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46节

  林清昼收回目光。

  他不在意这和尚在说什么。

  他的时间宝贵。

  方才那一瞬,只在确认一件事——那位【救苦渡难济世相】,并无出手的打算。

  这就够了。

  至于这和尚……也有几分用途。

  他轻轻抬起手,幽光自他指尖涌出,无声无息,却让整座密室都为之震颤。

  那幽光所至,佛光黯淡,梵文沉寂,莲台上的七宝光华尽数敛去。

  慈悔量力只觉得一股无形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面色骤变,下意识地便要催动法力抵抗——

  可下一刻,他的面色彻底白了。

  他与法相的联系,被切断了。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吸力自那青衣身影的袖中涌出,将他整个人裹挟着,向着那只修长的手飞去。

  “苦也……”

  他在心中悲叹一声,金光一闪,那道八世摩诃、普度道量力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没入林清昼袖中。

  密室复归寂静。

  林清昼坐在莲台之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望向极乐天深处那片无远弗届的金色天光,轻笑一声。

  青光一闪,那道青色身影已从莲台上消失。

  极乐天中,金色的佛光重新亮起。

  天乐自鸣,信众诵经,一切如常。

第360章 诏青元仪

  长生殿内,万古青天。

  穹顶之上,无日无月,惟有永恒的青辉自虚无中垂落,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澄澈的碧色之中。

  光芒不炽不烈,却无处不在,如春水漫过青石,如新叶承接晨露,静谧而深远。

  殿以青玉为柱,以碧瓦为顶,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青龙浮雕,龙鳞细密,龙眸半阖,仿佛随时要从柱上腾飞而起。

  帝座居于大殿正中,以万年青桐木为胎,以九天神玉为饰,椅背高耸如屏,雕琢着万木朝宗、百鸟朝凤的繁复图景。

  扶手处,两只栩栩如生的青鸾昂首而立,羽翼舒展,振翅高飞。

  林清昼倚在帝座之上,一袭青衣在青辉中泛着幽幽的碧色,黑发散落肩头,右手按在胸口。

  修长的手掌之下青辉明灭不定,正镇压着什么翻涌的金色。

  左手之中,一道青碧色的光华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一卷诏书,或是称为【位别】。

  【诏青元仪】。

  青帝以清炁闰位为质、向天道换取此物,自青帝隐世后,它便一直沉睡于洞天深处,千年万年,从未真正苏醒。

  直到林清昼证道成真,与青阳果位融为一体,这件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位别,才终于在他手中显露出真正的威能。

  此刻,【诏青元仪】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青光,将林清昼整个人笼罩其中。

  青光所至,林清昼体内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兑金之劫速度骤然减缓。

  可那减缓只是暂时的,兑金之劫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永无止境。

  林清昼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缕极细的金色从果位深处渗入他的金丹,正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他的道基。

  “咳——”

  一声轻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林清昼抬起手,掩住口唇。

  掌心之中,几点青翠的血迹正在缓缓晕开,那血色带着淡淡的荧光,落在青玉地面上,便化作点点嫩芽,萌发枝芽,却又在瞬息间被金意搅碎,化为灰烬。

  他看着掌心被搅碎的嫩芽,漆黑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兑金之劫。

  自他证道成真、与青阳果位融为一体的那一刻起,这道潜伏于果位深处不知多少年的灾劫,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他。

  它来自果位的最深处,来自青帝当年受兑之伤的余韵,来自天道对青木之主的某种制衡。

  若非【诏青元仪】在他证道的瞬间自行苏醒,以青木权柄强行压制,只怕他刚刚成就真君,便要落得法身陨落、真灵遁入果位、永世受兑金之劫折磨的下场。

  林清昼缓缓睁开眼,他此刻已然是真君之尊,一个念头,便能看遍天下青植——从东海之滨的千年古松,到西漠深处的胡杨老林,从北荒苔原的矮柳,到南海倾覆后剩下零星孤岛的椰树,每一株草木的生长、荣枯、开花、结果,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他的神魂。

  百年人身,对真君而言浅薄得如同一张纸。

  那些活了数千年的古仙道真君,尚有法身与原身同修,人性得以保全。

  可紫金之道的修士不同,成道太快,人性太薄,一个不慎,便会被果位的伟力吞噬,沦为道统的傀儡,失了本心。

  若非【诏青元仪】在侧,辅佐他稳住神魂,在这灾劫加身、信息冲刷的双重夹击之下,他几乎动弹不得。

  林清昼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左手那道流转的青光之上。

  位别。

  这件青帝留下的遗泽,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若非它主动苏醒,以青木权柄替他压制兑金之劫、梳理神魂信息,他如今恐怕连坐在这里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其他。

  他方才之所以要在极乐天中出手,当着数位法相的面,将慈悔量力收入袖中,并非他不知轻重,亦非他恃才傲物。

  恰恰相反,他正是要让那些在暗中窥伺的存在——无论是极乐天的法相,还是天内的几位真君,误判他的状态。

  无人知晓青木果位之中藏着兑金之劫。

  在旁人眼中,他证道顺利,气象恢弘,甫一成就便敢独闯极乐天,当着法相的面擒拿其量力,这等行径,分明是神智清明、底气十足的表现。

  他要让那些人以为,他虽以紫金之道成道,却并未失了人性。

  他虽修行不过百年,却足以驾驭果位的伟力,他如今还有余力,乃至替长辈报仇、替宗门撑腰的人性。

  如此,便无人敢轻举妄动,他才能赢得喘息之机。

  林清昼轻轻咳了两声,无边青意自他周身涌出,凭空而涨,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青光所至,青龙浮雕的龙眸中迸发出耀眼的碧光,地面上的青玉倒映着漫天青辉,青意越涨越高,从长生殿蔓延至整座洞天,从洞天渗透至太虚,从太虚扩散至现世。

  极北之地,那株处于虚实之间的建木虚影骤然明亮,青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澄澈的碧色。

  林清昼立于青光之中,感受着那股正在体内蔓延的兑金之劫,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清明。

  他已猜到了几分。

  这兑金之劫,应当是青帝当年弃果位而脱身时,用了某种秘法,以果位代偿,将那受兑之伤的余劫封存在青阳果位深处。

  千年万年,这道灾劫便一直潜伏于此。

  青帝以此法脱身,却也给后来者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也正因如此,他更加确信——青帝如今应当未死。

  那位仙君另有谋划,或是去往了天外,或是隐于某处,静待时机。

  无论如何,祂既以果位代偿灾劫,便说明祂仍有余力。

  至于太簇真君……

  林清昼眸光微凝。

  那位噬阳而生的真君,在青帝之后执掌青阳果位千年,最终却落得不知所踪的下场。

  如今想来,太簇真君要么是有什么同样避免灾劫的法门,要么便是硬生生顶着这兑金之劫,在果位上坐了千年。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心生警惕。

  林清昼垂下眼帘,内视己身。

  法身之内,兑金之劫正在蔓延。

  若非【诏青元仪】以青木权柄死死压制,这些金色裂纹早已遍布全身,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撕裂。

  可即便如此,那兑金之劫依旧在蔓延。

  它永世不灭,源源不绝,除非舍弃果位,否则它便会一直存在,一直侵蚀,一直折磨。

  林清昼看着那些正在蔓延的金色裂纹,面色平静。

  兑金之劫,源自天道,对任何一位青木真君而言,都是无解的难题。

  青帝以果位代偿,太簇真君硬扛千年,皆非长久之计。

  可对他而言……

  并非没有解决之法。

  林清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他的魂魄本源,来自域外。

  而非此界。

  此事自他觉醒宿慧的那一刻起,便深藏于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吐露。

  便是最亲近的族人,便是授业的师长,亦无从知晓。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此界,但自他觉醒宿慧以来,便在这片天地之间,一步步走到今日。

  而此刻,当他成为真君,与青阳果位融为一体,他终于隐约明白——他魂魄中的域外气息,正是他化解兑金之劫的关键。

  那兑金之劫虽是天道所设,可当他以域外之魂承接时,那些灾劫便如同落入无底深渊,有去无回,被化解一分,便少一分。

  林清昼垂下眼帘,内视着体内那些正在蔓延的金色裂纹。

  根据他的估算,如果不主动引导,只凭【诏青元仪】的压制和天道对域外之魂的“宽松”,最多二百年,他便能将果位深处封存的兑金劫数消耗殆尽。

  关乎他自己来到此界的原因。

  或许……从一开始,青帝便算到了这一步。

  那位仙君以果位代偿灾劫,遁去天外,并非是真的放弃了青阳果位,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魂魄不属此界、不受天道严苛束缚的人出现,等待一个能够真正化解兑金之劫、让青阳果位重获新生的继承者。

  他的域外之魂,或许正是青帝选中他承袭遗泽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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