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78节

  “不必多礼。”

  那声音温和,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入两人耳中。

  林云珏直起身来,偷偷抬眸看了一眼。

  这白衣男子正含笑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温和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合心意的器物,又像是在品鉴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

  目光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处都被看透了。

  “想来你便是林氏当代的嫡长。”

  玉郜开口,声音依旧让人如沐春风。

  “我来时便听闻,林氏第九代长女生而聪慧,灵窍通透,被族中寄予厚望,今日一见,气度果然不凡。”

  林云珏听着这话,面上微微发热。

  她修行多年连练气都还未入,在族中同辈中早已落在后面,若非嫡长的身份,恐怕早已被人遗忘。

  什么“聪慧”“灵窍通透”,不过是旁人看在林氏面上说的客气话罢了。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

  “晚辈愚钝,修行数年仍未入修士门墙,实在当不得这等夸赞。”

  玉郜闻言,轻轻一笑。

  “自谦是美德,过谦便不是了。”

  他顿了顿,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株高大的潇湘紫竹上,映着那片幽碧。

  “昔年文王囚于羑里,演四象而重六爻,世人皆以为其困顿潦倒、气数将尽,谁知他是在那方寸之地推演枯荣?以至天地立生第六木,困厄之时,恰是蓄势之机。你如今修行虽未入门,根基却打得极牢,这便是旁人所不及之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云珏,笑意更深了几分。

  “修行之道,首重根基,根基不牢,走得再快也是空中楼阁,在这方面,你比大多数人强得多。”

  林云珏听着,心中那股不自信虽未完全消散,却也不像方才那般紧绷。

  眼前这位大人一看便是有莫大神通在身,又是真君座下仙官,他说出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虽不知自己何时打下了“极牢的根基”,但既然这位大人都如此说了,或许自己确实没有那么差。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轻轻抿了抿唇,终于点了点头。

  “晚辈受教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觉得掌中一紧。

  林云殊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林云殊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白衣男子身上,声音沉稳。

  “长姐自小便有玉真之志,幼时便常说将来要为家族撑起一片天。”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林云珏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带着几分认真。

  “晚辈一直相信,长姐能做到。”

  林云珏微微一怔。

  她记起来了——那确实是幼时说过的话。

  那时她还小,听林云殊练完剑回来讲今日又学了什么新招式。

  听着听着便来了兴致,又恰逢林云逻在钻研阵法,便趁着兴头鼓吹了几句。

  那话说完她自己都忘了,不过是孩童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从未当真,可林云殊记了这么多年。

  以林云殊的性子,说相信便是真的相信,绝不是安慰之言。

  林云珏怔了片刻,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又缓缓平息。

  她反握住林云殊的手,轻轻捏了捏。

  萧钺站在玉郜身后,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紫竹林中那株高大的潇湘紫竹上,实则一直停留在身前的白衣男子身上,不曾移开。

  自今晨见到这位仙官的第一面起,他便一直在揣测对方的来历。

  玉真一道的大神通者。

  这是他最直观的判断——那周身的玉真之气纯粹到了极点,便是他在江南见过的那些玉真紫府也远远不及。

  可矛盾的是,此人的神通波动却远比那些积年玉真修士要弱,甚至比他这个紫府中期的兑金剑修还要弱上几分。

  位格极高,神通平平。

  这种矛盾,在修士身上极少出现。位格与修为往往是同步增长的,位格到了,修为自然水到渠成;修为精进,位格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像这样位格远超修为的存在,他只在一类人身上见过——那些与大神通者伴生的灵修,或是古仙道留下的器灵。

  譬如昔年巽岚真君成道之时,呼出的第一口气便化为了灵修,至今仍在桐仪林中,虽不过筑基修为,位格却极高,便是大真人见了也要以礼相待。

  眼前这位玉郜,想来便是类似的存在,真君证道时的伴生之物,得了天大的造化,被点化为灵修,一步登天。

  他此前从未听闻真君座下有玉真修士,如此一来,便合理了许多……

  萧钺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

  无论是何来历,那是真君座下仙官,他只需以礼相待便是,不必多思。

  玉郜左手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望着林云珏。

  他的跟脚乃是一道【郜白玉华】,乃是极为罕见的玉真灵物,稀有程度不亚于【太阴月华】。

  可品阶虽高,却终究只是紫府级数。

  真君以灵器将自己点化为灵修,又因真君证道时,自己的位格随着青木果位的稳固而水涨船高,连带着如今出了洞天也能维持紫府修为。

  可跟脚终究是跟脚,他毕竟不是一步一个脚印修上来的灵修,而是被“拔濯”而生的存在。

  不过虽然他根基虚浮,神通偏弱,可若论及玉真一道的眼界与道行,紫府之中少有人能及。

  他一眼便看出了林云珏迟迟未能练气的症结。

  天赋。

  说是灵窍不通、根骨有瑕也好,功法有误、师教不当也罢,归根结底,最为重要的,便是单纯的天赋不够。

  林氏已将服气养性道的难度估算得极高了,可还是低估了。

  这条古仙修的路子,本就是为那些天纵之才准备的。

  它对天赋的要求苛刻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灵窍、根骨、悟性、心性、命数,缺一不可。

  其中任何一项稍有不足,便会被这道门槛死死卡住,任你资源再丰厚、功法再精妙,都无济于事。

  林云珏此前的天赋在寻常修士中已算上佳,放在服气养性道中却远远不够。

  纵然林清昼证道让林氏血脉天赋连升数级,她的底子终归差了些。

  若无太清真君证道、以至血脉拔濯这一遭,她恐怕真要等到不惑之年后,才有望叩开练气的门扉。

  天赋二字,便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任你如何勇悍、如何坚韧,翻不过便是翻不过。

  可金丹手段不同。

  金丹真君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做到许多下修想都不敢想的事。

  没有灵窍,以清炁灵物点化便是;根骨不足,以天材地宝重塑便是;天赋不够,以仙家丹药拔濯便是。

  林清昼虽不便亲自出手,可他的手段从不只限于自身。

  证道之前他便已是丹道宗师,证道之后丹鼎之妙更是被他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今他随手一炉,便是数不尽的灵丹妙药,品阶高的可怕,偏偏所需原料大多只是凡物,连凡人也得以。

  玉郜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那玉瓶不过一寸来高,通体莹白,瓶身上以极细的笔触刻着一株芝兰,寥寥数笔,意态萧散。

  他揭开瓶塞,一枚丹药便自瓶中缓缓飘出,悬浮在掌心之上。

  那丹丸只有绿豆大小,通体呈浅浅的碧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纹路不似人为雕琢,倒像是丹药自行凝成,一圈一圈,如同树木的年轮。

  丹药出现的刹那,天地之间忽然有异象浮现。

  竹林中那些经年不散的幽碧雾气,在这一刻骤然活跃起来,如同被什么力量搅动,向着丹药的方向缓缓流淌。

  雾气所过之处,紫竹叶片上的露珠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发出滴答雨声。

  天穹之上,有极淡的木青色光华垂落,将那枚小小的丹药笼罩其中。

  林云珏看得呆住了。

  她修行虽未入门,眼力却不差。

  家中灵物见得多了,紫府级数的灵药也在福地中见过几样,却从未见过哪一枚丹药能引动如此异象。

  她下意识地去看林云殊,却见妹妹那双清亮的眼眸也微微睁大了几分,显然也被这异象所惊。

  萧钺的目光同样落在那枚丹药上。

  他修行多年,见过的丹药不计其数,可眼前这枚小小的碧色丹丸,与他所知的任何丹药都不相同。

  它的气息太过精纯,精纯到近乎虚幻,仿佛不是用灵物炼成,而是直接从天地间截取了一段木德精华,凝聚于此。

  出自真君之手。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心中一凛,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枚丹药。

  玉郜托着那枚丹药,目光落在林云珏身上。

  “三息之内咽下,否则药性便散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不带任何催促之意,却让林云珏骤然回过神来。

  她看着那枚悬浮在玉郜掌心的碧色丹丸,喉头微微发紧。

  她不傻,看得出这枚丹药价值连城,便是紫府修士也未必有机会服用。

  那位紫府剑仙虽未开口,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动容她看得清清楚楚——能让一位剑仙失态的东西,岂是她一个未入门的修士该觊觎的?

  可仙官已发了话。

  她若犹豫,耽搁了时间,便是白白浪费了一枚足以让紫府修士动容的仙丹。

  林云珏咬了咬嘴唇,上前半步,双手接过那枚丹药。

  入手轻若无物。

  她不再犹豫,将丹药放入口中。

  丹丸入喉的刹那,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向下蔓延。

  药力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灵窍在扩张。

  充盈感从丹田升起,灵力在她体内汩汩涌动,越聚越多,越涨越满,却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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