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果位空悬与有主,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
如果只是这样,他却不会惊讶,世间许多尊者选择了隐匿,或隐于洞天,或遁于天外,或藏于果位深处。
丁火之主或许也是这样,不愿参与天下纷争,只在自己的道途中独自前行。
可让他最为惊讶的是——他能感知到,丁火之主……如今尚处朦胧之态。
并非隐匿,亦非沉睡,而是一种“尚未完全成形”的朦胧。
如同一个胎儿还在母腹之中,如同一粒种子还在泥土之下。
它不是“隐而不显”,而是“尚未到来”。
林清昼闭目凝神,以青木权柄细细感应。
那道丁火果位之上的意志,虽已存在,却如同一团未成形的混沌,没有清晰的意识,没有明确的意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自我”的核心。
它只是“未来会成为某物”的雏形,却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投影到了现在,让丁火果位提前“有主”。
显而易见,丁火之主是未来成道,而后以大神通溯源过去,让过去的丁火果位同样落位。
林清昼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凝重。
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世间修士,无论是紫府金丹道还是服气养性道,成道之时,果位才会与之呼应,权柄才会为之加身。
从未听说过有人在成道之前,便能以未来的果位反哺过去,让过去的果位提前落位。
这意味着那位未来的丁火之主,其道行已然超越了宙光本身的束缚。
他能做到这种事,至少也是一位道胎,甚至古时的仙君也没听说过能做到这类事。
林清昼能感知到,这种状态已经保持了非常久。
久到可以追溯至太簇真君时期,那位曾经的青木之主在位之时,丁火果位便已经是此态。
也就是说,至少数千多年前,便已经有人预见了丁火之主的未来成道,并在那时便以大神通让果位提前归位。
或者……那位丁火之主本身便存在于更遥远的未来,却以某种方式将自己的影响投射到了过去,贯穿了数千年的光阴。
现在想来,释道中的未来佛,或许同样参照了丁火如今的性质。
第369章 问心无愧
林清昼在筑基之时,曾在赤寰宗的藏经阁中翻阅过释修的典籍。
彼时他对释修之道尚无太多兴趣,不过是随手翻阅,却对其中关于“未来佛”的记载印象深刻。
弥勒,当来下生,于未来世成佛,度脱众生。
其虽未成佛,却已有佛之果位,其功德、其愿力、其教化,已然在冥冥之中影响着现世。
佛经中说,弥勒于过去世中曾为释迦文德的弟子,释迦授记其将于未来成佛。
那时林清昼眼界尚浅,只觉得这是释修用以笼络信众的说辞。
可如今他以真君之尊,以果位权柄去感应天地间的道统脉络,才发觉那“未来佛”之说,并非全然虚妄。
弥勒虽未成佛,却已有佛之果位。
其功德、愿力、教化,已然在冥冥之中影响着现世,令众生心生向往,令释土日益增长。
这与丁火如今的状态相似。
丁火之主在遥远的未来成道,却以大神通将果位的影响投射到了过去,贯穿了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光阴。
而释修的未来佛之说,多半是某位大能参悟了丁火的性质后,将其借用于释道之中。
今释自来擅于借法,以佛理包装外道,以方便度化众生,此法用得多了,便成了释修的传统。
林清昼收回思绪,目光落向火德长河的更深处。
丁火自烛龙创道以来,历经两位道主。
第一位,烛龙。
这位最初的丁火之主,如今的记载已经极少。
传闻烛龙并非修士成道,而是与丁火果位伴生的先天神祇。
祂不修神通,不证果位。
古籍有载:“烛龙,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烛龙的本质。
祂既是神祇,亦是道统,亦是天象。
蛇身,在古时何其尊贵,并不亚于龙属。
渌水、全丹、丁火,三道最初对应的尊者皆为蛇身。
渌水为蛇,全丹为蛇,丁火为蛇,足见古时蛇属地位之高。
只是随着三道先后没落,蛇属的荣光早已被龙属取代。
如今的蛇属大妖,纵然修行再高,在龙属面前也不过是下等血脉,连紫府境界的蛇妖,见了筑基龙子也要低头。
世道如此,弱肉强食。
林清昼轻轻摇了摇头,至于第二位丁火之主,蛾。
这位尊者的记载比烛龙更少,甚至可以说,除了名号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但林清昼以果位权柄溯源,却隐约捕捉到了几分真相。
蛾,原本生于并火之中。
并火本为恶焰焚身,狂乱之焰,损性伤命。
蛾生于并火,却最终证得丁火之位,这本身就是一场道统的嬗变。
祂本应是金乌命数之中的大敌。
金乌者,太阳之精,三足神鸟,其性至阳至烈,与太阳相伴而生。
蛾以并火之身,承丁火之位,其权柄之中天然便含有对太阳的渴望。
可自太阳骤然失辉,许多事便随之改变。
传说中,金乌的子嗣归了释土——那些三足乌被释修度化,成了佛前护法,其命数被释门借取,化为种种方便法门。
而蛾,这位本应追逐太阳、与金乌争锋的尊者,在太阳失辉之后,失去了追逐的目标。
于是狂乱转为迷茫,迷茫转为执着,执着转为癫狂。
祂一生追光,最终扑向了那轮大日。
如同飞蛾扑火,焚身以光,祂将自己投入了那轮沉寂的太阳之中,从此再未现身。
古时称呼较为严谨,尤其天庭在时,玄君也好,神君也罢,各有其职,妖族也有妖君和大圣之称。
如今却都统称为了真君,许多古老的尊号便湮没在岁月之中。
蛾,亦是少有的明确殒落的妖君。
祂的陨落异象至今仍残留在太阳边缘,如同飞蛾的残翅,在炽白的光芒中燃烧了数千年,至今未熄。
林清昼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丁火两道余位,一者隐于岁月,一者焚于大日,都未能将此道发扬光大。
这道隐于幽微,火之阴所的道统,如今却只能处于“尚未到来”的朦胧之中,等待那位未来的道主降世。
林清昼睁开眼,眼眸中倒映着殿顶垂落的青辉。
丁火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偶然一瞥,暂时不值得过多关注。
他未来的图谋,必然绕不开明阳与厥阴。
这是他从紫府之时便已定下的路,如今证道成真,这条路只会更加清晰。
明阳自长明真君证道之后,天光走脱,元气大伤。
而厥阴,更是他必须面对的道敌。
晦鸢真君虽强,却也不是没有弱点。
祂生于牝水之血海,秉无边风月而生,七情六欲虽是祂的权柄,亦是祂的命门。
若能以清净之心破其妄念,化其阴晦……
林清昼眸光微凝,没有继续想下去。
前两任青木之主铺垫了如此之久,自己若不落位,岂不可惜?
洞天、位别、金性、功法、遗泽……桩桩件件,都成了他今日的根基。
走在他人道途之上?林清昼从来不在意这些。
他的性格,从来都是实用为上。
若他人之路能让他更进一步,他便坦然行之;若有朝一日延续他人之路无法让他更进一步,他也自然会去自创新法。
青帝也好,太簇也罢,都是过往。
他是林清昼,是太清玄阳混元真君,是当世的青木之主。
仅此而已。
………………
林清昼的目光落向东南。
沂州。
那里如今正锣鼓喧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祭祖的香火尚未散尽,空气中犹弥漫着檀烟的气息。
百姓们聚在祠堂前的广场上,载歌载舞。
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
凡人之乐,便是如此简单。
林清昼看着那片热闹的景象,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他的目光很快便越过那片喧嚣,落向太虚深处。
太虚之中,血池金地静静悬浮。
林清鹤被困在其中,已有一段时日了。
林清昼并非不想救他,只是那方金地与林氏血脉相连,与血炁之祖的遗泽相系,若强行破开,非但救不出林清鹤,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变故。
何况……林清昼看得清楚,林清鹤在其中并非受困,而是在接受某种传承。
金地之中,血炁翻涌,佛光普照。
林清鹤盘坐于血池正中,周身寒炁流转,那道【上寒戌元尹冰性】悬于他头顶,源源不绝地释放着霜白的光辉,护持着他的神魂。
他的血脉被金地激发,那股来自天禋真君的古老血统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