煅烧之间,一点点明亮的苍黛之色亮起。
那是金性。
那是求金之路上,最关键的一步。
金性升煅。
林清昼全神贯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
托举之光亦愈发明亮,几乎要灼瞎双目。
但下一刻,林清昼似乎听到天边传来一声轻叹。
那叹息极轻极淡,仿佛来自亘古之前。
而后,逐渐有刺耳的笑声传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不似人声,倒像是千万只飞蚁同时振翅,又像是枯枝在风中折断,更像是……
青丘白遣四处望去,不见笑声来源。
他抬头望去,最终才发现——
那笑声来自青丘白媪的身上。
那庞大的白色狐躯,正愈来愈快地向上飞去。
原本青丘白遣还面露喜色,眼中满是期待与激动。
可此刻,他的面色却渐渐僵硬。
那苍黛色的金性,正在逐渐变为主导。
青丘白媪身上的柳条逐渐褪去,一根根枯萎凋零,化为飞灰飘散。
飞蚁也被她伸出的舌头舔入口中,那舌头细长猩红,一卷便将面上的飞蚁尽数扫尽。
她的身形变得曼妙,枯槁的皮毛重新焕发光泽,枯瘦的躯体渐渐丰满,那张爬满孔洞的脸庞缓缓愈合,重新变得青春靓丽,如同她年轻时的模样。
她的笑声不断。
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越来越癫狂。
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欢喜,无尽的得意,无尽的满足。
她在接引之光前停下。
“我成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刺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成了巽木余位……我成了真君。”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痴痴地笑着。
“我终于……成了。”
笑声在虚空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
而后向上飞去。
笑声戛然而止。
她在接引之光前停住,寸步不得前进。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清昼静静立于天空之中,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幕,久久不语。
青丘白遣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光芒不再托举她,天边的鸦青接引,正在缓缓闭合。
“不……不!为什么!我明明——”
她的面容扭曲,躯壳开始出现裂纹,从眉心开始,向着四肢蔓延。
“我功业已成!我道慧已全!我——”
她的声音变成了尖叫,那尖叫声中夹杂着飞蚁的嗡鸣、蚜虫的嘶叫、柳枝断裂的脆响。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从十丈高膨胀到百丈,再到千丈,仿佛要将整片西海都填满。
“假的……都是假的!命数……命数!我要命数!给我命数——”
她的三只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的飞蚁在爬动,死死盯着林清昼的方向。
“大人……大人!您有命数!分我一点……分我一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更加癫狂。
她向着林清昼伸出手,那手已经不再是狐爪,而是某种由柳枝、飞蚁、枯木纠缠而成的躯体,指尖滴落着紫黑色的液体。
但林清昼只是静静地看着。
天边,那一点鸦青接引,缓缓收拢,将那道巨大的白色狐影吞没。
而后那点金性消失不见,青丘白媪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掉下来,在空中炸成大大小小的细珠,萌发枝芽,化作柳树,零零散散地洒在海里。
骨头前赴后继地跳出,小作玄鸟,大作凫雁,悲鸣而坠,惊起大小波涛。
那支离破碎的身体之中,爆发出浓烈不可忽视的巽风,滋养万物,生生不息,时而上浮,时而下沉,在天为风,落地为枝,撒在海上,立生群岛,柳榆萌发,隐约有鸾凤清鸣,雏鸾降生。
轰轰烈烈的紫光正从天际间升起,巽风铺天盖地,清者化为玄行诸气,遮天蔽日,浊者作了重渊诸风,涤去清光。
整片海域不但太虚断绝,连视野都不清晰了。
青丘白遣终于双腿一软,跪倒在林木之中。
林清昼轻轻一叹:
“金性妖邪……”
第304章 暖濉春风
青丘白遣跪坐在重渊大风之中,眼神黯淡,静默无言。
那风自巽木恶根而生,裹挟着弱水深处的阴寒,呼啸着掠过他身侧,将他灰色的狐毛吹得凌乱不堪。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边那道接引之光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清昼立于风中,抬起手,感受着那重渊吹过掌心。
这灵风乃是巽木恶风裹挟弱水而生,有引动法器、吹鼓风沙、打落灵舟与法风之能,算是一种极为不错的灵物,便是筑基修士见了也要心动,此刻却漫天席卷,无人顾及。
远处,青丘白媪尸骨所化的柳枝仍在虚空中飘荡,那些柳条青翠欲滴,随风摇曳。
凫雁成群结队地从尸骨中飞出,悲鸣着冲向天际。
林清昼再次抬起头,望向那天边接引之光消失的位置,轻轻一叹。
以他如今紫府后期的修为与道行,再看一位木德同道求金,眼界自然与从前大不相同。
尤其是在他时常感应青阳果位、体会其意向的状态下,见到方才那一幕,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明悟。
依照青丘白媪的设想,显然是准备借着神通之意,打散支撑自身的风云,靠着一股凌云之志逆而向上,只要能够进入那接引之光中,便能以此登临巽木余位。
至于那道紫气……
林清昼眸光微凝。
那紫气与成道意向关连不大,更像是某种仪轨的效仿。
多半是青丘白媪推演古时某位巽木真君的证道旧事,知晓那位真君证道时曾借助紫气加持,故而也寻了一道紫炁灵物,想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添一分气象。
可惜……
他垂眸沉吟,借着方才亲眼目睹的体悟,隐隐推演出了几分巽木之位的玄妙。
如若他推演的不错,巽木之位中,虽不知具体如何称呼,但应当有一道对应【逆风】的余位,且正是巽木真君用来接引青丘白媪的那一道。
这“逆风”二字,既是指代现世中的逆风,亦是一种状态——与定势相逆,于绝境中奋起,于倾颓中逆行而上。
以青丘白媪如今的求金之法,虽有几分与“逆风”相合,却终究勉勉强强。
倘若最后那一刻,不是风云静止,而是向她席卷而来,她于狂风暴雨中逆势而起,或许证道的几率会增强许多。
只是……
这些终究是后话,是他自己的推算,未必准确。
他虽为青丘白媪遗憾,却也无能为力。
他收回目光,伸手轻轻一勾。
青丘白媪尸骨化作的诸多岛屿之上,一只雏鸾正瑟缩在乱石之间,浑身湿透,羽毛未丰。
它身上隐约流转着淡淡的巽木青光,林清昼以神通将其接引而来,轻轻抱入怀中。
雏鸾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却又本能地向他怀中缩去,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同源的木德气息。
林清昼低头看了它一眼,掌心青辉流转,将它周身濡湿的羽毛烘干,那雏鸾这才安稳下来,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他抬眸望向太虚。
这边的动静如此之大,自然引动了近乎整个西海的修士。
此刻太虚之中,密密麻麻站满了神通光华。
那些光芒或光明大盛,或晦暗苍白,如同明暗参差的群星,静静悬立在幽暗太虚之中,遥遥望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变故的海域。
一道身影立于众神通之中,周身厥阴之光流转,腰间挂着一鞭,长相凶恶,正目光沉沉地望向这边。
林清昼与她遥遥对视,微微一笑。
那女子眉头微皱,却没有动作,只静静立于原地,周身厥阴光华明灭不定。
林清昼收回目光,侧目看向青丘白遣。
这位灰狐男子到底也是紫府中期的修士,纵然因青丘白媪突破失败、金性化为妖邪而大受打击,此刻却已然调整好了心态。
他激活了青丘岛上那座紫府大阵,将狐群尽数护在其中,那些瑟缩的小狐狸们蜷成一团,挤挤挨挨。
林清昼抱着雏鸾,缓步走到他身侧,温声道:
“白遣道友,不必太过伤怀。白媪前辈为求道而死,以身殉道,乃是我辈修士之归途。道之所向,虽死不悔,此心可昭日月。”
青丘白遣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尚有未散的黯淡,却已多了几分清明。
他站起身来,向林清昼郑重拱手,声音沙哑却沉稳:
“大人放心,我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这般结果,白媪大人早便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白媪大人此前曾有令谕,若她因此……因此求金而亡,便令我族全赖大人差遣,从今往后,青丘氏上下,唯大人马首是瞻。”
林清昼闻言,轻轻一叹。
他看着眼前这位紫府中期的灰狐修士,看着他身后那群瑟缩的小狐狸,看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变故的青丘山,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