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林氏的风气与万象宗截然不同,林清昼成道前后,对族中子弟的照拂有目共睹。
那位真君虽已位及金位,却从不曾疏远宗族,仙旨传回,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妥帖周全,这样的真君与宗门,岂是万象宗能比的?
穆逵真人将种种念头收于识海,不禁想起数十年前,那位太清真君尚在筑基时的模样。
那时林清昼随林曦和来常州拜访,他亲自在翠微峰上设宴款待。
少年一袭青衫,眉目清朗,言语间不卑不亢,虽对前辈恭敬有礼,却不见半分谄媚。
他当时便觉此子不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少年有朝一日会证道成真,成为天下青木之主。
他将心中那份对林氏的艳羡压下去,微微一叹,重新将心神沉入钓竿。
…………
漱玉郡,承道殿。
林云歆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灵田扩建的文书末尾批了个“缓”字,搁下笔,将文书放到一旁,又取过下一份,展开来,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这是一份关于东海贸易的账册,数字密密麻麻,从月初看到月末,从进项看到出项,一笔一笔,分毫不能有差。
她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提笔在某一处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批了“复查”二字。
自林清崖远赴北海,族中的日常事务便由她接手。
说是接手,其实不过是替族长分担些杂务。
那些真正要紧的大事——与各方势力的往来、青玄道的建设,自有林清玄和林清崖做主。
她也不急,她知道自己资历尚浅,修为也不够,能做的便是将手中的每一桩小事都做得妥帖周全,不让族长分心。
殿外传来脚步声,靴底磕在地面上,一下一下,极有分寸。
林云歆抬起头,便见王禀天一袭蓝袍,迈过门槛,行至案前,躬身一礼。
“禀小姐,阳州王氏求见。”
林云歆微微一怔,搁下手中的朱笔。“阳州王氏?”
王氏她自然认得,只是阳州远在江南,与沂州相隔甚远,便是紫府修士太虚遁行也要数日功夫。
故而她语气疑惑:
“王氏远道而来,所求何事?”
王禀天垂手而立,恭声道:
“对方未言详,只道与瑞炁有关。”
林云歆闻言,面色依旧柔和,心中却骤然一惊。
她是林氏嫡系,族史自然读过,且自林清昼证道以后,身为林氏族长接班人,连从前隐秘的内史也得以观看,因而知道自家在瑞炁布局将近五百年,不容有失。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思绪压下去,目光落在王禀天面上。
“来的是何人?可有紫府真人同行?”
王禀天道:
“来者自称王仲济,乃阳州王氏嫡系,筑基后期的修为。至于是否有紫府真人在远处太虚跟随……属下修为低微,不敢妄断。”
林云歆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在案后来回踱了几步。
她自接手族务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般棘手的事。
江南王氏来访,且事关瑞炁,于情于理都该由族长或筑基长辈出面接待,可族长此刻还在北海,一时半刻回不来。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漱玉山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碧波湖上,心中忽然想起林清崖临行前对她说的话。
“你虽年轻,却不必学那些老成持重之人的做派。林氏如今远非从前,不必像从前的掌权者一般八面玲珑、步步试探。以林氏今日的地位,大可直接一些,无人胆敢糊弄。你未来便是不成紫府,单论林氏族长的身份,也要让紫府真人平辈而视,因而无需顾忌太多。”
林云歆轻轻舒了口气,看向王禀天,轻声道:
“去墨云郡,请清晓姑奶来碧波湖一趟……至于缘由,原封不动告知便可。”
王禀天应了一声,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身后忽然传来林云歆的声音。
“说来……阳州王氏,似乎是你族本家。”
王禀天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僵了一瞬,旋即转过身来,面色微白,垂手躬身。
“回小姐,王氏分家数百年,从未与主家联系过,我家自晦朔真人始便跟随大人,世代忠心,绝无二心。小姐明鉴。”
林云歆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一怔,知晓他误会了,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王氏满门忠烈,癸酉之变时,王文前辈为护基业陨于烽原,我家自然铭记,王大人不必多想。”
王禀天垂着眼帘,面色惨白褪去几分,却仍不敢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先祖当年之举,护持王氏到如今的地位。属下能被选中当真人内侍,亦是受了先祖遗泽,每个王氏族人都铭记在心。”
林云歆看着王禀天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去吧。”
王禀天躬身一礼,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林云歆目送那道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收回目光,落向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她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坐回案后,重新提起朱笔,继续批阅那本未看完的账册。
第393章 投效
碧波湖上,晨光正好。
湖面如镜,倒映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水色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辉,偶有灵鱼跃出水面。
前些年族中在湖中放养了一批灵鱼,皆是从东海送来。
这些锦鲤以湖中的水草为食,又以鱼粪滋养水草,一草一木,一鱼一水,渐渐形成循环,湖水的灵气浓度比从前浓郁了不少,水色也愈发清澈,站在湖边能看见湖底卵石。
湖畔的垂柳是晋衡真人当年亲手所植,如今已蔚然成林,柳枝垂落水面,柳叶细长如眉,随风轻拂,如同一道道碧色的帘幕。
柳荫之下,一座石亭临水而建,不施丹青,不加雕饰,格外清雅。
林云歆站在湖边,浅碧色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目光落向湖面那道由远及近的遁光。
林清晓安静地立在她身前半步之处,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翻看,偶尔抬眼,目光在湖面上扫过,又落回竹简上,正是上品飞舟的图纸,她已翻了不知多少遍,却仍有些地方拿不准。
墨云郡离漱玉毕竟远了些,她接到林云歆的传讯后,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纵然乘着飞舟赶来,路上仍然行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功夫,家中炼器坊的事务便交给了林承皓接手。
那位叔公自林承昀、林承萱两位长辈陨落后一直郁郁寡欢,给他找些事做,也好让他分分心。
湖面上,那道遁光由远及近,初时不过一点微光,转瞬便已至眼前,遁光敛去,现出一道身影。
此人身量中等,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料子不差,以林清晓的眼光来看,做一身筑基法袍绰绰有余。
他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鬓角已见斑白,瞧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分。
他落在湖面上,踏水而立,姿态从容,目光在林云歆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身前那道捧着竹简的倩丽身影上,微微拱手。
“下修王仲济,见过林氏诸位大人。”
林云歆侧过头看了林清晓一眼。林清晓依旧低头翻着竹简,没有抬头的打算。
林云歆便收回目光,迈步上前,轻声道:
“前辈不必多礼,请。”
王仲济直起身来,踏着湖面走到近前,在一丈之外停下脚步。
林云歆带着他向亭中走去,石亭不大,亭中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
“前辈请坐。”
王仲济道了声谢,在客座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林云歆在主位落座,从茶盘上取过一只陶壶,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王仲济面前。
“前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用茶。”
王仲济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好茶。”他由衷赞了一句。
林云歆微微一笑,也给自己和林清晓也斟了一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
“这位是家中姑奶,林清晓,不常出沂州,阁下或许未曾听闻。”
王仲济闻言,瞳孔微微收缩。
他连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林清晓身前,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小姐说笑了,林大人乃炼器大师,在下远在江南亦闻其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林清晓终于抬起头来,她看了王仲济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抬起手中的竹简轻轻晃了晃,示意他不必多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卷竹简上。
王仲济缓缓坐回亭中,神色如常,心中却有些复杂。
他方才那话自然是托词。炼器大师?林清晓筑基修为,便是炼器天赋再高,放在江南那等修士云集之地,也不过是个寻常的筑基炼器师,哪来的名声远播?
便是林氏最鼎盛的那些年,家中紫府真人尚且不能名动天下,何况一位筑基修士。
可那是从前。
自林清昼证道以后,林氏便不再是寻常仙族。
真君血裔,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位林氏嫡系的名字传遍四海。
莫说林清晓这位清字辈的筑基修士,便是那些练气期的云字辈子弟,如今在外行走,也少有人不知。
更何况,林清晓的身份还格外不同些。
林氏清字辈,除却太清真君本人和那位款冬真人外,不过寥寥三人筑基——林清玄、林清晓、林清崖。
同代情谊,往往比隔代更为深厚,故而林清晓在外的名声,并不比林清玄来的小。
他此行来林氏之前,早已将林氏嫡系的名录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哪些人常在族中,哪些人常在外行走,哪些人分管哪些事务,一一记在心中,不敢有丝毫疏漏。
他此行不是来攀亲的,却更不敢失礼。
林清晓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却依旧没有开口。
她今日来此,本意便是给林云歆撑个场子,让王氏知晓,林氏虽让一个晚辈出面接待,却不是轻慢,更不是无人。
至于具体事务,她不愿过多插手,林云歆年岁虽小,却已在林清崖身边历练了数年,族中事务经手了不少,该让她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便不必事事替她做主。
林云歆自己也知晓姑奶的心思,不想在长辈面前露怯,因而坐直了身子,面色郑重了几分,开口道:
“让前辈久等了,王前辈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