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06节

  离火与渌水,自南明真君斩杀【沉碧】真君前,从无交集。

  天地之间,也只有少阴能将其勉强调和。

  可如今,那洞泉之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离火深处,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南明祖师……究竟想做什么?

  毂聂真人无暇置喙真君的决定,更已毫无退路。

  求金之路已走到最后一步,果位注目,金性呼应,五道神通在重重光明之中向前汇聚,点燃一道又一道细小的彩色火花。

  火花煅烧不止,越烧越旺,越烧越纯。

  赤红褪去,杏黄褪去,炽白褪去,所有的颜色都在那无休无止的煅烧中消失殆尽,最终,一点金色浮现。

  那金色极淡极浅,没有『冲离午平洞阳性』那般浩然广大,但却是毂聂真人此生道行的凝聚,是五道神通升煅至极致后的精华,是他以数百年修行、以毕生心血炼就的,独属于他的金性。

  直到这一点金浮现,那躲藏在无穷天光之后的离火仿佛终于受到了牵引,开始向着他汇聚而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光,渐渐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一道浩浩荡荡的赤金长河,自天穹垂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林清昼立于山间岩石之上,望着那道被离火长河吞没的身影。

  那双青瞳之中,倒映着漫天火光,也倒映着毂聂真人最后的背影。

  他已然明白,为何这位师祖会建议自己观摩其证道之举,而后根据其是否成道,选择散功重修。

  这必然是他求道的最后一步,亦是核心之旨。

  以明阳为阶,正是离乱之本意,承其光而逆其序,受其制而乱其位。

  成与不成,皆在此一举。

  毂聂真人以瞻仰三阳的『望日述』离乱明阳,以此登临【长明】余位。

  此举一如用『沐阳晖』去吞噬明阳,必然极大借鉴了此前太簇真君的噬阳之行,若得以成就,便说明此路可行。

  待林清昼将来自己证道之时,亦可仿照这求金之法,以青木噬阳,来得更为正统,更为契合如今青阳果位的性情。

  毂聂真人若不成……

  那便继续走自己的沐阳之道,无论如何,这位师祖都是在以身试道,让他得以参照。

  林清昼轻轻叹了口气。

  天穹之上,毂聂真人已无暇顾及身外之事,漫天离火与天光交汇,将他的视野彻底淹没。

  这一瞬间,他眼中的一切都在变化。

  天空中不再是那无穷无尽的金白之光,不再是那座通往天穹的阶梯,不再是那漫天的离火与明阳。

  一切都在褪去,一切都在消散,一切都在回归最初的混沌。

  而后,他终于看到了那道立于天地之间的庞大身影。

  祂身材修伟,拢在赤金流火的焚天法袍之中,有股天地共主的巍然气度。

  天下离火汇聚其身,如百川归海,如万火朝宗。

  法袍之上,一具人首蛇身的庞大尸骸正低低地垂挂着。

  渌蛇。

  那位早已陨落的【沉碧】真君。

  祂的头颅低垂,几乎要触到毂聂真人的头顶,唇齿之间隐约还有未干的血迹,化为无穷无尽的水瀑洒落。

  那水瀑在祂广阔的身躯上碰撞、流淌,直下千丈,落入下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渌蛇的身躯围绕着祂的胸膛一圈圈盘旋,越缠越紧,越绕越深,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最后完全淹没在祂背后翻涌不息的离火之中,只余一颗头颅悬于祂肩侧,如同一件装饰,如同一道枷锁。

  而后,那颗头颅上的眼眸缓缓睁开。

  一双大如烈日、冰冷残酷的竖瞳。

  毂聂真人倾尽此生道行、燃烧所有神通升煅而成的漫天意象,在那双眼眸面前,尚且不如渌蛇身上的一片鳞甲大,如同沙海中的一粒尘埃,淹没在渺茫不见边际的浩瀚之中。

  可他依旧高高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那道身影。

  万千行渎之事在他眼眸中闪烁,那是离火对渌水的侵占,是南明对沉碧的镇压,是一位真君对另一位真君的僭越与掠夺。

  若非有金性庇护,此刻他必然失了心智!

  那恐怖的景象在他瞳孔中闪烁了一瞬,天穹之上,五道神通仍在燃烧,仍在煅升,仍在凝聚那一点属于他自己的金色。

  那道庞大的身影终于动了。

  一只硕大的手掌自天穹垂落,向着他缓缓伸来。

  那手掌之大,遮天蔽日,掌纹之中流淌着无穷无尽的离火,通向那至高无上的尊位。

  天空中的离位在金性呼应下慢慢靠近,毂聂真人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浩瀚无垠的威压,正从果位之中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气息离那无穷之尊位越来越近。

  可就在此时,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与力竭感开始冲击他的脑海。

  眩晕一阵阵涌来,视野开始模糊,身形开始摇晃,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不让那眩晕将自己吞没。

  天穹之上,那道庞大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那双眼眸依旧漠然地望着他。

  祂在等。

  这一刹那,无数记忆与景象在毂聂真人眼前浮现。

  他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第一次点燃离火的情景,看到了自己筑基时的意气风发,看到了紫府时的道心坚定,看到了这些年来在离焰天中一日复一日的苦修。

  他看到了南明祖师离去时那道模糊的身影,看到了离火一道这些年来在天下间的起起落落。

  他看到了渌水的侵蚀,看到了离火深处那无声无息蔓延的洞泉之水。

  在这生与死的分界刹那,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亦看见了一处穷究不见底的阴处,容纳了世间所有的情欲与柔情。

  所有黑暗在一瞬间明亮起来。

  毂聂真人面上亮起一点光芒,嫩葱一般的白色照耀而出。

  那白色色白且暗,皎皎如晦月,仿佛月之暗面。

  它自毂聂真人所见的阴处之中涌出,如丝如缕,如雾如烟,跨越天际,一直蔓延到他的眼前。

  霎时间,天地震动。

  那身披渌蛇的尊位,以至于更远处的种种神妙与视线,通通在这一刻凝聚。

  祂的现身仿佛源自这北海之上的无尽阴影之中,从世间一切阴影可被容蓄之所浮现。

  祂没有形体,没有轮廓,甚至没有确切的存在。

  祂只是影子本身,是万物投下的暗面,是光明退去后留下的空缺,是世间一切阴影的源头与归宿。

  当祂出现的那一刻,无边风月之征与靡靡之音在这海上同时响起。

  祂秉持厥阴,不以真身示人。

  祂的降临不过是一道影子投射到了这片天地之间,可仅仅是这一道影子,便足以让世间陷入夜晚。

  此世在这一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天上的明月明明还在,银白的月华依旧洒落,凡人们依旧在那月下行走、劳作、安眠,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可所有修士的视野,都在这一刻被那昏暗笼罩,筑基也好,紫府也罢,都只觉得眼前一暗,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纱幕蒙住了双眼,什么都看不真切。

  北海的潮汐同时被引动,开始不断上涨。

  那潮汐来得极快,极猛,不过数息之间,便已漫过礁石,漫过沙滩,漫过山脚。

  林清昼所在的岘化涧,此刻已被上涨的潮汐吞没大半。

  海水在黑暗中翻涌,浪涛拍打着山岩,溅起漫天水雾。

  明阳天光凝成的天阶也好,流淌于天地的离火也罢,所有光芒通通被收束到了祂的影子之中。

  没有光亮能穿透那道阴影,没有火焰能在那片黑暗之中燃烧。

  世间的一切光明,仿佛都在这一刻臣服于厥阴之下。

  就在此时,漫天火光冲天而起,从此处一切可以燃烧的地方同时迸发。

  地心深处的岩浆,山野间的枯木,灶膛里的薪柴。

  所有的火,所有的光,所有的热,在这一刻齐齐响应。

  火光所至,阴影溃散。

  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被火光照耀得寸处不存,如同积雪遇阳,如同晨雾见日,瞬息间便消退了大半。

  可那色白且暗的莹莹之光并未退去,它只是被火光包裹,恐怖的幻觉充斥在此间每一位紫府心底。

  那炽热的离火与厥阴之影在天地间交锋,无人胆敢直视,无人胆敢靠近。

  毂聂真人依旧高高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立于天地之间的庞大身影。

  天穹之上,所有景象已然消失。

  没有身披渌蛇的尊位,没有漠然俯视的竖瞳,没有无穷无尽的厥阴之影。

  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白色。

  那白色不是雪,不是霜,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凡俗之物可以比拟的颜色。

  那是火焰焚烧到极致之后的颜色,是离火最本源的色彩。

  那逐渐离他而去的离火之位在远方颤动着,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玄位赫然轻盈,显现出回归正轨的大气象。

  北海的潮汐奇特地停止了上涨。

  方才还汹涌澎湃的海水,此刻却纹丝不动。

  人世间所有的火焰都颤动起来,世间刚刚陷入的黑暗逐渐开始变得明亮。

  那亮色本由明阳光彩所化,此刻却转而被火光点亮。

  离火之光。

  九黎、中原、江南、江北……

  一位又一位的大修士抬起头来,或震撼、或惊疑地望着天际。

  有人感应到离火之位的颤动,有人察觉到明阳之光的衰退,有人看到那道立于北海之上的模糊身影,有人只是单纯地被那漫天的赤金之光所震撼。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大事正在发生、将要改变。

  天穹之上,那道赤金之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它不再是被明阳之光压制的臣属,终于回归离火本身。

  毂聂真人立于那片白光之中,感受着那一道独属于他自己的金性正在与离火余位遥相呼应。

  他的身形已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一道淡淡的轮廓,如同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却越来越亮。

  毂聂真人穿过层层离火,踏着重重天光,登临天阶之顶,融入了离火之位。

  所有火焰都在这一刻同时燃烧到极致,所有光芒都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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