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凉娥
北海,岘化涧。
凌栩真人立于山颠,一袭水蓝长裙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她抬眸望向天际,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一幅令任何人都无法移开视线的景象。
天裂了。
北海之极,天穹之上,一道巨大的裂痕横亘于云层之上,绵延不知多少千里。
裂痕边缘,无数海水正逆流而上,化作一道道粗壮的水柱,向着那裂痕深处奔涌而去。
水柱之大,遮天蔽日,每一道都有山岳粗细,自海面升腾而起,直入云霄,没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海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那些水柱源源不绝,仿佛永远也流不尽,永远也填不满那道天裂。
海水退去之处,大片大片的海床裸露出来,礁石、珊瑚、沉船、尸骨,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此刻终于重见天日。
凌栩真人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身侧,金光一闪。
凌决真人的身影自虚空中踏出,与她并肩而立。
她头也不回,只问道:
“九韶天如何回话。”
他负手望向天边那道裂痕,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冯越道友只说会上报真君,暂时还未回话。”
凌栩真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她收回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缓缓退去的海面之上,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长明祖师回了离焰天内,逸阳真君也不知所踪,南明祖师和晦鸢真君顺着天漏去了天外。这摊子,总要有人来收拾。”
凌决真人闻言,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在风中回荡,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我家祖师证道,本是天地同庆之事,却被那两位联手阻道,闹出这般局面。如今祖师负伤,南明祖师远走天外,这烂摊子倒要我们来收拾。阴阳与两仪最为接近,莫说蚀月宗和逸阳宗内没有补天石在,便是真有,那些人又岂肯轻易拿出来?”
他越说越恼,既以打了起来,便也不再怕得罪真君。
“如今祂们两位拍拍袖子走了,留下这道口子,让我们这些紫府修士来补?当真是好大的脸面。”
凌栩真人听他发完这通牢骚,方才淡淡开口:
“此事龙属远比我等更急,不必担忧。”
她话音刚落,远处海面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那轰鸣声自深海之下涌出,起初低沉,渐而高亢,浪涛一重高过一重,拍打着裸露的海床与礁石,溅起漫天水雾。
那翻涌的海水从中间向两侧分开,一道巨大的水壑自海面直通深海,深不见底,幽暗莫测。
水壑两侧,海水如两道高墙,笔直地立着,一道身影自那水壑深处游出。
那是一条蛟蛇,通体呈浅浅的碧色,鳞片细密如新生的竹叶,在水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身形修长,约莫数十丈,在水中蜿蜒游动,姿态从容。
它自水壑中游出,在海面上盘旋一圈,身形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碧光,落在凌栩、凌决二人身前。
碧光敛去,现出一个青年,生得颇有几分邪气,一双狭长的眼眸呈浅浅的碧色。
他向着凌栩、凌决二人躬身一礼:
“下修碧游,见过二位真人,敖毓大人请二位前往海内一会。”
凌栩真人看着他,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她之所以在此处待了将近一年时光,等的便是龙属。
凌决真人却没有她那般好涵养。
他看着碧游,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似笑非笑地开口:
“敖毓陛下倒是好耐性,如今北海天漏,海水倒卷,亿万生灵涂炭,陛下却稳坐深海,纹丝不动。等到我等在这里吹了这数月的冷风,这才舍得派个人来请。这份定力,我等实在是佩服得紧。”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碧游却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面色分毫不变。
凌栩真人看了凌决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收回目光,落在碧游身上,声音平淡:
“有劳带路。”
碧游直起身来,微微一笑。
他转过身,抬手虚引,那道分开的海水便向着两侧又退开了几分,露出一条更加宽阔的水路。
水路之中,月光不知从何处渗入,将整条通道照得一片银白。
碧游纵身跃入水中,身形一转,重新化作那条碧色蛟蛇,在水路中蜿蜒前行。
凌栩与凌决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而起,化作两道流光,紧随其后,没入深海。
………………
越往下沉,光线越是幽暗。
可这北海的深海,与东海截然不同。
东海深处,是沉沉的黑暗,是翻涌的暗流,而北海深处——
有月光。
那月光不知从何而来,穿透了不知多少万里的海水,在这深海的幽暗中铺展开来,如梦如幻。
月光落在海水中,汇聚成河,在深海中缓缓流淌,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中。
碧游在前方引路,那碧色的蛟身在月光中穿行,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的海水中,忽然出现一片银白。
那银白初时只是一点,渐渐地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待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一座宫殿。
那宫殿通体以银白色的珊瑚礁筑成,正如东海龙宫那般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富丽,这里亦是一种清冷、沉静、如同月宫般的美。
殿顶之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沙,那银沙不知是什么材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如同积雪,如同霜华。
碧游在殿门前停下,重新化作人形。
他侧过身,向凌栩、凌决二人微微欠身,抬手虚引。
殿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里的景象。
殿内比外面更加清冷。
地面上铺着整块的银白石板,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垂落的月光。
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月华石,色呈银白,光芒柔和,将整座大殿照得一片通明。
殿正中,一座银白色的王座之上,盘着一条龙。
那龙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如霜雪,每一片都流转着清冷的月华。
祂的龙躯并不庞大,不过数丈长短,在这空旷的大殿中甚至显得有些纤细,她盘在王座之上,龙首微微低垂。
感应到二人到来,那银龙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极浅的银蓝色,如同冬日清晨的霜天,清冷而遥远。
她看了凌栩、凌决一眼,身形微微一动,银光流转间,那道龙躯已化作人形。
敖毓从王座上起身,向着二人微微颔首,笑意清浅:
“久闻二位真人乃丹阵一途的宗师,赤寰嫡传,果然名不虚传,还未祝贺长明真君证道,真君以离火之身登临余位,乃是我道之幸,天下之幸。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真人不弃。”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道流光自她袖中飞出,一左一右,分别落在凌栩与凌决身前。
落在凌栩真人面前的,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盒。
玉盒通体以寒玉雕成,盒盖上刻着一朵含苞欲放的水仙花,花瓣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银光。
她伸手揭开盒盖,内里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色呈幽蓝,内里隐约可见一滴水珠在缓缓滚动,那水珠极小,却仿佛蕴含着一整片海洋的重量。
“【玄冥真水】……”
玄冥真水,癸弱之水,传闻只有北海最深处、最幽暗的海沟之中,历经千年方能凝成一滴。
此物对于修行水德之道的修士而言,其珍贵程度,不亚于一道上品灵器。
凌决真人面前,则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陨铁。
陨铁通体呈赤金,内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陨铁时而炽烈如烈日,时而温顺如烛火,变幻不定,玄妙莫测,有收蓄之感。
凌决真人看着那晶石,眉头微微一挑:
“『忌金』一道的灵物?”
凌栩真人将玉盒合上,收入袖中,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敖毓。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这不是阁下真身吧。”
敖毓闻言,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看着凌栩真人,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却依旧清浅如霜:
“真人好眼力。”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面颊,那张清丽的面容在月华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美得不像真人。
“此乃太阴灵宝依托太阴神通『仪对影』而成,可化出一具与本体一般无二的分身,气息、容貌、修为,皆可模拟得惟妙惟肖。便是紫府修士,若不细察,也绝难分辨。”
她收回手,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中笑意盈盈:
“至于本体……如今尚在北海之极,守着那道天裂。真人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必遮掩——我请二位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凌栩真人此前也见过龙属,姿态高傲,不可一世。
如今不知是这位敖毓龙王性情比之敖苍更为温和、亦或是其余缘故,语气之间全不见倨傲之感。
只是如今的赤寰一朝多了两位真君,地位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阁下要赤寰做什么?”
敖毓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此事毕竟是几位真君所行,故而需要赤寰子弟见证,此事无需赤寰付出,两位真人只在旁旁观便可,若是有何意外,再出手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