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炁一道，最重“养”字。养气、养性、养德、养心。
气足则神完，性定则理明，德积则道生，心正则身修。
这些年来，他在京州开了私塾，教导族中幼童和附庸子弟，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正炁理。
书架上摆着的，大多是些寻常的启蒙读物——《千字文》《幼学琼林》《龙文鞭影》《声律启蒙》，也有几卷林氏祖传的正炁功法抄本，用锦缎包裹，搁在最上层，平日不许孩童触碰。
林修澈将那些抄本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一本地翻开，检查有没有虫蛀、霉变、破损。
功法完好，他便重新包好，码在案上，准备装箱。
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凡事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教导如此，整理典籍如此，修行亦如此。
漱玉郡的清晨来得比青木镇早。
碧波湖上浮着一层水汽，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金色。
湖边的垂柳枝条垂落水面，柳叶上挂着露珠，湖畔的石径上已有早起洒扫的仆役，手持竹帚，扫着昨夜的落叶。
石径两侧的桂树正值花期，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混着露水的清甜，在晨风中缓缓流淌。
林清崖站在承道殿前的石阶上，他今日难得穿着一件绛色玄衣。
他站了片刻，直到湖面上的水汽渐渐散尽，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展开来，将整座漱玉山染成一片金色，才转身走回殿中。
偏厅里，林云歆已经在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甲腰带，发髻高挽，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显得清丽。
她正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手中朱笔不停，时而蹙眉，时而提笔批注，神情专注。
林清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出声打扰，他取过案上那叠已经批好的文书，翻看起来。
第一份是关于灵田的。漱玉郡的灵田今年大熟，灵谷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负责灵田的管事在呈文中将功劳归于“天时”与“真君庇佑”，言辞恳切。
林清崖看了一遍，提笔在呈文末尾批了“赏灵石百块，灵蚕绢十匹”几个字，又加了一句“今岁灵田大熟，尔等功不可没，勉之”。
他将这份放到一旁，又取过下一份。
这一份是关于灵矿的。青木郡北面新发现了一处小型灵石矿脉，矿脉不深，储量也不大，但矿石品质极高，初步勘探，至少有三成的矿石能达到中品灵石的品阶。
负责勘探的管事在呈文中详细描述了矿脉的位置、走向、深度、储量，并附了一张手绘的矿脉分布图，画得极为精细，连矿脉周围的植被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林清崖看完，提笔批了“准予开采”四字，又加了一句“矿脉虽小，不可竭泽而渔，当按十年之期，逐年开采，以保后续”。
他将这份放下，取过第三份。
这一份是澹台砚送来的，澹台氏在汀州的产业受了些损失，释修东下时，澹台氏的几处灵田被战火波及，灵药毁了大半。
澹台砚在呈文中没有诉苦，也没有请求减免供奉，只是如实汇报了损失，并附了一份详细的损失清单，连每一株灵药的品种、年份、预估产量都列得清清楚楚。
林清崖看完，沉吟了片刻，提笔批了“澹台氏今年供奉减半，所减之数，由族中库房补足”一行字。
他将这三份批好的文书放到一旁，又取过下一份。
林云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在看文书，便没有出声，又低下头继续批阅自己手中的卷宗。
偏厅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云歆。”林清崖忽然开口。
林云歆抬起头。
“东海那边的账册，你看过了吗？”
林云歆点了点头，从案旁那一摞卷宗中抽出一份，起身走到林清崖案前，双手递上。
“回族长，东海各岛的岁入账册，修缘叔父前日遣人送来的。晚辈已看过一遍，数字都对过了，没有问题。”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有几处出入，晚辈做了标记，请族长过目。”
林清崖接过账册，翻开。
林云歆的批注写得很仔细，每一处出入都标注了原因。
有的是因灵田减产，有的是因商路改道，有的是因妖兽侵扰，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他看完，合上账册，点了点头。
“不错，比上次细致多了。”
林云歆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是族长教导有方，晚辈不敢居功。”
林清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将账册放到一旁，取过案上的茶，抿了一口。
“青木郡那边，修澈传讯回来了吗？”
林云歆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修澈叔父昨日传讯，说私塾的书籍、典籍、课业已整理完毕，共装了三十六箱，已运往北海。孩童暂时留在青木郡，待洞天那边安顿好了再回去接。他还说，正阳太叔公不愿走，要留在青木郡守着祠堂。”
林清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匆匆扫了一遍，然后收入袖中。
“太叔公的性子，确实如此。”他轻轻叹了口气，“也罢，青木郡总要有人守着。太叔公愿意留下，便依着他老人家。让人把祠堂修缮一下，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别让他老人家住得不舒服。”
林云歆应了一声。
第414章 封泰山
林清崖将玉简收入袖中，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
“东海那边，修缘可曾说过什么？”
林云歆知道族长问的不是账册上的事，而是更深层的东西——绛霜岛的未来，东海产业的去留，以及那些附庸在东海的家族，该如何安置。
她斟酌了片刻，轻声道：
“修缘叔父在信中说，绛霜岛近来还算安稳，紫苓真人也常来看望。只是……海上的商路比从前冷清了许多，自从青玄道立宗，北海那边的修士大多往建木方向去了，东海这边的散修少了许多，连带着灵材的价格也跌了一些。”
她顿了顿，又道：
“修缘叔父还说，有几个还在绛霜岛的族人托他问一问，能不能也跟着迁到北海去。如今我家重心移向北海，他们担心被抛下，心里不安。”
林清崖听完，没有立刻答复，思忖片刻，才道：
“东海那边，暂时不动。”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绛霜岛是林氏向东海开拓的桥头堡，当年清鹤在那里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扎下根来，不能说丢就丢。何况，东海与北海不同。北海有青玄道，真君的威名震慑，自然安稳。东海那边，龙宫的态度还不明朗，冒然撤走，反倒会让那些依附我们的家族寒心。”
他看向林云歆，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给修缘回信，就说我说的——绛霜岛照旧运转，该收的灵材照收，该做的生意照做，不必因为青玄道立宗就乱了方寸。至于那些想迁来北海的族人，让他们再等等。等洞天那边彻底安顿好了，有了多余的地界，再安排不迟。现在青玄道自身还在建设，挤不出太多地方安置。”
林云歆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当场将林清崖的话刻了进去，然后用印封好，放在案角，待会儿便让人送去东海。
林清崖看着她做完这些，点了点头，又问：
“云字辈那几个孩子，近来修行如何了？除了云逻，谁的进境最快？”
林云歆对族中同辈子弟的修行进度了如指掌，这是她作为族长接班人的本分，她几乎没有思索，便答道：
“回族长，云字辈如今筑基的，只有云逻族兄一人。其余子弟中，练气巅峰的有两位——林云殊和林云岚。
云殊在凤仪宫修行，前些时日传回消息，说是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只等一个契机。云岚在合黎山，修行弱水，修为也到了练气巅峰，根基打得极扎实，只是她修行的道途特殊，合黎真人说不用急着筑基，多打磨几年更好。”
她顿了顿，又道：
“练气六层的有五位——林云峰、林云溪、林云昭、林云旸。此外，云珏虽是服气养性道，进境慢些，但根基极稳，近来已经练气。”
林清崖听着，微微颔首。
林云珏的事，他自然再清楚不过，那孩子被玉郜仙官看重，亲自教导，又服了真君炼制的丹药，天赋已被拔高了一大截。
从前她在云字辈中并不出挑，如今却隐隐有了追赶之势，虽不及林云殊那般耀眼，却也算得上后起之秀。
“云峰呢？”林清崖问，“他修行辰土，进境如何？”
林云歆答道：
“云峰族弟修行刻苦，从不懈怠。他如今练气七层，距离八层不远了。辰土一道，本就偏慢，合黎真人说他的进度已算上乘。只是他性子太闷，整日闷在屋里修行，不与人交往，族中同龄的子弟与他都不太亲近。”
“让修澈多关照他一些。”林清崖说，“正炁一道，最重修心。让修澈带他去见见世面，别总闷在屋里。”
林云歆应了一声，又接着道：
“云昭修行牝水，如今练气七层。她们在北海考核时被青玄道录取，只是年岁还小，暂时没有去建木，仍在家中修行。牝水一道，在筑基之前没有什么瓶颈，只要灵物充足，进境不会慢。族中给她们的供给一直很足，应当不用太操心。”
林清崖点了点头。牝水双生，本就是天赐的资质。这两个孩子只要不中途夭折，将来至少是筑基巅峰，甚至有望紫府。
“云旸呢？”他问。
“林云旸修行的是爻木，进度比云峰慢一些，练气六层。不过他的性子比云峰开朗，修韫姑姑说他道行精深，将来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林云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对了，族长，还有一事——云旸前些时日向族中申请，想去青玄道住一段时日。他说想亲眼看看建木，感受一下甲木之气。修韫姑姑，已经批了，让他下个月随运送灵材的飞舟一同去北海。”
林清崖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林云旸想去青玄道，这是好事。年轻人多见见世面，总没有坏处。
“还有云霞。”林云歆继续道，“云霞如今年岁还小，不过十岁，尚未正式修行。但她土德之相已经非常明显，合黎真人说她将来修行戊土，必定事半功倍。正阳太叔公前些时日亲自去看过她，回来与族长说过，说是此女根骨之佳，在云字辈中仅次于云殊。”
林清崖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知道，林正阳对林云霞的评价极高，甚至说过“此子若有机缘，将来未必不能登临紫府”的话。
紫府。
这两个字，在林氏如今的金丹世家地位中，已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可对林正阳那一辈的老人来说，紫府仍是他们一生追求却未能企及的目标。
他老人家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对林云霞的期望之高。
“云霞的事，让太叔公多费心。”林清崖说，“她年纪还小，不必急着修行，先把根基打好，将来有的是时间。”
林云歆应了一声，将林清崖的话一一记在心中。
林清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这些年，他渐渐将手中的事务交给林云歆，从最初的账册、文书，到后来的人事、外交，一步步地放手。
林云歆做得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孩子聪明、勤奋、沉稳，且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成为林氏第一个女族长。
可眼下，还不是彻底放手的时候。
林云歆毕竟年轻，阅历尚浅，有些事她还拿不准分寸。
林清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重新拿起一份文书。
“王氏那边，最近可有消息？”他忽然问。
林云歆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回族长，王氏自从上次来人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传来。合黎真人的意思是，晾他们一段时日，不必急着回复。
上次来求亲，多半是试探，想看看我家的态度，我家若表现得太过热络，反倒让他们拿捏住了。”
林清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林清崖站起身来，“你把这几份文书处理完，便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
林云歆连忙起身，福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