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望向窗外。
求金之路,必须要有尊位之上的存在护道。
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青丘白媪求金而陨,固然可惜,却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巽木真君,至少不会阻他的道。
可其他势力就难说了。
广寒宫虽有仙器,但显然不可能因为他一个紫府后期的道途便轻易动用。
一位寒炁闰位,是否能护持自己,还是未知数。
连厥阴真君尚敢染指太阴与合水,广寒的威慑力,早已大不如前。
林清昼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之上,青辉流转。
那道从释土中截取的明阳命数,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青辉之中,缓缓流转。
他轻轻握拳,将那缕命数收起。
求金。
对所有修士而言,这都是修行途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为此可以牺牲一切。
几分气象,就已经足够分个生死。
一如邃炁,虽为阻道之劫、成道之难。
但克邃者,亦会有受天得命,承炁登仙之象。
他原先准备在神通大全之后,去西海走一趟,除几个魔头,全几分气象。
但如今明阳默不作声,他也不愿再去多得罪厥阴。
几分气象罢了,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以他自己来看,哪怕如今的道行再不增长,以目前的情况在神通圆满后去证道……求得果位的可能也至少在八成。
这个概率,古时的仙君嫡传也未必敢说。
傲死尊位前的事迹,数不胜数。
但他心中却毫无倨傲,甚至称得上是保守估算。
林清昼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那摇曳的烛火之上。
几分气象,远没有保持低调重要。
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向凤仪宫示好,接纳青丘、涂山二族,扶持祁肖建立玄雷宫,默许天觉落座青阳客位……
桩桩件件,皆已落子。
剩下的,无非是其他处的考量。
紫炁复归,瑞炁命数子往后也会接连紫府,地府与天庭的目的应要逐渐显现。
祁肖在外帮衬,修容日渐成长,太叔公也去东海闭关寻求突破。
家中之事,已无需他过多操心。
林清昼缓缓闭上眼,身形缓缓从山上淡去,没入洞天之中。
自参紫已渡,他便能够肉身进入此处。
一枚明灿灿的丹药出现在他手中,上有白麟一般的鳞片纹路照耀,看起来颇为动人。
乃是他用洞天内【帝煞白芍】落下的介花,结合诸多明阳灵物炼制的大丹。
这丹药逐渐在他手中融化,药力丝丝缕缕,落入升阳。
升阳府中,那轮青阳大日静静悬于正中,洒落无尽青辉。
四道神通缓缓运转,『净世莲』向着圆满之境,一刻不停地精进。
十年之内,修得第五神通。
而后……
他心中念头渐渐沉淀,意识缓缓沉落,向着升阳府中那轮煌煌大日,归于寂然。
洞天内青光普照,映照着那道静坐的身影。
第309章 云殊
沂州,青木郡。
此地不似漱玉郡那般山势雄浑、地脉厚重,亦不似晋衡山那般终日祥云缭绕、瑞光升腾。
青木郡的山水,透着一股沉静之感。
极目远眺,镇中遍植梧桐、翠柏、古槐、老榆,树龄最浅者亦有数百年,在青梧遮天蔽日的枝叶之下盛开。
山间有溪水流淌,溪畔生着成片的灵桑与紫竹,偶有灵蚕在桑叶间蠕动,吐出的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沿着溪水向山中行去,地势渐趋平缓,林木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小镇静静卧于群山环抱之中。
镇中灵气弥漫,草木葱茏,百年古树随处可见。
小镇西侧,零星散落着几座屋舍。
其中一座屋舍,比别处略小些,却收拾得格外齐整。
屋前一株老槐,树龄怕有数百年,枝叶繁茂如巨大的伞盖,将半个屋顶都笼罩在荫凉之中。
槐花正值盛开时节,一串串淡黄的小花缀满枝头,清甜的香气随风飘散,引得蜂蝶纷飞。
推开半掩的木门,内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木榻,榻上铺着细软的草席,叠着一床青布薄被。
书案正前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一幅阵图。
那孩子约莫十岁左右的年纪,唇色淡红,一头黑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青色的丝带系着。
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衫,衣衫虽简素,却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便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
他面前摊开的阵图,乃是一幅《九宫八卦阵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符号与线条,有圆圈、有方框、有曲线、有直线,彼此交错勾连,形成一幅繁复无比的图案。
图旁还以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口诀与要诀,那些字迹工整而细小,若不留神细看,便会被当做图上寻常的纹路忽略过去。
男孩盯着那阵图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口中念念有词: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他一边念,一边伸手拨弄着案上的一只算盘。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他念到这里,忽然顿住,眉头微微皱起,盯着阵图上一处标注,喃喃道:
“这里……怎么对不上?”
他重新拨动算盘,将方才的口诀又念了一遍,算珠噼啪响了一阵,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对……还是不对……”
他正苦恼间,屋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云逻!”
一道清脆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冲进屋内,紧接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生得极高,比蒲团上的林云逻足足高出一头,身量纤细修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唇红齿白,鼻梁秀挺,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顾盼之间灵动非凡,仿佛会说话一般。
肌肤更是白皙如玉,吹弹可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着。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娃娃,粉雕玉琢,让人见之便心生喜爱。
正是林氏第九代的长女,林云珏。
她进屋之后,目光一扫,便看见了书案上那盏茶。
也不管那茶是谁的,更不管那茶是凉是热,直接端起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喝完,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手扇着风,抱怨道:
“累死了累死了!这大热天的,跑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着……”
林云逻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位长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算盘:
“珏姐姐今日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林云珏闻言,这才注意到他手中那只算盘。
她眼睛一亮,几步走到书案前,弯下腰,凑近了看那算盘,笑嘻嘻地道:
“咦?你不是在学阵吗,拿着这算盘做什么?”
林云逻摇了摇头,解释道:
“伯父想让我将来修行『司天』一道,研习阵道。司天一道,术算最为紧要,不可疏忽。家中还专程为我请了先生,日日督促我练习……”
“啊,这样呀……”
林云珏一听“先生”二字,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她自幼便最怕那些教书先生,一个个板着脸,拿着戒尺,动不动便要罚站、罚抄、罚背书。
想到那些枯燥乏味的日子,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很快,她便将这念头抛到脑后,忽又想起什么,脸上重新浮现出美滋滋的笑容。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石,献宝似的递到林云逻面前。
“阵图有什么好看的,你来看看这块玉,修韫姑姑前些时日给我的,漂亮吧!”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通体呈浅浅的翠青色,质地细腻,隐隐有光华流转。
对着光看去,那翠色便如春水般在玉中缓缓流动,时深时浅,时浓时淡,变幻不定。
林云逻接过玉石,捧在手中仔细端详。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亮闪闪东西的?他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