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离火一片炽烈,离火之光自天际垂落,倾泻在眼前之人身上,种种景象开始逐一流淌而出。
或是焚天煮海的滔天烈焰,或是地心深处翻涌的赤红岩浆,或是焚风席卷的万里焦土,或是赤霞漫天的焚霄之境……
一幕幕景象逐一流淌而出,每一幕都宏大浩瀚,每一幕都蕴含着足以倾覆山河的伟力。
那些景象在这片纯白天地间飞速掠过,如同时光的碎片,又像是某位存在的记忆。
这所有景象凝聚,终于在一个节点停滞。
那是焚霄绝顶,烈焰无穷。
林清昼的视线之中,浩荡的光彩尽数凝聚在天际之上,那光芒炽烈到极致,反而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只余下一片纯粹的白。
所有的光明之中,只立着一道身影。
此人身材修伟,拢在赤金流火的焚天法袍里,有股天地共主的巍然气度,长发束起如焰冠,所有特征皆不甚分明,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若是天地间一切火焰的源头,万火之祖、万焰之宗。
所有的特征皆不甚分明,唯独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赤红令牌,林清昼看不仔细,以至于视野之中隐约晦暗。
最重要的是,此人面孔之上一片模糊。
真君。
‘南明。’
‘『南明焚霄炼形真君』。’
林清昼眼前所有和这位真君有关的画面都被凝结成一团,被抹成一片空白,唯独留下这一道景色。
便是在这时,林清昼注意到了那道身影腰间,除了那枚赤红令牌之外,突兀的出现了另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葫芦。
那葫芦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浅浅的碧色,悬于真君腰间,在漫天炽白的火光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让人下意识忽略。
那颜色是一种极深极沉的碧,如同万年寒潭深处的颜色,又像是地心深处涌出的第一缕泉水。
葫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那光晕时而清澈如镜,时而混沌如初,清浊沉浮间,有一道细细的碧色水流正顺着葫芦口缓缓淌出。
那水流细如发丝,却绵延不绝,从葫芦口倾泻而下,在真君身侧汇聚成一汪清泉。
那清泉悬浮于半空之中,方圆不过数尺,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海域。
泉中有清浊二气缓缓流转,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林清昼望着那汪清泉,以他的道行,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明悟。
这便是,这位真君的……
‘功绩。’
念头落下的刹那,那葫芦与清泉骤然变幻!
清泉之中,清浊二气剧烈翻涌,无数气泡自深处涌出,咕嘟咕嘟作响,这葫芦显出了原型,一道巨大的身影自泉中冲天而起!
那身影庞大得无法形容,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它从清泉中涌出,却又仿佛一直便存在于此处,只是此刻念头落下,方才显现。
那是一具尸骸。
一具庞大到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尸骸。
那尸骸通体呈浅浅的碧色,色泽如玉,却又透着几分幽深的寒意。
它横于纯白天地之间,从头至尾,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又像是一座横陈的太古山脉。
尸骸的头颅微微低垂,轮廓隐约可辨,那是一种介于人形与蛇属之间的形态,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双眸紧闭,眼帘低垂,睫毛纤长如霜雪凝成,即便在死后,依旧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清贵之气。
尸骸的身躯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都有山岳大小,色泽幽蓝偏碧,边缘流转着淡淡的碧落清辉。
尸骸的双手交叠于胸前,十指修长如玉,指尖微微弯曲,仿佛在临终前还握着什么东西。
其气息清冷如霜,幽深似渊,却又透着几分慈悲。
祂是渌水,是天下一切清净之水的源头,是世间所有幽泉、深潭、碧渊的根本。
祂存在于这具尸骸之中,又仿佛与整片天地相连,无处不在,无远弗届。
碧水叮咚,自天穹倾泻而下。
水色澄澈如碧,自那尸骸身上流淌而出,又从高处砸落,溅起漫天水雾。
水雾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影,有幽泉自山间涌出,有深潭在谷底凝成,有碧渊在深渊中静静沉睡。
那是渌水的象征,是那位早已陨落的【沉碧】真君留于世间的最后痕迹。
林清昼望着那具横陈于天地之间的庞大尸骸,心中一片澄明,这一切皆是他眼中之象。
他没有妄动,垂眸不语,只是保持着参拜的姿势,纹丝不动。
天穹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依旧矗立于焚霄绝顶。
良久,一道声音自穹顶传来。
那声音雌雄莫辨,似远似近,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又仿佛从九幽之下涌出。
林清昼心神微动,竟有一刻生出恍惚——仿佛那声音并非来自那道模糊的火焰身影,而是从那硕大的人首蛇身尸骸之中传来。
“当不得祖师之称。”
此言落入耳中,林清昼眸光微凝。
这话虽短,却隐含无数惊天之秘。
以他如今的道行,自然听得出其中分量。
然他神色如常,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愈发恭谨,垂眸道:
“家祖晦朔真人,昔蒙祖师亲授道法,得传离火正朔,遂有林氏一脉之兴。弟子幼时便已拜入宗门,朝夕谒拜南离,世奉离火。此心此志,铭于肺腑,刻于骨血,纵历百世千劫,亦不敢忘。”
“弟子今日所承者,祖师之道也;所求者,祖师之位也。此身此名,皆出自赤寰,出自祖师。祖师二字,于弟子而言,非止尊称,实乃本心。”
此言落下,那模糊不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如今为大真人,百年时光,又曾北赴广寒,参谒玄月。其中种种,想必已然参透了几分,关于你自身的身世。”
林清昼垂眸静听,待那声音落下,方缓缓抬起头。
瞳孔之中,倒映着漫天炽白的南明离火,也倒映着那道模糊的身影,恭敬道:
“弟子初登神通之时,曾历心魔之劫。彼时本我之争,种种幻象纷至沓来,欲令弟子动摇本心。然弟子以青阳照之,以净世涤之,终渡此劫,心念愈坚。”
“弟子自知,或有神通广大者,于弟子身上布局博弈;或因旧时尊者之故,对弟子有几分因果薄情。凡此种种,弟子皆感念于心——恩者,弟子铭记;情者,弟子承之。他日若有可报之处,弟子必竭尽全力,以全此恩此情。”
“然弟子所报者,乃赤寰宗十三代弟子太清,乃未来青木一途果位真君林清昼,此身此名,出自赤寰,证于己道。与旧日尊者……无涉。”
话音落下,纯白天地间一片寂静。
穹顶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静立不动,仿佛在品味这番话中的分量。
片刻后,一道模糊不清的笑声自穹顶传来。
“你若能如此想,也好。”
此言落下的刹那,林清昼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
漫天炽白的南明离火,那道立于焚霄绝顶的模糊身影,这无边无际的纯白天地如潮水般退却。
下一刻,所有的一切连同林清昼的身影,在这离焰峰顶,消散不见。
第330章 血魇化佛
汀州,丹曦门。
此处的灵机已然彻底紊乱,此刻被漫天佛土与滔天血气搅得浑沌一片。
金色与赤红交织,檀香混着血腥,在天穹之下翻涌成一片诡异的光海。
太虚深处,紫府与摩诃的神通仍在交锋,时不时有零星的余波自高天坠落,在山门之外炸开,溅起漫天血泥。
山门之前,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僧兵的尸骸与丹曦门修士的遗体层层叠叠,堆积成丘。
鲜血汇成溪流,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在低洼处积聚成潭,映着天穹那轮金红之光,泛着妖异的色泽。
佛土仍在扩张,那金色的辉光自太虚垂落,如同潮水般一寸寸侵蚀着这片土地。
所过之处,岩石化为金沙,草木生出莲纹,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昏聩的檀香。
然而在这金红交织的混沌之中,一道灰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林修韫立于尸山之上,一袭灰裙在血风中轻轻飘动。
她左手持着一只羊脂玉净瓶,瓶口向下,正对着脚下那片血海。
瓶中似有无穷吸力,将源源不绝的血气牵引而上,化作一缕缕猩红的光丝,没入瓶口。
右手则托着一只通体墨绿的蛊罐,那蛊罐不过巴掌大小,表面镌刻着无数繁复的蛊纹,每一次游动,便将一缕涌入的血光吞噬殆尽。
她眼中有银色电光闪烁了一瞬,那是雷法运转的征兆,却只在眸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敛去。
银光褪尽,那双清冷的眼眸复归为一种极深的木色。
她垂下眼帘,望向手中的蛊罐。
罐中,一团猩红与暗金交织的光芒正在缓缓成形。
那光芒时而炽烈如血日当空,时而幽暗如地狱深处的业火,每一次变幻,便有无数梵文虚影在光中浮沉。
——【血餍化佛蛊】。
此蛊乃林修韫临时推演而成,需以血餍大法为根基,在血气与佛土交织之地方能炼制。
炼制之时,需以海量生灵血气为引,以佛土愿力为媒,二者交融,方可凝成蛊胎。
血气越浓,佛土越盛,此蛊的品阶便越高。
此刻丹曦门外的这片战场,僧兵与修士的尸骸堆积成山,鲜血汇流成河,而那自太虚垂落的佛土仍在不断扩张,金色的愿力与赤红的血气在此地交织成一片混沌。
这正是炼制此蛊的绝佳之地。
林修韫望着罐中那团愈发凝实的光芒,看着蛊罐的眼神极为温柔。
【血餍化佛蛊】成蛊之后,有两大神异。
其一,可吞食释修金身,将其愿力与功德化为己用。
释修金身以信众愿力凝成,寻常手段难以化解,便是将其击碎,那些愿力也会回归释土,待摩诃慈悲,重塑金身。
可此蛊不同,它生于血餍,成于佛土,天生便是愿力的克星。
被此蛊吞食的释修,其金身中的愿力无法回归释土,会被蛊虫彻底炼化,反哺于蛊主。
那些信众千年积累的虔诚与功德,最终会化为蛊主体内一缕精纯的法力,或是识海中一道若隐若现的佛门意蕴。
其二,此蛊可遮蔽因果,混淆天机。
释修最重缘法,皆有感应因果之能,寻常修士若对释修出手,便会被其因果纠缠,日后必有业报加身。
可若以【血餍化佛蛊】为媒介,那因果便会落在蛊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