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26节

  林修容搁下茶盏,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事不是他一个紫府初期能想明白的,更何况,华炁一道与瑞炁虽有渊源,却终究是不同的道途。

  他修行瑞炁,靠的是感应天心、积功累德,对华炁的了解不过是从典籍中看来的皮毛。

  林清玄显然也想不通这一层,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道: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历来十二炁一道的真君,皆以‘天’字为号。”林清玄忽然说起另一件事,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天祯、天晦、天素、天武、天修……哪怕是那位叛出广寒的霜华真君,当年在广寒时的道号也是『天玄寒炁宿白真君』,还是逃不开一个天字。”

  他看向林修容,笑了笑,“故而十二炁一脉的修士少有如你一般,胆敢取如此之大的道号,生怕承袭莫大因果。”

  林修容轻轻点了点头。天禄这个道号,是林清昼当年在他闭关紫府前便替他选的,取自“天禄永终”。

  那时他还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只觉有些不祥,后来修行日深,才渐渐明白“天禄”二字的深意。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三人便在院中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暮色渐浓,桂花的香气却愈发浓郁了。

  “说来,你那血餍化佛蛊,如今养得如何了?”林清玄搁下茶盏,随口问道。

  林修韫正在摘肩头的桂花,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叔父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闲来无事,随便问问。”林清玄靠回椅背,笑意淡淡,“你在汀州炼蛊时我虽没亲眼见,却听修容提过几回。说是以血餍大法为基,以佛土愿力为媒,二者交融,方能成胎。这等手段,倒是不多见。”

  林修韫垂眸看着指尖那朵淡金色的桂花,沉默了片刻。

  “血餍化佛蛊的炼制,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化’之一字——佛土愿力本与血气相克,强行糅合,稍有不慎便是蛊毁人亡。易在……若有机缘,寻到血气与佛土交织之地,便如顺水推舟,事半功倍。且因明阳与释修之因,如今暂且见不得明阳。”

  她抬起头,看向林清玄。

  “叔父可曾见过佛土与血气交融的景象?”

  林清玄摇了摇头。“我虽在东海多年,却从未去过释修地界。佛土如何,血气如何,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晚辈在汀州见过。”林修韫的声音很轻,“佛土降临之处,天空是金色的,像融化的琉璃从天上浇下来。地上却是一片赤红,血水汇成溪流,顺着石阶往下淌。金与红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在那样的地方炼蛊,事半功倍。佛土愿力压制血气的暴戾,血气反过来滋养愿力的纯度。”

  林修容听着,忽然开口。“你那只梦螟呢?听闻在青玄道之时……”

  林修韫点了点头。“兄长赠予我的那只梦螟以魇虫为母本,以血餍化佛蛊的蛊胎为父本,历经七代杂交,方得此形。此蛊能在梦境与现世之间穿梭,以众生妄念为食,以愿力为生。我用它试探建木,是想看看甲木之气能否与梦界产生共鸣。”

  “结果如何?”

  林修韫摇了摇头。“建木的甲木之气太过浩瀚,梦螟承受不住。不过,它在被甲木之气冲刷的过程中,产下了几粒虫卵。那些卵吸取了建木的精华,孵化后出来的新一代蛊虫,兼具梦螟穿梭梦境的能力与建木的甲木之性。晚辈将它们命名为‘木梦蠡’。”

  林清玄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木梦蠡’?蠡者,虫蛀木也。蛀木而生,以木为食,倒是贴切。”

  林修韫微微一笑。“蠡字确是此意,木梦蠡以梦界为巢,以建木的甲木之气为食。它们啃食建木的枝叶,在树皮上钻孔,却不伤建木分毫,建木的自愈之能,远非它们那点啃食所能及。”

  林修容听着,忽然想起一事。“你那只梦螟,产卵后可还活着?”

  “活着。”林修韫从袖中取出一只蛊罐,揭开罐盖。罐中,一只米粒大小的银白色虫豸正趴在罐壁上,翅翼薄如蝉翼,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六足在罐壁上轻轻挪动,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梦螟产卵后会陷入沉睡,待虫卵孵化后才会苏醒。”林修韫将蛊罐重新盖上,收入袖中。

  “它沉睡时,我每日以青木灵露喂养,待它苏醒后,便用建木的枝叶喂它。如今它的体型比从前大了三成,翅翼上也出现了木纹,乃是甲木之气渗入它体内的痕迹。”

  林清玄听着,不由得感慨。“你这蛊道,倒是越走越远了。”

  林修韫摇了摇头。“蛊道之路,越往后越窄。晚辈如今虽能培育出一些筑基级数的蛊虫,却都是借了外力的结果。梦螟借了建木的甲木之气,木梦蠡借了建木的精华,血餍化佛蛊借了佛土愿力与血气交融的环境。若没有这些外力,未必好炼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蛊道之衰,在于传承断绝。自『上巫』不显,上古蛊修的功法、术法、培育之法,十之八九都散佚了。晚辈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凭着一点天赋,在前人留下的残简断章中摸索前行罢了。”

  林修容目光落在林修韫面上,笑道:

  “说来,我也想知,‘神道’与‘香火’,与蛊道有何关联?你远道而来,便是为此事而来。”

  林修韫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林修容会忽然问起这个。

  她沉吟片刻,道:“略知一二,神道以香火为根基,香火以信众的念力为源。蛊道中的某些蛊虫,也能以念力为食,譬如兄长赠予我的梦螟,我今日来此,便也有几分参照神道之念。”

  林修韫叹道:

  “香火虽无形,却亦有光。信众虔诚之念,能感召华炁,使其凝而为光,聚而为芒。故古时寺庙道观,常有‘佛光’‘神光’显现,非是神通所致,实乃香火感召华炁,自然显化。”她顿了顿,又道,“直至千年前天祯真君将华炁封存,香火便失了感召的对象。”

第416章 一炁

  林修容眼神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接话。

  林修韫见状,便知趣地止住了话头,将蛊罐收入袖中。

  院中安静了片刻。

  林清玄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院墙外那片被华炁金光映得通明的天穹,忽然开口:

  “你们说,神道若当真复苏,第一个受益的会是谁?”

  林修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自然听懂了林清玄话中之意,神道复苏,意味着香火重燃,意味着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祇将重新苏醒,意味着天地之间将多出一股足以左右天下格局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最终会落在谁手中?

  是地府?是天庭?是那些隐世不出的古仙修?还是……青玄道?

  他没有回答,只抬眸看向林清玄,目光平静如水。

  “叔父,这些事,不是我等该操心的。”

  林清玄枕在脑后的双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

  “也是。”

  林修韫坐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一叹。

  她性格向来不喜争端,神道也好,天庭也罢,桩桩件件,都与尊者息息相关。

  尊者不开口,谁也不敢妄动;尊者若开了口,谁又能违逆?

  修行之道,首重识时务。

  从晦朔真人到晋衡真人,从合黎真人到太清真君,林家每一代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便是林家能走到今日的根脚所在。

  院中安静下来,三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

  桂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郁,远处华炁金光的边缘,天色由金转白,再由白转灰。

  暮色四合。

  林修容抬起头,华炁金光正在缓缓收敛,将天穹的底色一点一点地还给夜色。

  他收回目光。

  “天色不早了,叔父、姑母早些歇息罢。”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明日还有正事。”

  林清玄与林修韫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告辞,转身向各自的厢房走去。

  林修容站在院中,目送他们离去。

  院门半掩,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流淌,远处华炁金光的最后一缕余辉正在天边消散。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向自己的厢房走去。

  夜色渐深。

  万象宗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悠长,在夜风中回荡不息。

  这是万象宗每日暮时的惯例——敲钟一百零八响,以警醒门人,莫忘修行。

  林修容听着那钟声,心中一片澄明。

  他忽然想起林清昼当年在筑基时,曾与他讲过的一段话。

  那时他尚且年少,对修行之道懵懵懂懂,只知勤修苦练,不问前程。

  林绵晋却对他说:“修行之道,不在勤,在悟。勤能补拙,却不能让拙者成巧;悟能开窍,却不能让窍者通灵。勤与悟,二者兼备,方能登堂入室。”

  他那时听得似懂非懂,只当是长辈勉励晚辈的寻常话,如今想来,才知那话中蕴含的分量。

  修行之道,首重悟性。

  勤能补拙,却不能让拙者成巧;悟能开窍,却不能让窍者通灵。

  唯有勤与悟兼备,方能登堂入室,窥见大道之门。

  他这些年修行瑞炁,对此体会尤深。

  瑞炁之道,重在感应天心、积功累德。感应需要悟性,积累需要勤奋。悟性不足,便无法感应天道之微;勤奋不够,便无法积累功德之厚。

  二者缺一不可。

  林修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他抬起手,一缕紫金色的瑞气自掌心浮起,在幽暗的屋中缓缓流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尊贵的辉光之中。

  瑞气所至,屋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林修容望着掌中那缕瑞气,忽然想起素心真人白日里说过的话——“华炁者,天地之章也。日月得其明,星辰得其光,草木得其荣,万物得其彰。”

  若能华瑞相济,内修福运,外显光华,那便是何等的境界?

  林修容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

  翌日清晨。

  林修容起身时,天色尚未全亮。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崭新的道袍,系好白玉带,戴上紫金冠,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衣着整齐、面容端正,方才推门而出。

  院中,林清玄与林修韫早已在桂花树下等候。

  “真人。”林清玄微微拱手,“万象宗那边遣人来了,说是请真人去正殿议事。”

  林修容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院落,沿着石径向万象宗正殿行去。

  清晨的万象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远处的殿宇楼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仙境。

  石径两侧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了一地金黄,这里的金桂充满了华贵的气息,与太阴之月色白桂截然不同。

  林修容的眼神忽然淡了下来,像是暮春时节最后一片薄雾被风吹散,露出其后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天光。

  “叔父,姑母,你们先去。”

  林清玄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与林修韫一同沿着石径向雾气深处行去。

  林修容立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桂花的金黄与雾气的灰白之间。

  他垂下眼帘,又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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