头，看向那道金芒。
剑意。
他抬起头。
自爆的烟尘在太虚中渐渐散去，四位怜愍接连陨落，这一方天地早已化作一片粉色的花海，将太虚染得如梦似幻。
花海之中，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是一个青年。
他生得俊秀，眉目清朗，周身正气凛然，此刻却满面怒容。
林清昼抬眸望去。
爆炸的烟尘渐渐散去。
他死死盯着林清昼，目光如剑，几乎要将人刺穿。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那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金芒，与方才那道剑意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