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眉头微皱,晦鸢真君虽被南明真君拖在世界之影中,一时半刻腾不出手,可那位真君毕竟不是孤家寡人。
蚀月宗在西海经营数千年,根基深厚,门中紫府修士不少,裴隐玉虽陨,可厥阴一脉的底蕴远不止她一人。
何况……晦鸢真君与逸阳真君的联手,至今仍是一个谜。
明阳与厥阴,自古以来便是死对头,若非有极大的利益驱使,祂们绝不可能走到一起。
林曦和摇了摇头,这些事暂时轮不到他来操心,倒是族中子嗣的事,让他颇为头疼。
血脉越高贵,便越难以诞育子嗣,这是天道制衡,古今皆然。
龙属便是明证,若无辅助生育的紫府灵物,纯血龙子数百年也未必能有一条降世。
林氏原本就因丹霞紫炁蟠桃灵树而诞育年岁延长,凡人数十年一代,如今血脉高贵后,子嗣便更加艰难了。
天道有周,凡事有得有失。
林氏如今承青木庇佑,血脉擢升,族中子弟的天赋根基远非从前可比,可代价便是子嗣愈发艰难。
尤其是修士之间,修为越高,便越难诞育后代。
虽说不到龙凤之属那种一子难求的地步,却也确实比以前难了数十倍。
真君在仙旨中说了鼓励生育,可这事不是靠鼓励就能办到的。
他观察过其他几家金丹世家的状况,裴氏、殷氏,谢氏,哪家不是子嗣艰难?
便是广寒宫那等传承万年的圣地,宫中的修士也大多孑然一身,极少有婚配生育者,天道如此,强求不得。
更让他忧心的是另一桩事。
林氏如今的血脉有青木庇佑,不再被天下厥阴的情况影响——这是真君证道带来的福泽,可长此以往,世间阴阳必然会失衡。
他倒不是担心林氏绝嗣,真君尚在,寿与天齐,有他在一日,林氏便不会倒。
可一个家族要长久兴旺,不能只靠一位真君撑着。
旁支也好,庶出也罢,总要有人口延续下去,方能在岁月长河中站稳脚跟。
林曦和想过一些应对之策。
一是从凡人中选拔资质出众者,与族内子弟婚配,使其渐渐融入林氏血脉,以昂贵灵物辅助生育。
此法耗时极长,且需大量灵物支撑,非一朝一夕之功,也是大多金丹宗族在做之事。
其二,便是鼓励族中子弟与异族通婚,妖属的繁衍能力远胜人族,若能借其血脉弥补林氏子嗣之缺,或许能有所助益。
可异族通婚也有弊端,后代血脉不纯,未必能承继林氏的修行天赋,且未必能得大多数人认可,毕竟人妖有别,能够化形的妖属也在少数。
还有一法,便是借助洞天之力,真君的洞天与青阳果位相连,灵机之浓郁远非外界可比。
若让族中适龄夫妇迁入洞天居住,在那等灵机浸润之下,诞育子嗣或许会容易些。
林曦和将这些念头一一放下,准备到了青玄道后与林修容商议。
太虚在脚下流淌,北海已在望中。
建木那通天彻地的轮廓从云层中浮现,青碧色的树冠如同一片悬于天际的陆地,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碧色。
第388章 陷冥
林曦和从太虚中迈出的那一刻,腰间那枚青玄令微微一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青玄令是林氏紫府亲手所制,持此令者可在建木权柄范围内自由出入,不受大阵阻拦,不经门下通传。
身形一闪,他已从北海之滨的太虚中消失,再出现时,已立于建木之上的太虚之中。
脚下,青玄道尽收眼底。
建木的主干在他脚下铺展开去,粗壮得如同一片横亘天际的陆地,主干之上,殿宇楼阁依势而建,顺着树干的起伏蜿蜒伸展,如同生长于巨木之上的灵芝仙菇,与建木浑然一体。
最高处是一座九重高台,名唤“承露台”。
台以青玉为基,以琉璃为栏,层层叠叠向上收束,最顶层不过丈许方圆,正中立着一根铜柱,柱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明珠。
那珠子色呈青碧,半透明,每日清晨,建木枝叶间凝结的露水会顺着叶脉流淌,汇聚于承露台顶的明珠之中,乃建木一夜吞吐灵机所化的“青华灵露”,一滴便抵得上筑基修士数月苦修。
青玄道的弟子若有功绩,便可登台取露,以资修行。
承露台往下,是藏经阁。
那阁楼不似寻常楼阁那般方正,而是一座六角形的塔状建筑,共有七层。
塔顶立着一尊青鸾雕像,羽翼翱翔,昂首向天,工匠以紫铜铸就,又在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月华银精,白日里吸纳日光,入夜后自行发光,远远望去便如一只真正的青鸾栖于塔顶。
藏经阁中收录的典籍,不仅有林氏数代积累的功法秘笈,更有真君从赤寰宗、广寒宫抄录回来的道藏,还有管忘忧从各地搜罗来的珍本孤本。
论及收藏之富,短短时日便能赶上那些立派数百年的宗门。
藏经阁的东侧,是一座悬于半空的高台。
高台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圈低矮的石灯,灯中燃着真火,焰色赤金,日夜不熄。
这是“衍道崖”,青玄道弟子论道切磋之所。
每逢朔望,便会有弟子在此处设坛讲道,或辩论经义,或切磋术法。
台下有专门为观礼者设的石凳与蒲团,石凳依地势高低错落,确保每一处都能看清台上的情形。
衍道崖再往东,是一片连绵的院落。
院落以竹篱相隔,篱上攀着忍冬与蔷薇,每座小院都是独立的洞府,内有丹房、静室、药圃,供青玄道的核心弟子居住。
院落之间以碎石小径相连,径旁植着紫竹与青梧,竹梢交错,遮天蔽日,将这片居住区笼罩在一片幽邃的碧影之中。
这些小院虽不奢华,却极为雅致,一草一木皆见匠心,比之那些紫府仙族的内府也毫不逊色。
承露台的西侧,是一处方圆数里的药园。
药园以建木的枝干为天然围墙,枝干交错间只留一条小径通向外界。
园中灵田以灵壤铺就,田垄整齐如棋盘,种植着各色灵药。
有灵芝如伞盖,有首乌如人形,有黄精如童臂,参、苓、术、草,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这些灵药大多是林氏从沂州移栽而来,也有不少是青玄道建立后从北海各处搜罗的品种。
药园深处有一方泉池,池水呈乳白色,冒着热气,那是建木根系深处涌出的地脉灵泉,水温常年如汤,富含灵机。
池畔建有一座石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供弟子研习药理时休憩。
藏经阁与药园之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以青石铺就,石面磨得极细。
广场正中立着一座巨大的鼎,高约三丈,三足两耳,通体以青铜铸成,每逢重大典礼,青玄道的弟子便会在广场上集合,由师长率领,向真君敬香行礼。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柱身刻着十二种祥瑞的图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凤凰、白泽、獬豸、当康、重明鸟、比翼鸟、乘黄。
这些祥瑞大多是木德之属,或与青木有渊源,刻在这里既作装饰,亦有镇守之意。
再往远处,是青玄道的工坊区,乃是炼器坊、炼丹房、制符阁、阵枢殿,分列在建木南面。
林曦和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感慨。
短短一年间,一座仙家宗门便在这株通天建木之上拔地而起,殿宇楼阁依势而建,灵田药园错落有致,弟子们各司其职,一切井井有条。
从布局到规制,从建筑到植被,处处可见匠心,既不失仙家气象,又不显得浮夸奢靡,正是他心中理想的道场模样。
林曦和正思忖间,身侧太虚微微荡漾。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紫金色的霞光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尊贵的辉光之中。
林修容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法袍,法袍上以金丝绣着祥云瑞鹤的纹样,腰系白玉带,头戴紫金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霞光外溢,如同从壁画中走出的天官。
他的面容比从前更加丰润,眉宇间的贵气几乎要溢出来,淡金色的眼眸此刻正含笑望着林曦和。
“真人来了,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晚辈也好让人去接。”
林曦和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又不是外人,接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在林修容身上打量了一圈,“数月不见,你倒是比从前更……贵气了。”
林修容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
“真人说笑了,晚辈不过是沾了真君的光,瑞炁一道,本就与地位尊贵息息相关。
从前在家中小辈面前尚不觉得,如今到了青玄道,每日见的都是各方来投的修士,那些人见了晚辈便拜,口口声声‘真人’‘大人’,时日久了,便是装也要装出几分气势来。”
林曦和听他说完,轻轻摇了摇头。
“装出来的可没这般气象。”他看着林修容,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瑞炁之道,终究脱不开十二炁,同样贵在‘真’字。你自己或许不觉,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林修容闻言,只笑了笑,也不再争辩。
林曦和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脚下那片浩渺的建木。
“我方才看了许久,青玄道的规制,比我预想的要完备得多。这些殿宇、云台、高塔的布局,是你自己设计的?”
林修容摇了摇头。
“晚辈哪有这等本事。”他抬手指向建木南面那座九层高塔,“那是凌决真人亲手规划的。凌决前辈以建木为阵眼,以八十一道木德灵物为节点,布下了青木长春护山大阵。阵成之日,建木的灵机便与大阵融为一体,此后每一处建筑的选址、朝向、规制,都要与大阵的灵机走向相合,晚辈不过是按着真人给的图纸,让人照做罢了,虽暂时未成,但地基已经打了下去。”
林曦和微微颔首。
“凌决真人的阵道造诣,确实是当世一流。有他出手,青玄道的护山大阵便不用担忧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建木更深处那些仍在施工的殿宇上,“青玄道如今所需的灵物、资粮、人手,恐怕不是小数。族中虽有些积蓄,可要撑起一个金丹宗门……恐怕还不够。”
林修容点了点头。
“真人说得是,族中的积蓄,晚辈已让清玄叔父清点过了,筑基级数的灵物倒是不少,可紫府级数的便捉襟见肘了。好在青玄道初立,暂时也用不上太多紫府级数的灵物。那些殿宇、云台、高塔,大多以建木的枝干为材,无需额外采买灵木。灵田里的灵种,也是从族中库房调的,暂时还够用。”
他想了想,又道:“至于人手,晚辈已让清玄叔父在北海各处招揽散修。愿意来青玄道效力的,无论修为高低,只要心性过关,一概收留,只作为记名,但待遇已经比大多宗门内门高出许多。如今已在建木脚下安置了数百人,待他们熟悉了青玄道的规矩,便可分派到各处做事。”
林曦和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林修容看了他一眼,又道:
“真人在想什么?”
林曦和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
“族中子嗣的事。”
林修容微微一怔,旋即叹了口气。
“晚辈也正想与真人商议此事。”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自真君证道以来,族中血脉擢升,子弟的天赋根基远非从前可比,可子嗣却愈发艰难了。天道有周,凡事有得有失,长远来看……也未常不是好事。”
林曦和点了点头。
“我方才来时的路上,想了几条应对之策。”他将自己方才思忖的那几条法子一一说了,林修容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待他说完,方才开口。
“真人思虑周全,晚辈都记下了。只是这些事急不得,且容晚辈细细斟酌,待有了章程,再呈请长辈定夺。”
林曦和微微颔首。
“不急,你如今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这些事慢慢来便是。”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云缕金睛獬,如今已是紫府了。”
林修容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晚辈已经感知到了。”他抬起手,一缕紫金色的瑞气自他掌心浮起,在晨光中缓缓盘旋,“云缕与晚辈气运相连,它破境的那一刻,晚辈便感应到了。不只是它,天青谷中那些得了真君点化的灵兽,如今也各有进境。青木之主证道,天下万灵皆受其惠,何况是与林氏气运相连的那些灵兽。”
林曦和轻轻叹了口气。
“那獬兽如今已不能叫‘獬’了。它体内的药力被真君证道时的灵机催化,血脉返祖,如今已是真正的麒麟。白麒麟,明阳之表象。古书上说‘王者有德,则白麒麟至’,也不知是吉是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