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数有逢不逢,时有适不适。物有生死,数有终始。唯守静笃,方能见天地之心;唯致虚极,方能察万物之理。
数之所至,虽远必达;理之所存,虽微必显。故曰:‘括囊大象,玄照无极。’”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玉郜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浓,却分明带着满意。
“不错,你既能明‘常数不可易,变数不可执’之理,便已是登堂入室了。”
司天之道,贵在知常达变。
常数不可易,变数不可执。
这十个字,多少研习术算数百年的修士都未必能悟透,眼前这个不过练气的少年,却已能脱口而出,且言之有物,不是拾人牙慧的死记硬背。
他心中确实生出了几分惊喜。
当年太清真君在紫府之时,尚不通司天之理,不明白为何天道复立需要经由执悖之手,曾为此困惑许久,翻阅了不少典籍,始终未能得其要领。
若真君当年便有眼前这少年的道行,恐怕一眼便能看透。
执悖而御变,因变而合常,此天道伪复之理。
玉郜是由林清昼亲手点化、亲自灌输记忆而生的灵修,他对真君的脾性、眼界、道行再清楚不过。
正因清楚,他此刻才愈发觉得意外。
林氏这一代,原先他只关注过林云殊。
那孩子剑道天赋确实惊人,巽木之体纯粹,日后若有机缘,未必不能成为凤仪宫那般的人物。
可剑仙名头再响亮,说到底也不过是斗法时占些便宜,证道求金,靠的不是剑意,而是道行。
林云逻不同。
这少年对司天一道的理解,已经超越了“术”的层面,触及了“理”的内核。
玉郜甚至敢断言,以林云逻如今展现出的道慧,将来必然会有登临五法、以求金位的机会。
他已称得上是林氏九代以来,除却太清真君本人外道慧第一人,便是林清鹤和林修容亦有不如。
玉郜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那玉简不过三寸来长,通体呈浅浅的灰白色,表面光素无纹,入手却沉甸甸的。
“这是《九章算术注》,其中收录了部分古时司天监的推算法门,你先学着,十日之后,我再来检验。”
林云逻双手接过玉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玉郜看着他,笑意深了几分,又补了一句:
“好好修习,将来未必不能登临五法,以求金位。”
这话说得极重,让林云逻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低声道:
“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一介练气末进,岂敢奢望那般远大的道途。”
玉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过头看了萧钺一眼。
“关乎云殊的剑道,如今如何了。”
萧钺等了一日,终于等到这位大人主动问及自己,心中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拱手,声音沉稳如常:
“回大人,云殊的剑道修为,在下已大致摸清了。”
他斟酌着用词,片刻后缓缓开口:
“云殊剑心澄澈如寒潭映月,剑骨天成,未经雕琢而自有锋芒。
更难得的是,她的巽木之体与剑意浑然相融,已初具‘巽风荡邪,青锋所指,万象披靡’的气象。
晚辈幼时学剑,蒙家中长辈指点,又得几位剑道前辈悉心教导,自问根基打得还算扎实,可若论及剑道天赋,晚辈当年未必及得上她。”
玉郜闻言,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以晚辈之见,云殊如今剑元已成,下一步的关键不在剑术本身,而在于『巽木』的体悟。
巽者,入也,散也。
易以‘随风’为巽,取其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意。
剑道最忌滞涩,一招一式若有了定式,便落了下乘。
云殊如今若能在快中求缓,在盛中求敛,将那份锋芒藏进巽风里,待到出剑之时,风至而剑至,剑至而敌已溃,方是上乘。”
他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
“剑意这东西,终究是教不出来的,巽风无形,剑意无相,只能靠自己去悟。”
玉郜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劳烦剑仙了。”
萧钺连忙躬身,声音诚恳:
“大人言重了,在下当年冒犯真君,真君宽宏大量,饶了我一命,已是莫大的恩典。如今能有机会为真君分忧、尽绵薄之力,是在下的福分,岂敢言劳烦二字。”
玉郜没有接话,收回目光,落向林云殊。
那少女自方才起便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巽木之道,其象为风,君子以申命行事,巽风起于青萍之末,初时不过微动枝叶,继而拂过林梢,再而鼓荡山谷,终而摧枯拉朽、涤荡万里。
你如今剑元已成,巽体初具,缺的不是速度和锋芒,而是那份‘申命行事’的耐心。”
林云殊闻言,郑重地行了一礼:
“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第377章 鬼面鸮
管忘忧闭目坐在青玄殿的檐角之上。
建木的枝叶在他头顶铺成一片碧色的天幕,落在他的绛紫色衣袍上。
他的神识沉在下方的秘境之中。
第二轮考核已经进行了两日。
青玄道这次的手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第一轮木心径筛去了近八成心性不足的修士,剩下的人连同那些未被淘汰的凡人,一并被送入了建木根系延伸出的一方秘境。
说是秘境,其实更像是一片尚未完全开辟的浑沌之地。
所有修士的修为都被压制了八成以上,筑基修士勉强能维持练气中期的水准,练气修士则与凡人相差无几。
而那些本就毫无修为的凡人,反而成了最适应此地环境的一批——他们本就无需依赖灵机。
真正的考验从踏入秘境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管忘忧能感知到那些被投放到秘境各处的身影,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独自散落,此刻正艰难地向秘境中央那座唯一的光柱靠拢。
考核的规则很简单——活下去,走到终点,支撑七日,便算通过。
与真君当年在京州布下的考验如出一辙。
如今真君已成道,同样的仪轨施展开来,便不再是京州那简陋秘境可比。
建木根系延伸出的秘境虽是人造,却已初具一方小天地的气象,灵机分布、地形地貌、妖兽巢穴,桩桩件件皆有章可循。
管忘忧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极淡的白雾,久久不散。
他的修为已臻筑基巅峰,自真君证道以来,命数加持之下,那道横亘在紫府之前的门槛已不再遥不可及。
他甚至在梦界深处隐约窥见过自己的未来——一道模糊的、被青辉笼罩的身影,立于一座巍峨的宫殿之前。
这数月来,他见过不少紫府真人。
那些从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前辈,如今见了他,大多含笑点头,以同辈之礼相待,言辞间多有客气。
便是曜安真人那等成名数百年的积年紫府,与他交谈时也收起了一贯的矜持,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晚辈。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自己。他的修为、他的天赋、他的道行,在紫府真人眼中不值一提。他们客气的对象,是他身后的那道身影。
大多人对林清昼证道后世界发生的变化感受并不明显。
最多只觉木德灵气比从前浓郁了些,青木功法修习起来事半功倍,灵物的产出与品质有所提升。
可管忘忧不同,他修行的是幻梦之道。
梦界不与天地灵机直接挂钩。
他每日沉入梦界修行,那片虚实之间的混沌之地如同另一重天地,既受现世影响,又有其独立的运转规律。
旁人只能从灵气浓度的变化感知“纪元新启”,他却能实实在在看到梦界在苏醒。
他每日在梦界修行,原本标记过的几处安全区域忽然变得陌生,地貌改变,灵机紊乱,原先出没的低阶魇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
管忘忧在梦界行走多年,对梦界的了解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他知道梦界是挂靠现世的一方大世界,与冥界类似,虽依附于主世界而存在,却有其独立的疆域与法则。
现世的一切都会在梦界投下倒影——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飞禽走兽,乃至凡人的梦境,都会在梦界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这些痕迹千万年积累下来,便成了梦界独特的底蕴。
有些痕迹太深太厚,便凝为实质,化作梦界独有的灵物。
林修韫那只【梦螟】,便是他从梦界深处一处古战场遗迹中获得的魇虫母体,后来赠予林修韫作为筑基礼,经过数年培育才成了今日的模样。
而如今,那些沉睡在梦界最底层的古老痕迹,正在苏醒。
管忘忧闭目感应,能清晰感知到梦界的活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第三纪元。
这三个字落在旁人耳中,不过是真君证道时的一句箴言,遥远而抽象。
可在管忘忧这里,它是实实在在的、每日每时都在发生的改变。
他甚至有所预感,此前真幻上仙那“大梦当兴”的箴言,多半会应在此纪。
管忘忧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
建木的枝叶在他头顶,碧色的天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眉睫上,带着凉意。
秘境之中,那些身影仍在艰难跋涉。
他的神识扫过那片低矮的天穹、起伏的大地,最终停在一处。
距离秘境中央尚有一段路程,一个穿着浅红色长裙的女子,正皱着眉躲在一片巨石投下的阴影中。
她身后护着两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面容几乎一模一样,手牵着手,缩在她身后,只露出两张苍白的小脸。
荀采,江南荀氏嫡女。
荀氏是有名的巫鬼世家,族中供奉方相氏,世代传承驱鬼逐疫之术,与幽冥打交道的年月比中原绝大多数仙族都要久远。
荀采虽不修家族主道的『并鸺』,却也是相差不远的『上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