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向晴雪真人询问是否有求金之法可供参考,晴雪真人虽面色犹豫,最终还是寻了一篇《太上结璘奔月章》予他。
虽是求取结璘仙的法门,但也有几分可供借鉴的地方。
依照里面的说法,如今蚀月宗内,那位晦鸢真君手下应当就有一位结璘仙在,当真让人意外。
凌决真人看向林清昼,目光中隐有忧虑:
“当年青帝净世,涤的便是厥阴。祂如今既已出手,将来必然便会阻道,你可想好应对之法?”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
“师叔可知,晦鸢真君为何要对南明真君出手?”
凌决真人犹疑一瞬,斟酌着道:
“为了阻道毂聂祖师,故而……?”
林清昼摇了摇头:
“逸阳真君的诉求,或许是为阻道而来。但以晦鸢真君的性格,纵然祂与逸阳真君有所合作,却也绝不可能做这等平白得罪两位真君之事。”
凌决真人闻言,眉头微皱:
“那是为何?”
林清昼自然不会拿乔。
他负手立于海风之中,抬眸望向天际,声音平静:
“祂看似对毂聂祖师出手,不过是逼南明真君出手罢了。
南明真君乃离火之主,掌控荧惑之星。五德对应之五星者,乃日月之灵根,天胎之五藏也。是以天精结缠,以成五星,天地赖以综气,日月击之而明。”
“如今清炁不育,三合亏盈;浊炁不育,万物枯滞。亏盈则天震地动。若夫列宿不守,则日月薄蚀;五星乱度,则二象失光。天地泰则五星映清,天精合则五星光明。”
“星之灵道,太山上应,德神玉清,上照太虚,下朗万兆。兆有得失,则五度错逆;兆有和吉,则流行顺道。映洞祸福,毫缕毕彰,玄照纤末,幽存功过者也。”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决真人,那双青瞳之中一片澄明:
“祂之所以会引动潮汐,图谋合水,为的便是使得辰星震动。如今南明祖师回归天内,正是引得荧惑动摇的好时机。祂既有薄蚀之念,如今自然是最好的时机。”
此话一出,莫说凌决真人,便是凌栩真人亦心生震动。
若非此刻厥阴真君不在天内,此地必然要有月孛亲临,阴影浮现。
可林清昼却满面平静。
他此刻敌友已经界限分明,敌人不会因他一句话的忍让而放松对他的清剿。
既如此,他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反而有种放松与洒脱之感。
凌栩真人一脸凝重,沉吟片刻,缓缓道:
“厥阴图谋合水……龙属难道会不知晓?”
作为管控三海的存在,象征着海水的『合水』无疑是龙属的禁脔,不可能让任何人染指。
林清昼云淡风轻道:
“或许知晓吧,但龙属向来不是一人,能坐视北海天漏一年之久,可见其中分裂之重,早已不是一言之堂。”
凌栩真人闻言,暗暗叹了口气。
龙属内部的纷争,她也有所耳闻,却未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三人落在岘化涧的一处山巅之上,寻了块平整的青石,便在此处坐而论道。
虽说是“论道”,实则大多是林清昼在讲,凌栩与凌决二人在听。
二人虽为师长,却无半分觉得羞涩之感。
修行之道,达者为先。
林清昼如今五法大全,紫府之巅,金丹之下第一人,他的眼界与道行,早已不是他们所能企及。
此刻有机会听他讲道,二人自然求之不得,趁机问了许多平日积压已久的疑问。
林清昼也不藏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到深处,天地之间竟有种种异象随之浮现。
有癸水溪流自虚无中涌出,那水色幽蓝,清澈见底,水底卵石历历可数,溪流蜿蜒流淌,绕过青石,穿过山涧,汇入远方的海面。
有水精跃出水面,便化作点点清露,洒落四方,所落之处,枯石生苔,苔藓蔓延,将那灰白的岩石染成一片茸茸的翠色。
又有庚金之气在虚空中凝聚,金气凌厉如剑,铮铮作响。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凌决真人从未觉得三日过得如此之快。
他只觉得刚坐下不久,还有许多问题未来得及问,还有许多精妙之处未来得及细品,便见天边有银光蔓延而来。
那光芒自北海深处涌出,初时只是一点,转瞬便铺天盖地,将整片岘化涧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华之中。
银光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出。
敖毓龙王一袭银白长裙,长发如瀑,眉眼间带着笑意。
她立于半空之中,俯瞰着山巅上那三道或坐或立的身影,目光扫过那尚未消散的癸水溪流与庚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恍若未闻。
她只是微微一笑,声音清泠如霜:
“三位阁下,走吧。”
林清昼站起身来,向凌栩、凌决二人微微颔首。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那道立于银光之中的身影,含笑拱手:
“有劳龙王引路。”
敖毓龙王轻轻点头,银光一闪,那道修长的身影已化作一条银白巨龙,腾空而起,向着北海之极的方向,疾掠而去。
林清昼周身青辉流转,化作一道澄澈青光,紧随其后,凌决二人亦化作两道流光,追着那道青光,没入漫天银辉之中。
第341章 律令
北海之极,天地在此处撕裂。
林清昼立于高空之上,青瞳倒映着前方那片浩瀚无垠的破碎天穹。
那道裂痕横亘于云层之上,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如同一只紧闭了万年的眼眸在此刻骤然睁开,冷漠地俯瞰着这片苍茫海域。
裂痕边缘,无数细碎的天光在翻涌、溃散,天地胎膜破碎后逸散的清浊二气,纠缠在一起,化作一片浑沌的光海。
黑暗浓得化不开,深得望不到底,海水正逆流而上。
无数道水柱自海面升腾而起,或笔直如箭,或蜿蜒如蛇,向着那道裂痕深处奔涌而去。
水柱在上升的过程中被天穹边缘的罡风撕碎,化作漫天水雾,又在更高处重新凝聚,汇入那浩浩荡荡的逆流之中。
水雾弥漫在天地之间,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之中,阳光穿透水雾,便折射出无数细碎的虹彩与霞光,铺满整片天幕。
那虹彩极美,美得不似人间应有之色,时而如万花筒般绚烂,时而如极光般飘渺,时而又如彩绸般铺展开来,将那道狰狞的裂痕装点得如同一扇通往玄妙的门户。
“这便是天漏……”
凌栩真人立在他身侧,清冷的面容上,此刻也浮现出几分凝重。
“天裂之处,海水倒卷,已绵延千里。”
凌决真人立于她身侧,声音低沉,“若再不处置,只怕整个北海都要被那天裂吞没。”
前方,那道银白巨龙的身形骤然收缩。
银光流转间,敖毓龙王那硕大的龙躯寸寸消散,化作漫天银辉。
银辉之中,一道弯月形的光芒缓缓升起,那光芒清冷如霜,皎洁似雪,在天裂边缘那片混沌的光海中格外醒目。
那是一枚太阴灵宝。
形如新月,通体银白,边缘流转着淡淡的月华。
它悬于半空之中,缓缓旋转,化为虚无。
天穹之上,另一道一模一样的敖毓身影缓缓浮现。
她自银辉中踏出,长发如瀑,眉眼含笑。
她抬起手,轻轻一招,那枚弯月形的太阴灵宝便自虚空中飞来,稳稳落入她掌中,化作一道银光,没入袖口。
她立于天裂边缘,身后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身前是这片苍茫的北海。
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清昼身上,微微一笑:
“有劳诸位久候。”
凌栩真人看着她,微微颔首,也不多问,只道:
“凉娥前辈此刻在何处?”
敖毓龙王立于天裂边缘,望着那道横亘千里的巨大裂痕,笑道:
“凉娥真人尚在化汞保命之术中,一旦出手,便再无回头之路。因而在补天之前,许多杂事还需我等出手。”
她侧过身,那双银蓝色的眼眸看向凌栩真人:
“此事还需贵宗劳碌,我龙属古时与补天有因果在,不宜出手。今若再行补天之事,便是僭越先贤之功,于冥冥之中必有反噬。”
她声音愈发轻柔,竟全不见龙王的威严:
“还望诸位见谅。”
凌栩真人闻言,微微颔首,也不觉意外。
所谓杂事,不过是将水柱倒悬之势给止住。
虽然艰难,但这等代价,已经比她最初预想的“两成”要容易得多。
而至于因果……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生民,鸷鸟攫老弱。
于是娲皇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鼋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州陆,积芦灰以止淫水。
故而龙属不便亲身参与其中,容易被仪轨所噬,以身补州陆。
林清昼立于一旁,听着这番言语,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乐意效劳。”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
那双青瞳缓缓阖上,又缓缓睁开。开阖之间,那双眼眸已不再是寻常的青碧之色,而是化为苍青。
他抬起左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那枚印玺自神通中浮现,静静悬于他掌心之上。
印玺通体青碧,上着莲心,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辉。
林清昼垂眸看着掌中那枚印玺,下一刻,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