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林清昼正要转身,却听林曦和忽然开口:
“离焰天那边……你不回去一趟吗?”
林清昼脚步微顿,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为时尚早,待我此行归来……再去不迟。”
说罢,他周身青辉流转,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澄澈青光,穿出殿门,没入太虚深处。
林曦和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殿外,天光正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向殿外走去。
玉简在袖中微微发热,那三个孩子的面容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要去亲自去观察一番,家中下一代的天赋性情。
………………
太虚无垠,幽暗寂静。
林清昼化为青光,在虚无中静静穿行。
他负手立于青光之中,任由遁光自行向前,心神却沉入深处。
赵珩之事,他确实不在意。
一个刚刚筑基的牡火修士,便是赵帝转世,又能如何?
他在意的,是赵珩身后的那道目光。
厥阴。
无论是当年梦鹿岛之事,还是后来西海之行,厥阴一脉对他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说敌视,他们确实出手过。
说死敌,又似乎差了几分火候。
那些魔修的行事,总透着一股试探的意味——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无论他作何选择,倘若毂聂真人以『长明阶』证得离火之余,必然会使得天光离乱,明阳走脱。
介时如今便已显现失衡之态的阴阳必然会更加明显。
无论如何,【净世】都是青木一道的核心所在,远比太簇真君后天赋予的【噬阳】更为关键。
林清昼身边青光流转。
毂聂师祖那番话,确实让他心动。
若能成事,便可得青阳果位最大限度的认可,将来证道之时,必然顺畅许多,证道之后,也会有诸般功绩加身。
可问题是……
他真的需要吗?
那位师祖身处离火之巅,对明阳与离火关系的了解自然远胜于他。
可青木与明阳之间的关系,远非简单的“相近”二字可以概括。
青木秉承明阳而生,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青木的本源,除了明阳外,甲木显然更为重要,否则如今便不该是七木,而是四阳。
青帝空证青木之时,又是从何处证得?
那些古老典籍中未曾记载的岁月,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
林清昼垂下眼帘,思绪流转。
青帝净世,斩牝水、艮土二魔,涤荡世间,故而青木有净世之效。
太簇反噬明阳,汲取天光,故而青木有噬阳之能。
果位的意向,会随着真君的行为而改变。
可青木最初的意向,又是什么?
青木既是空证,那青帝在证得青木之前,又是哪一道的真君?
他翻阅无数典籍,寻遍各处古迹,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史书无载,道统无传,世间了无痕迹。
仿佛那位仙君证道之前的一切,都被某种伟力彻底抹去。
这其间必然有异,而他此番前往广寒,便是要问个清楚。
广寒宫作为三阴与寒炁之源,昔年四象天中四位仙人唯一存世的道统,必然知晓许多外界无从得知的隐秘。
尤其是……关于那位青帝的。
林清昼抬眸,望向太虚深处。
前方,极远极远之处,隐隐有一点银白的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清冷如霜,皎洁似雪,隔着无尽太虚,都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极北的方向。
寒炁的源头。
广寒宫的所在。
他收回目光,周身青辉流转,遁速骤然加快,澄澈青光在无垠幽暗中划出一道轨迹,向着极北之地遁去。
………………
东海,绛霜岛。
主殿之内,寒气如霜雾。
林清鹤盘坐于云床之上,双目微阖,周身雪花纷飞,在他身周三尺之地缓缓回旋。
他成就紫府,至今已近二十年。
十余年间,丹药源源不断,灵物不曾或缺,又有绛霜岛这等寒炁浓郁之地为道场,修行之顺遂,远超当年在沂州时的预料。
第一道神通『绛雪霖』,已然趋近圆满。
那雪花便是明证,神通初成时,雪花虚浮,飘忽不定,稍远些便自行消散。
而如今,这些雪花已能凝实如冰晶,在他身周盘旋往复,吞吐之间,寒意内敛而不外泄,正是神通大成的征兆。
林清鹤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之上,一朵六出雪花正缓缓旋转,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他轻轻握拳,那雪花便化作一缕寒气,没入体内。
『绛雪霖』圆满之日不远,届时便可着手准备第二道神通。
可问题便在于……这第二神通的选择上。
林清鹤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
那玉简通体莹白,边缘以银丝勾勒出繁复的冰纹,正是寒炁一道的功法——《天雪孤峰经》。
寒炁之道,源远流长。
如今寒炁共有七道仙基——五道为正朔寒炁本源神通,乃寒炁所固有的根本之道。
另外两道,则为霜华真君所留,是那位真君证道后补入寒炁体系的旁支。
他如今已以『绛雪霖』为核心神通证得紫府,踏入了寒炁的大门。
『绛雪霖』乃是暮寒一脉的神通,霜华真君所留。
若第二道神通再修行『冻醪初』,同样是暮寒一脉的神通,那他将来便很难再转换道途,必然要在暮寒一道深耕下去,直至最终。
林清鹤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卷玉简之上。
『天欲雪』。
此乃《天雪孤峰经》中记载的神通,位列寒炁七道仙基之中,属正朔寒炁本源神通。
“欲雪未雪之时,寒炁不重,霜华未凝,天光微暗,万物静默。”
这是功法中对『天欲雪』的描述。
此神通介于寒与未寒之间,既可承接本源寒炁,亦可承接暮寒一脉,算是过渡之选,不偏不倚,留有余地。
林清鹤轻轻叹了口气。
林清昼与他相商多次,他也知晓兄长的意思。
那只名为【冰曌】的冰凤,与他之间有着难以分割的联系。
那自他筑基之时便已结下的缘分,这些年随着他修为日深,那联系也愈发清晰。
他能感应到冰曌的所在,桐仪林中,冰川深处,那只冰凤正在沉睡。
林清鹤曾与林清昼深谈过此事,兄长说得直白,若能熬到冰曌证道,届时凭借这层联系,便是不为余位,也可为一侍神。
侍神者,亦有神丹之称,位在紫府之上,虽不及余位,却也是无数修士求而不得的机缘。
林清鹤知道这是兄长为他思虑深远,虽他不愿攀附,但也顺从兄长,『天欲雪』便是他的选择。
此神通不偏不倚,留给将来足够的余地。
林清鹤将玉简收入袖中,正要闭目调息,忽然之间,他神色一凝。
林清鹤起身,一步踏出,已至殿外。
绛霜岛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此刻已变了模样。
层层玄黄之气自太虚深处涌来,如潮水般翻涌不息,将整座岛屿重重笼罩。
那玄黄之气色呈昏暝,内里隐隐有灾劫之象沉浮,时如黑云压城,时如黄雾漫天,诡谲难测。
林清鹤眉头深皱。
又是他。
自那日在群岛相遇之后,这位邃炁紫府便时常上门,也不攻打,也不叫阵,只是每隔一段时日,便用邃炁将绛霜岛重重笼罩。
那些玄黄之气弥漫在岛屿四周,虽不伤人,却隔绝了内外往来。
岛上的凡人修士人心惶惶,不知何时便会大难临头。
原本往来频繁的商船,如今远远见了绛霜岛外的玄黄雾气,便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东海的贸易,占了林氏收入的四成。
林清鹤岂能眼睁睁看着它一日日停运?
他忍了许久,林清昼曾特意嘱咐过他,明哲保身,不可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