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43节

  百岁之龄,果位真君。

  她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天纵之才,听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传说,可当这传说自她弟子身上出现,她却如坠梦中。

  凌决真人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手中折扇一展,扇面上那幅山水画卷在月华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笑眯眯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太清……应当是此世证道最顺利的金丹真君了,竟不见丝毫波折。”

  他顿了顿,折扇在手中轻轻摇了摇,目光落向远处那道依旧保持着躬身下拜姿势的身影:

  “倒是让我白担心了一场。”

  凌栩真人闻言,终于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思绪压下去,顺着凌决真人的目光望去。

  萧钺。

  那位琅琊萧氏的剑仙,依旧保持着躬身下拜的姿势,纹丝不动。

  他一身白衣,腰悬长剑,身形挺拔如松,垂落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凌决真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拍,笑眯眯地开口:

  “萧道友,太清真君已然远去,不必再拜了。”

  萧钺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他缓缓直起身来,抬起头,望向那道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却说不出一句话。

  凌决真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觉得有趣。

  他迈步上前,折扇在手中转了转,笑眯眯地道:

  “说起来,此前在北海,还要多谢剑仙仗义出手,一直未曾好生谢过,回去后我打探了剑仙的家世,原来是琅琊萧氏的俊杰,果然名不虚传。”

  萧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他连忙拱手,声音有些干涩:

  “陈真人说笑了,我原是受了奸人所惑,对太清真君出手,罪孽深厚,悔不当初。此前北海之事,不过是赎罪罢了,哪敢承情。如今真君成道,我心中愧疚才稍安几分,若再受真人谢意,岂不是要羞煞我也?”

  他说着,深深弯腰,向着凌决真人又是一揖。

  凌决真人见状,侧身避开,伸手虚扶。

  他自然知道林清昼的性格,当初在西海之上,林清昼既然放过了萧钺,事后便不会再计较。

  以林清昼的格局,一个紫府剑仙的冒犯,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可凌决真人不同。

  他修行数百年,性子向来洒脱,赤寰宗又久不收弟子,他早已找不到人可以逗弄。

  此刻见了这位剑仙,心中那点促狭之意便压不住了。

  剑仙常有赤子之心,又实力强大,偏偏性格质朴,反差之下,最是有趣。

  他折扇一展,笑眯眯地指向一旁的凌栩真人:

  “诺,这位乃是太清真君的师尊,倘若她出言谅解,想必太清真君也不会计较,能否得到原谅,可全看她了。”

  萧钺闻言,面色一肃。

  他转过身,面向凌栩真人,神色极为认真,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晚辈萧钺,此前受奸人蒙蔽,冒犯太清真君,罪孽深重。若非真君成道,晚辈心中愧疚难安,还请前辈见谅。”

  他直起身来,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满是诚恳:

  “琅琊萧氏只我一位真人,族中尚有数千子弟需我护持,我一时不能离开,待我培养出一位足以撑起族中事务的接班人,必然亲赴赤寰,任由处置,绝无怨言。”

  凌栩真人看着他,那双清彻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今日心情,确实是难得的舒畅。

  弟子证道成真,天下木德当兴,赤寰宗从此有了三位真君护持,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喜事。

  她难得一笑:

  “真君不会计较这些的,你不必如此介怀。”

  说罢,她目光落在萧钺腰间那柄长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不过,真君族中有一位晚辈,名唤林云殊,在剑道一途上颇有天赋,将来若有机会,还需你多多指点。”

  萧钺闻言,神色愈发认真。

  他抱拳,声音郑重:

  “前辈放心,萧某一定亲自指点,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后又补充道:

  “若那位小友愿意,萧某可将《太白庚辛剑诀》倾囊相授,此乃我萧氏不传之秘,虽比不得金丹宗门的嫡传功法,却也是我琅琊一脉数百年的积累,于筑基之前,应当够用。”

  凌栩真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自然知道萧钺这是在示好,但一位兑金剑仙的亲自指点,对任何修行剑道之人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她笑着应下,不再多言。

  萧钺见她应下,心中那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下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目光落向那道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敢问前辈……何为‘第三纪’?”

  这话问得突兀,却让凌栩真人微微一怔。

  她沉吟片刻,抬眸望向天边那片渐散的青光,缓缓开口:

  “青木一途,乃青帝创自第一纪之中。其证道之时曾有箴言,第二位青木之主,必然证自第二纪之初。”

  “青木为四时之首,有时序之意。想来是以青木果位之证,用以分割纪元,倒是符合青木的霸道……”

  她目光落向那株通天彻地、处于虚实之间的建木虚影,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至于其他……就不得而知了,尊者往往有其眼界与箴言,想来应当如是。”

  萧钺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望向那株正在缓缓消散的建木虚影,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苍茫的青光。

  凌决真人却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拍,笑眯眯地开口:

  “如今南明祖师还在阴影之中,太清真君既然证道,必然要前去相助。我等在此处干站着,也无甚用处,不如先回宗内,静候佳音便是。”

  他话音刚落,凌栩真人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天穹。

  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走吧。”

  ………………

  汀州,丹曦门。

  金色的佛土铺天盖地,将整片天穹笼罩在一片昏黄的辉光之中。

  释土边缘,那座巍峨的莲台依旧悬于半空,慈悔量力端坐其上,双手结着说法印,眼帘低垂,唇边噙着一丝笑意。

  他已经在此处坐了两年有余。

  两年间,他从未出手,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任由麾下的摩诃、法师、僧兵前赴后继地冲击丹曦阁的紫府大阵。

  大阵的阵纹一道接一道地黯淡,灵石一批接一批地消耗,丹曦阁的修士们面色越来越白。

  林曦和立于大阵之内,一袭白色道袍在佛光的映照下泛着金色。

  他周身黑水流转,弱水之气弥漫,将整座大阵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他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焦虑。

  两年对峙,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日里,弘惠摩诃都会在阵外叫骂,言辞粗鄙,花样百出。

  起初他还会回几句,后来便懒得理会了。

  那和尚骂得口干舌燥,见他不为所动,便也渐渐没了兴致,只是隔几日便来阵外转一圈,骂上几句,然后悻悻离去。

  弘惠摩诃如今正立于莲台之上,那尖嘴猴腮的面容上满是讥讽之色,手中九环锡杖在虚空中一顿。

  “合黎真人,两年了,你还不肯出来?缩在那乌龟壳里,莫非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不成?”

  林曦和立于大阵之内,面色不变。

  他手中握着那枚【溯脉冥莲】,莲花幽蓝偏黑,内里有无数细小的魂灵虚影游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

  他垂眸看着那朵莲花,一言不发。

  弘惠摩诃见他不理,面色愈发难看,正要再骂——

  忽然之间,天地震动。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自极北的方向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层层太虚,直直撞入这片被佛土笼罩的天地。

  佛土剧烈震颤,那铺天盖地的金色辉光开始明灭不定,莲台上的慈悔量力身形微微一晃,那道始终低垂的眼帘,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林曦和猛地抬起头。

  他感受到了。

  那股浩瀚无垠的威压,那股让他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的力量。

  一道声音自太虚中传来,在天地间回荡不息。

  “本座林清昼,今日于极北之地证道,成就『太清玄阳混元真君』……”

  林曦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那声音还在继续。

  “天下木德当兴,丹道当兴,我道既成,世间不复大疫。四时重立,春秋有信。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四时之序,各循其常。”

  “第三之纪,自此而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

  “怎么可能?!”

  一声惊呼,自阵外传来。

  弘惠摩诃立于莲台之上,虽面色惨白,手中九环锡杖剧烈颤抖,那尖嘴猴腮的面容上满是惊骇,可那声惊呼,却来自更高的地方。

  来自那座巍峨的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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