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女子。
她生得极艳,眉梢上挑,眼角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平添几分妩媚。
一双浅粉色的眼眸如同浸了蜜糖的琥珀,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情。
一头粉色长发垂落腰际,如樱花一般,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却丝毫不显俗艳,反倒衬得那张艳丽的面容愈发夺目。
敖琋的目光在敖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上。
那双浅粉色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她抿唇一笑,红唇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慵懒。
“呦,这不是礁海龙王吗?”
她的目光在悖衍身上来回打量,毫不掩饰眼中的兴味。
“姐姐眼光不错嘛。这个面首——我也看上了,不知姐姐可肯割爱?”
敖琰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沉下声,目光如刀般落在敖琋面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敖琋!慎言!”
她的声音许久没有这般急切:
“这位是天庭仙使,岂是你我能妄加议论的?还不退下!”
敖琋微微一怔,浅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目光在悖衍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
“仙使?”她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天庭那边,不是如今在……”
“敖琋!”
敖琰的声音骤然拔高,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
敖琋终于收起那副玩味的表情,那张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不情不愿的恭谨,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
“是我失礼了。”
她的声音依旧娇软,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正经。
敖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无奈。
她原本以为敖琋是受了悖衍神通的影响——方才她自己也险些失态,若非腰间那枚玉牌护持,恐怕会比敖琋更加不堪。
可此刻看敖琋这副模样,却又拿不准了。
毕竟这位同僚……平日里便是这副德行。
目中无人,口无遮拦,仗着敖毓龙王的宠爱,在北海横行无忌。
偏生她天赋极高,修行不过五百年便已紫府中期,华炁一道的功法更是与她极为契合,被誉为北海龙宫数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
可天才归天才,脑子却不太好使。
这些龙子龙孙实在平时桀骜惯了,心性实在一般。
不似人属,若想紫府,必然经历极多……个个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
敖琰在心中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之间,龙宫深处有一股浩瀚的威压涌出。
那威压清冷如霜,磅礴如海,自宫殿最深处蔓延而出,将整座龙宫笼罩其中。
月光骤然亮了几分。
一道银白色的龙躯从龙宫深处缓缓游出,龙身修长优雅,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清冷的月华,在幽暗的海水中如同一条银色的长河。
龙首高昂,龙角峥嵘,一双银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渊,此刻正望着悖衍的方向。
那银龙在龙宫门前盘旋一圈,身形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倩丽的身影,落在殿前的石阶上,眼眸中却不见温婉,只有凝重。
“大人……”
她的声音清冷,微微欠身。
“请。”
只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敖琋站在一旁,看到敖毓龙王亲自出迎,且口称“大人”,面色终于变了。
那张艳丽的面容上,轻佻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她虽狂傲,却不傻。
敖毓龙王坐镇北海数百年,便是紫府巅峰的大真人来了,也不过是让人引路,从不会亲自出迎。
能让敖毓如此郑重其事的人物……至少也是金丹一级的存在。
她方才说了什么?
面首?
敖琋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敖琰看了她一眼,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难得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一闪而过。
她收回目光,向敖毓躬身一礼,退到一旁。
敖毓站在殿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抬手虚引。
“大人,请。”
悖衍负手立于海水之中,妖异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幽深的眼眸从敖琋身上扫过,又落在敖毓面上。
他迈步向前。
海水在他身周自动排开,仿佛连水都要为他让路。
敖毓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身,在前引路。
敖琰立于殿外的石阶上,目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龙宫深处,心中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敖琋。
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龙王,此刻正低着头,面色煞白。
敖琰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望向龙宫深处那片幽暗的月光。
那位大人……竟是太清真君的属下。
她原以为这位大人是天庭那边的人,毕竟执悖一道与天庭渊源极深,传闻中那位执悖真君便是天庭旧部。
却从未想过,他竟是林清昼的属下。
她想起传闻中那位太清真君的模样——温润如玉,尔雅有礼,可就是这样一位人物,座下却养着这等……妖异的存在。
敖琰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她转过身,向着龙宫深处走去。
月光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龙宫正殿,不似东海龙宫那般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反而极为素净。
悖衍在位于主位的王座上坐下,姿态随意,像是坐在自家厅堂,不见半分拘谨。
敖毓自然恭顺,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她坐镇北海数百年,莫说大真人,便是龙君也曾见过。
她自问眼光还算毒辣,可眼前这人,她却看不透。
他就像一团悖乱的、自我矛盾的虚无,存在于此,却又不属于此。
敖毓龙王毕竟见多识广,远超敖琰,心中已渐渐有了判断。
金性所化的妖邪,或是法宝之灵。
前者多失控,灵智混沌,嗜杀成性;后者则灵性充足,与人无异。
眼前这人的言行举止,条理清晰,应对得体。
虽然那“得体”二字用在他身上多少有些勉强——但至少说明他神智清醒,绝非失控的妖邪。
至于法宝之灵……
敖毓心中微微一动。
法宝之灵虽罕见,却并非没有先例,龙宫如今便有。
可太清真君不过刚刚证道不久,成道前甚至还来过北海龙宫之中,如何就有了法宝?
敖毓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
“劳烦大人亲临,不知太清真君有何吩咐?”
悖衍学着林清昼,倚在王座上,灰黑色的长袍在月华下泛着幽色,他歪了歪头,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我家大人说……”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既有心『补天阙』,那『填海平』,便不劳贵族费心了。我家大人历来与沧月上仙有缘,早就有心填海之志。”
敖毓的面色一凝,银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内心此刻却翻涌如潮。
『补天阙』、『填海平』。
这两道神通之名,旁人或许不知,她却是再清楚不过。
当年天庭集天下之物力,以【大衍天素书】为核心,一共进行过五次涉及整个修仙界的推演。
每一次推演,至少耗时百年,消耗的灵物更是不计其数。
前三次由第一任天庭测算,后两次则由第二任天庭主持。
如同最后一次推演的结果,确定了未来将有『衡祝』与『青宣』二道。
而第四次推演的结果之一,便是『补天阙』与『填海平』这两道神通。
围绕这两道神通,古修士曾经众说纷纭,如今却已经相对统一。
所谓『补天阙』,取的是娲皇补天之意象,以自身之功业,填补天地之缺漏。
凉娥真人之所以模仿那道『补天阙』之举,便是想以此求金,若她当真借此成就,这道神通的归属无疑便会倾向全丹,成为全丹一脉的根基之一。
而『填海平』……
任谁听到这三个字,第一反应都是那片早已沉入深渊的南海。
自偃渊真君为求功绩,将整整十一州沉入西海,南海便从此倾覆。
那片被海水吞没的陆地,那些失落的秘境与洞天,至今仍沉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无人能渡,无人敢入。
若有人能以大神通,将那片倾覆之海重新填平,让失落的陆地重见天日,这份功绩之大,足以让任何修士一步登天、哪怕是果位真君。
可问题是——
四海,向来是龙属的禁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