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白渐变的背影渐渐没入桑林之间,偶有几片桑叶飘落,在她身侧打着旋儿,却被她周身流转的巽风轻轻托开,落向别处。
林清昼目送她离去,这才转过身来。
不远处,一道素白的身影静立。
涂山慕乔一袭净白长裙曳地,粉色的蓬松狐尾垂落身后,在青阳永昼的辉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上,此刻却带着几分复杂。
她见林清昼望来,上前半步,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涩意:
“大人……白媪前辈,当真陨落了吗?”
林清昼已经提前将消息传回。
纵然她从未见过青丘白媪,但作为当今狐属修为最高、亦是唯一一位大真人,那位前辈的名号,自她出生之日起便如雷贯耳。
涂山氏与青丘氏虽分处江北、西海,少有往来,可同属狐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青丘白媪坐镇西海千年,便是涂山氏,也皆将她视为先贤。
如今一朝听闻那位前辈求金而陨,她心中那份复杂,又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
狐死狐悲。
大抵便是如此。
林清昼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极轻,却已足够。
涂山慕乔沉默下去,粉色的狐耳微微压了压,长尾垂落得更低了几分。
林清昼看着她,抬手虚招。
一只翠绿丹瓶自他袖中飞出,瓶身通透如琉璃,内里隐隐可见一团浓郁得几乎要溢出的翠色光晕在缓缓流转。
那光芒方一出现,便将四周染得一片青翠欲滴。
周遭那些原本静默的桑木灵植,枝干竟不自觉地向着丹瓶方向微微倾斜,叶片轻颤,仿佛在朝拜什么至高的存在。
涂山慕乔微微一怔。
林清昼将那丹瓶轻轻一推,瓶身便围着涂山慕乔缓缓环绕,翠光流转,将她的素白长裙映得一片莹碧。
“况菱真人比你修行还要晚些时日,如今已开始抬举第二神通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责备,却让涂山慕乔心中微微一紧。
“你也不要懈怠了。”
他抬手虚点,那丹瓶便停在涂山慕乔身前半尺之处。
“往后服丹修行,五年内先将『净世莲』修至圆满,再开始尝试修行仙基。”
涂山慕乔下意识便要推辞。
她追随林清昼,是为全族安危,是为那几分或许的机缘,却不是来讨要好处的。
这般珍贵的丹药,她受之有愧。
林清昼自然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
他松开手,那丹瓶便自悬浮于涂山慕乔身侧,翠光流转,绕着她缓缓盘旋。
“追随于我,便不必这般客套。”
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不缺这些丹药,你只管做好自己应做的便是。”
话音未落,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已然淡去。
只余一缕澄澈青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没入太虚深处。
谷中复归寂静。
唯有那丹瓶依旧悬浮于涂山慕乔身侧,翠光流转,将她的素白长裙映得一片莹碧,绕着她缓缓盘旋,带着几分催促之意。
她终于轻轻一叹。
抬起手,那丹瓶便乖乖落入她掌中。
瓶身入手温凉,内里那团翠色光晕轻轻荡漾,与她升阳府内的『净世莲』遥遥呼应。
涂山慕乔垂眸看着掌中这枚丹瓶,粉色的狐尾轻轻摆动了一下。
素白的身影渐渐没入桑林之间,那枚翠绿丹瓶被她收入袖中,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丹香,在风中久久不散。
………………
漱玉郡,承道殿。
侧殿内明烛高悬,清辉流转,映照着满壁列祖画像。
林曦和端坐于紫檀长案之后,手中茶盏停在半空,眉头紧锁,望着对面的林清昼,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将那盏灵茶放下,沉声道:
“便是有果位真君接引,亦是未能成就吗……”
林清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正是,有果位真君愿意接引,无论求取哪项道统的余位,必然都是有极大加持的。但偏偏是巽木,又偏偏是落座逆风之位。
果位接引……毕竟有悖意向,虽说应当还是加持更大,但两两相冲之下,加持便未必有其他位置那样多了。”
林曦和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竟还有如此说法?余位还有如此区分……”
林清昼轻轻一叹:
“不错,每道果位对应的余位数量与职责也各不相同。
一如那太古神蕈,传闻本是后土仍为己土、化为轮回时,漏落一滴黄泉泥,坠于九幽最深处,遂生此蕈。
菌主司阴间潮气,孟婆汤取其盖上的露水为引,所谓‘伞盖沉沉压九泉,根须即是奈何桥’。
后被乙木真君取得,点化灵性,落座于【瘿瘤】余位,主啮霞、瘗玉、附葛、埋香,如今乙木果位真君已去,祂却仍在其位。”
林曦和听罢,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一直听闻闰位难求,未曾想余位也有如此多的讲究。”
林清昼闻言,目光落在林曦和身上,微微一笑:
“太叔公还是先关心自己的道途,早渡参紫为妙。”
林曦和面色微微一僵,旋即泛起一丝尴尬。
他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透,只得放下,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参紫难渡,百年内……我是希望渺茫。”
他见林清昼只是静静望着自己,那双青瞳之中无波无澜,却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他连忙站起身来,匆匆道:
“罢了罢了,我现在就去修行。你不是找清崖有事么?我先去闭关了。”
话音未落,他已化为一道黑水,瞬息间遁出殿外,消失不见。
林清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太叔公修行天赋极高,偏偏道慧平平,参紫这一关,只怕真有得熬了。
他收回目光,起身向主殿内走去。
承道殿内殿之中,林清崖正伏案疾书,面前堆满了各色礼单、账册、玉简。
他早就知道两位真人在隔壁商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清昼,便放下手中朱笔,也不觉意外,只笑道:
“真人找我,太叔公呢?”
林清昼在他对面落座,含笑道:
“太叔公有事先行一步。”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林清崖:
“我找兄长,是想问问,这一代子弟的境况如何。”
林清崖闻言,面上笑意敛去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作为林氏族长,族中后嗣之事,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如今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七岁,看不出什么,只是女婴占了七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欣慰:
“好消息是,这一代中有许多修士之间生的子嗣,一如修缘那孩子,夫人如今已然有孕。”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
“那倒是要恭喜兄长了。”
林修缘是林清崖的嫡子,如今有了后嗣,林清崖也算是有了孙辈。
林清崖应声谢过,而后抬眸看向林清昼:
“真人问这些孩子……可是为了将来择人授法之事?”
林清昼微微颔首,也不隐瞒:
“正是,倘若将来有资质出众的,不必着急选定道统,先让我过目一番,再定不迟。”
林清崖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清昼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此事,转而道:
“兄长前些时日不是正寻族长的继承人么,可有什么想法了?”
林清崖闻言,面上的郑重顿时化作一声长叹。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代的子弟,几乎都不钟情于管理族事,有的整日埋头修行,有的醉心丹器阵符,有的干脆四处游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我寻来问去,竟没一个合适的。”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中满是无奈:
“罢了,等下一代云字辈的子弟长大再说罢。反正我还能撑些年月,也不急于一时。”
林清昼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便要兄长再辛苦一段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