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鲲暝真人后来证道,还曾亲自来天罡岛饮过酒,自那以后,天罡岛在北海的地位便稳如泰山。便是血蛟岛那等凶徒,也不敢在岛上撒野,便是紫府嫡系来了,也要给几分薄面。”
林清玄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能在北海之中屹立百年的筑基势力,大多背后皆有紫府背景。
老者见他神色淡然,心中愈发笃定这位“谢道友”来历不凡。
寻常散修听到这等秘辛,哪个不是两眼放光、追问不休?这位倒好,波澜不惊,仿佛紫府嫡子也不过尔尔。
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大人这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修士,老赵我在这天罡岛混了几十年,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大人这般沉稳从容的,屈指可数,大人怕是世家出身吧?江北谢氏……莫不是那个谢家?”
林清玄轻轻摇头,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不敢当,不过是四海为家的散修罢了。”
老者嘿嘿一笑,心知对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将奉承藏在心底,越发殷勤。
林清玄站起身来,目光越过低矮的石屋,扫向岛上那片喧嚣的坊市。
人流比方才又多了几分,许多修士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灵气的古怪气味。
他随口问道:
“平日里岛上都是这般忙碌?”
老者闻言,哂笑一声,将手中的瓜子壳随手一撒,拍了拍袍角:
“那怎么可能?北海修士就这么些,平日各有各的洞府、各有各的营生,哪有闲工夫整日泡在坊市里。
今日这般热闹,是因血蛟岛那帮人劫了一批货船回来,带了满船的好东西。你闻闻这风里——”
他抬了抬下巴,鼻翼翕动:
“血腥气这么重,少说也杀了十几个人。他们每次劫掠归来,都会在天罡岛销赃,东西新鲜,价格又低,自然引得四方散修蜂拥而至。那些亡命之徒不在乎钱,只求快出手,免得夜长梦多。这买卖,做了有几十年了。”
林清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坊市深处,几个身披血色斗篷的大汉正从储物袋中往外掏东西,刀剑、甲胄、丹瓶、玉简,还有几个沾血的锦盒,堆了一地。
周围聚了一圈修士,有的伸着脖子张望,有的已经上手翻捡,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那几个血袍大汉面带煞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手中法器半出鞘,显然随时准备动手。
林清玄眼中辰土之光微微一闪,那些赃物在他眼中便褪去了表象,露出本来的面目。
几件法器上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怨气,丹瓶上的标签被撕去大半,玉简的边缘有火烧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这些赃物,也不怕被下了手脚?买回去被人追踪,或是里面藏了什么禁制,黑吃黑的事可不少见。”
老者闻言,哈哈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没想到大人连这些门道都懂,不过大人放心,在天罡岛上做买卖,有岛上的规矩。
买家若是担心,可以去坊市尽头的‘净物堂’,那里有专门的修士帮忙洗练器物,用牝水过一遍,什么禁制、印记、怨气,统统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一次两块灵石,虽贵了些,但童叟无欺,岛上开了一百多年了,从未出过岔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若是想省钱,自己动手也行,但那得是行家,否则一个不慎,触发了赃物里的禁制,轻则受伤,重则丧命。那些亡命之徒可不是善茬,他们留下的‘惊喜’,够你喝一壶的。”
林清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两块碎灵石,随手抛给老者:
“多谢指点。”
老者接住灵石,眼中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连作揖:
“大人客气!大人若还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来找老赵,天罡岛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林清玄不再多言,转身向坊市深处行去。
他的身影混入人流之中,青布道袍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林清玄修行辰土之道,本就是贫瘠之土、荒芜之土,与那些富饶丰沃的土德修士截然不同。
辰土修士常年在荒僻之地行走,与穷山恶水为伴,与亡命之徒为伍,反倒最适应这类鱼龙混杂的环境。
林清玄在东海多年,常与赫连氏那等半商半盗的家族打交道,又数次出入黑市交易,对这类场合格外熟悉。
坊市不大,却五脏俱全。
入口处是一家法器铺子,门面敞亮,柜台上摆着几件上品法器,明码标价,灵石标得高高的,显然是为那些不差钱的修士准备的。
第366章 散修
林清玄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那些法器虽是上品,但威力平平,筑基修士用不上,炼气修士又买不起,高不成低不就,摆在这里不过是充个门面。
再往里走,便是一个露天的丹药摊子。
摊主是个妇人模样,身上灵气班驳,连炼气修为也不曾有,约莫只是开了灵窍、粗浅修行过一段时日。
她面容和善,正笑吟吟地给一位年轻女修介绍丹药的功效。
“这瓶回春丹,用的是珊瑚坊那边进的灵草,药效虽比不上大宗的,但胜在实在,姑娘若是受了外伤,服上一粒,小半个时辰便能止血生肌……”
林清玄驻足片刻,目光在那些丹瓶上扫过——多是些疗伤、解毒、补气的寻常丹药,品阶不高,但胜在价格低廉,适合散修日常所需。
他微微点头,继续向前。
按理说,青玄道有真君坐镇,洞天之内源源不断地产出灵物,不会缺这些低端资源。
但他研习过其他宗门的立派章程,各家有各家的营生,没见谁是只靠真君和洞天养着的。
这等小事,若也要劳烦真君,未免显得下面的人太过无能。
何况,从搜集材料开始,一砖一瓦地建设宗门,也能让弟子们亲身参与,体会立宗之艰。
等到日后宗门大成,便会化为最深沉的归属感与凝聚力,这本身便是一份难得的道心磨砺,亦合青木之意。
此前林修容与晴雪真人商议,他也在旁听着。
真君之侧,同类别的紫府灵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是洞天与果位相连带来的造化。
可一般真君都会收敛气息,不使灵气外溢。
天道有周,天地间的灵力总量有常。
若真君不加节制地释放灵气、催生灵物,必然会引起天道的调节,轻则灵气紊乱、灾异频发,重则引动劫数,得不偿失。
虽说不至于对真君本人造成多大威胁,但劫数之事,玄之又玄,沾染上了终究是麻烦,真君们大多忌讳这些,能避则避。
故而青玄道的日常运转,终究要靠弟子们自己去经营、去积累。
林清玄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空地,十几个摊位散乱地摆着,卖什么的都有。
有妖兽皮毛、骨骼、爪牙,有不知名的矿石、灵木、草药,有残缺的法器、破损的阵盘,还有一些连卖家自己都说不清用途的“古物”。
几个血袍大汉的摊位就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围的人最多。
林清玄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修士的肩膀,落在那堆赃物之上。
几件法器品质不错,其中一柄短剑隐隐有灵光流转,应当是炼气修士用的法器,剑身上刻着“沧澜”二字,想来是某位剑修的佩剑,如今却成了战利品。
几个丹瓶上的标签被撕去大半,林清玄鼻翼微动。
林氏是丹道大族,族中子弟自幼便习辨药之法,纵然他只辅修阵法,对丹药一道只是粗通,但这等寻常丹药的气味,他闭着眼也能分辨。
无疑是培元丹,最常用的丹药之一,对炼气修士而言,一瓶价值不菲,够得上几个月的修炼开销。
还有一枚玉简,边缘有雷劈过的焦痕,但整体保存尚算完好。
玉简前,一个穿着浅红道袍的年轻女修正蹲着身子,伸手拿起那枚玉简,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是什么功法?”她抬起头,看向摊后的血袍大汉。
那大汉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左脸颊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从眉梢斜拉到嘴角,笑起来格外狰狞。
他见有人问价,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灿灿的牙齿,压低声音道:
“姑娘问对人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修士都听见。
“自『太清玄阳混元真君』证道,北海便有无数青木功法凭空涌现——这事你们应当有所耳闻。这便是其中之一,乃是筑基功法,更是真君赖以成名的仙法,『青帝诏』!”
此言一出,一众修士皆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枚玉简的眼神愈发灼热。
对这些散修而言,除却丹药、法器、灵石、术法之外,功法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
许多散修之所以终生卡在炼气九层,未能行险一搏,不是因为他们天赋不够、大多是因为没有功法。
散修联盟中有专门售卖功法的铺子,可一卷炼气功法就要十到数十灵石不等,筑基功法更是能卖到数百灵石的天价。
那足够一个散修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何况还要日常修行、购置丹药、维护法器。
何况这玉简中若真是那位真君赖以成名的仙法……那价值,又岂是寻常筑基功法可比?
以那位真君证道时所说的话,“天下木德当兴”、“传道授业,护持苍生”,未必不可能将功法散播世间,广纳贤才。
众人神色晦暗,人群之中,一个炼气后期的修士站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法袍,周身木德灵气流转,显然修行的便是青木一道。
他目光锐利,冷冷地盯着那血袍大汉:
“堂堂仙宗真传功法,又岂是你们这些亡命之徒能够染指的?劫一艘商船便能到手,未免太把我们当傻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声音愈发冷冽:
“诸位不妨想想,若这玉简中当真是『青帝诏』,他们为何不自己留着修炼?为何要拿出来卖?便是自己用不上,献给岛上大人,换一个前程,不比在这里贱卖强得多?”
此言一出,周围的散修们纷纷露出恍然之色,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手,悄然缩了回去。
血袍大汉面色一沉,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青袍修士,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却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呵——”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你又怎会知晓大人的慈心?”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点了点那枚玉简:
“我听闻……仙宗即将在北海招收子弟,你们想想,为何会有这么多青木功法凭空涌现?十有八九,便是那仙宗用来筛选弟子的。到时候,若能凭此功法修炼出几分气象,被收入门墙,那便是一步登天!”
他顿了顿,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散修,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如锤,砸在众人心头:
“一卷功法,换一个前程,这买卖,你们觉得亏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