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362节

  己土与瑞炁纠缠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地府显然不打算放弃。

  他想起林修容,想起那个自幼便聪慧过人的孩子,心中便涌起一股复杂。

  那孩子……便是地府选中的棋子,用来试探瑞炁边界的那一枚。

  若能成功,己土复归,瑞炁分离,地府便能重掌轮回权柄。

  若不能……

  林绵晋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玉简合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透。

  正要添茶,却听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拖沓得很,一步三叹,仿佛肩上扛着千钧重担。

  林绵晋抬眸望去,便见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缓缓行来。

  那人——或者说那鬼,生得着实奇特。

  身量不高,却胖得滚圆,裹着一件不知多少年没洗过的皂色袍服,袍角沾着泥点,前襟还有几处污渍。

  脑袋圆溜溜的,顶着一顶歪歪斜斜的乌纱小帽,帽翅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

  面容倒是白白净净,五官也端正,偏偏生着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眼珠黑漆漆的,骨碌碌转个不停。

  此刻那双小眼正耷拉着,眉间拧成一个川字,愁得都快滴出水来。

  ——季无欢,阳州城隍。

  林绵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

  在这地府二十年,常来赏善司的阴官他自然早已熟识,这位季城隍,便是来得最勤的一位。

  城隍之位,古时何等风光?

  镇守一方阴土,梳理地脉,巡查阴阳,掌一郡之鬼魂,定一方之吉凶。

  每逢初一十五,香火鼎盛,信众如云。

  但如今神道不存,城隍也大多成了虚职。

  香火断绝,信众凋零,连该管的鬼魂都见不着几个。

  偌大的阳州城隍庙,平日里除了几个老眼昏花的老庙祝,连只老鼠都懒得光顾。

  说是城隍,实则比古时鬼修还不如。

  鬼修好歹还能寻个槐木清修,他倒好,整日里守着一座空庙,对着几尊泥塑木雕发呆。

  功曹就不一样了。

  功曹虽也是阴官,却是实打实的实权职位。

  主理一方善功记录、福报核定,位在判官之下,游神之上,乃地府体系中的中层骨干。

  虽也清闲,但好歹有正经事做。

  林绵晋见他走近,便笑着起身,拱手道:

  “中秋佳节,季城隍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古时阴间比阳间公事更忙,一刻不暇,惟中秋一日,例不办事,必月朗风清,英魂方能行远。

  季无欢闻言,脚步一顿,抬起头来,那张白白净净的圆脸上愁容更甚。

  他长长叹了口气,也不顾形象,一屁股坐在林绵晋对面的蒲团上,袍子皱成一团。

  “林功曹啊林功曹,您倒是清闲,品茶赏月,好不自在。可知小弟我这些日子,头发都快愁白了?”

  林绵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抬手给他倒了盏茶,推到他面前。

  “季城隍先喝口茶,慢慢说。”

  季无欢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也不管烫不烫,抹了抹嘴,这才叹道:

  “林功曹可曾听闻,西海那边出了桩大事?”

  林绵晋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略有耳闻,听说是一位巽木大妖求位而陨,闹出的动静不小。”

  “正是正是!”

  季无欢连连点头,那顶歪斜的小帽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晃得更厉害。

  “若只是求位而陨,倒也罢了,偏偏那位大妖不知从何处寻了一道紫炁,求位之时用了上去。如今人虽陨落,那紫气却散逸开来,在西海上空飘荡,隐隐有扩散之势。”

  他顿了顿,绿豆小眼中满是愁苦:

  “紫炁那东西,林功曹您是知道的。至尊至贵,寻常鬼物被那紫气一沾,轻则神魂震荡,重则直接散作虚无。

  偏生那位大妖陨落之处,鬼物还不少——都是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平日里躲在海沟深处苟延残喘,如今紫气一散,它们倒被惊动了,四处乱窜。”

  林绵晋听着,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果然,季无欢接着道:

  “酆都那边的恬昭大人给了消息,让我派人去一趟,收束那些紫气,免得它们继续扩散,伤了更多的鬼物,也免得惊动阳世那些修士。”

  他说到这里,那张圆脸上的愁容几乎要溢出来:

  “可我阳州城隍庙,拢共就那么几个鬼差,还都是些老弱病残。林功曹您不知道,那些鬼东西……它们怕风啊!”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胖手比划着:

  “鬼性畏风,若无所凭借,被那西海上的巽风一吹,便不知飘泊何处去了。我派它们去,岂不是让它们送死?可不派,恬昭大人那边又催得紧……林功曹您说,我这城隍,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林绵晋看着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意深了几分。

  他暮年成道,自小在州中看遍族事,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心思没揣摩过?

  季无欢这副作态,三分真,七分假。

  愁是真的愁,但要说没办法,那是假的。

  这老小子,怕是打上自己的主意了。

  林绵晋也不点破,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所以季大人今日来找我……是有何事呢?”

  季无欢闻言,那张圆脸上的愁容瞬间褪去了三分,绿豆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林功曹英明!小弟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他搓了搓手,那张白白净净的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不敢劳烦林功曹亲自跑一趟……只是,如今正值中秋佳节,小弟听闻功曹阳寿未绝,尚可与阳世亲族相见。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回家中与亲人一叙?”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又摸出一张罗网,小心翼翼地摆在矮几上。

  “顺道……顺道替小弟去西海走一趟,收束那些紫气。”

  那布袋巴掌大小,通体呈深灰色,入手沉甸甸的,袋口系着一根乌黑的绳,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篆。

  那罗网则薄如蝉翼,展开来约莫丈余方圆,网眼细密,隐隐有幽光流转。

  季无欢指着这两样东西,解释道:

  “此乃‘往生索’,以九幽寒蚕丝织成,专收散逸之气。那紫炁虽尊贵,却也逃不过这索的收束。用法也简单——林功曹只需到了地方,将这袋口对准紫气,念动袋口上的咒文便是。”

  他又指了指那罗网:

  “此乃‘幽昙网’,同样以寒蚕丝织成,用来捕捉那些四处乱窜的鬼物。那些鬼东西被紫气惊了,四处逃窜,若不收拢回来,日后恐生事端。用法也简单——抛出此网,它自会寻着鬼物的气息追踪而去,一网打尽。”

  林绵晋垂眸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不语。

  回家。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来地府二十年,从未与阳世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地府阴官,不得擅自插手阳间事务,干扰生人运数,这是铁律,触之者死。

  但他阳寿未尽。

  按照规矩,阳寿未尽之前,念及旧情,偶尔略作接触,或可通融。

  只是他一直不敢冒险。

  可如今……

  他想起林修容,想起那个自幼便跟在他身边听道、一字一句记在心间的孩子。

  想起林清昼,想起那个自小便沉稳得不像话、如今已是大真人的晚辈。

  二十年了。

  他们……可还好?

  林绵晋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抬眸看向季无欢,缓缓开口:

  “我替你前去,可有什么问题?大人那边……可会怪罪?是否符合程序?”

  季无欢闻言,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连摆手道:

  “林功曹放心!放心!恬昭大人只是让我着人前去一趟,至于派谁去,他老人家才懒得过问,只要把事情办妥了,谁来办不是办?”

  他绿豆小眼中满是诚恳:

  “再说了,林功曹您是紫府中期,又是瑞炁在身,那些紫气见了您,怕是比见了亲娘还亲,乖乖就被您收走了。那些鬼物也是一样,被您神通一压,哪个敢乱动?这事交给您办,比交给我那些老弱病残的鬼差强上百倍!”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

  “至于回家的事……林功曹您放心,中秋佳节,本就是阴阳相通之时。您阳寿未尽,回去一趟,合情合理。只要不在阳间久留,不干扰生人运数,大人那边绝不会说什么。”

  林绵晋听他这般说,心中石头终于落下了几分。

  他垂眸,看着矮几上那两样鬼器,沉默良久。

  窗外,青月依旧高悬,瑞木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云璈般的清音。

  他终于抬起头,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便替季大人走一趟。”

  季无欢闻言,那张圆脸上的愁容瞬间化作狂喜,几乎要从蒲团上跳起来。

  他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多谢林功曹!多谢林功曹!小弟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林绵晋摆了摆手,将那往生索和幽昙网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二十年了。

首节 上一节 362/62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