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峰点了点头,他父亲林修渠年轻时也是修行辰土的,练气时太过冒进,伤了根基,从此便停在了练气巅峰,再难寸进。
后来族中灵物充裕,父亲也曾试过以丹药弥补,却终究过了年岁,于事无补。
“你别嫌我啰嗦。”母亲走到他身旁,伸手理了理他有些躁乱的头发,“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青玄道虽是自己家的宗门,可到底不是家中,门规戒律、师长同门,都不比在家里松快。你性子闷,什么都闷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到了那边,若有什么事,便去找修婉姑姑,她虽忙,却不会不管你的。她毕竟是家中筑基长辈,又最疼你们这些晚辈,你去找她,她不会嫌烦。”
林云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母亲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终究只是再嘱咐我了两句,转身回灶房去了。
他低头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尽,将碗筷收拾到灶房水池中洗了,放回碗柜。
又将那只藤箱提到院门口,搁在门槛旁,转过身,在院中站了片刻,心中忽然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母亲。”
母亲从灶房中探出头来。
“我走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擦灶台:“嗯。”
“我到了北海,会写信回来。”
“好。”母亲的声音顿了顿,“路上小心。”
林云峰提上藤箱,转身推开院门。
暮色从西边的天际漫过来时,林云峰已经走出了青木镇的东街。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正在向西拉长,树梢上挂着几串干瘪的豆荚,风一吹便窸窣作响。
他又走了一阵,拐过街角时,一道身影正站在路边的石阶上等他。
那人腰间系着一根草绳,正蹲在石阶上,低头拨弄着地上的一队蚂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黑瘦的面容上浮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
“云峰,这么早?”
来人是四房旁支的林云牧,修行兑金之道,如今练气三层。
云字辈中,林云峰与他的关系算是亲近的,两人年岁相仿,又都在青木镇长大,两家隔着一道矮墙,从小便是彼此熟稔的玩伴,后来虽然各自修行、见面的次数少了,可那份自小养成的亲近感却从未淡过。
林云牧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来,“你今儿就要走了,我来送送你。”
林云峰看着他笑了笑,放下藤箱,“一块儿走走?”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向北走,出了镇子,路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田野在暮色中铺展开去,田埂上的野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鞋面。远处有农人正在收拾农具,将犁耙从田里搬到路边的牛车上。
“你听说了吗?”林云牧忽然开口,“云岚那边,似乎修行弱水出了些岔子。”
林云峰脚步微微一顿。林云岚是林清晓亲自教导的晚辈,天赋之高,在族中是公认的。修行弱水之道,进境极快,根基也扎实,怎会忽然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她前些时日闭关时,出了大岔子。我姑姑说,弱水之道虽好,却极凶险,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云牧摇了摇头,“虽然在合黎山,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弱水侵蚀,不似寻常伤势可以用丹药压下。若是心性不够,便是筑基长辈出手也未必能拉回来。”
林云峰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修行辰土,与弱水虽无交集,却也知道那条道途的险峻。
弱水入而不出,暗而不明,初时修行尚觉顺畅,可越往后便越容易被那道统本身的意向侵蚀。
“不说这个了,她好歹有长辈指点,总会没事的。”林云牧摆了摆手,换了个话头,“你这次去北海,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林云峰老老实实答道,“族长说,洞天那边正在开辟,等安顿好了,族中子弟可以陆续迁过去。若不出意外,恐怕要在北海长住了。”
林云牧闻言,沉默了片刻,叹道:
“青木镇近来愈发冷清了,你这一走,熟识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林云峰没有接话,暮色渐浓,田埂两侧的稻田在微风中起伏如浪,稻穗已泛黄,再过些时日便能收割了。
远处的村舍开始亮起灯火,星星点点,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两人走了一阵,林云牧停下脚步,在田埂上蹲下身。
他拨开一丛枯草,指了指下方一根裸露在外的老树根。
“这株桑树是当年合黎真人亲手种下的,快四百年了,我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你帮我在底下望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爬上去。”
林云峰看着那株老桑树,春日里桑叶繁茂,他曾见过姐姐们采了桑叶去天青谷喂族中养的灵蚕,那蚕吐出的丝线色呈银白,比寻常蚕丝坚韧得多,织成的法衣刀枪不入。
如今已近深秋,桑叶早已落尽。
“我小时候也干过这事。”他低声说,“有一次被正阳太叔公撞见了,罚我抄了十遍族规。”
林云牧笑了起来:“那你还算好的。我那回被逮到,太叔公让我在祠堂门口跪了半个时辰。”
两人又走了一段,直到田埂的尽头与一片杂木林相接,才停下脚步。
林云牧转过身,拍了拍林云峰的肩膀:
“行了,就送到这里吧,飞舟午时才走,你还可以在飞舟上歇一歇。”
他顿了顿,又道,“到了北海,若有什么难处,便传讯回来,我在家中虽说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姓林,能替你跑跑腿、递递话。”
林云峰默然,只道:
“你也保重。”
“放心吧,云字辈中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去北海,云珈她们也去,路上能照应你。”林云牧咧嘴笑了笑,“我过两年应当也会过去,行了,你去吧,我去村口那家铺子买半斤酱肉,等我姑姑回来一道吃。”
他说完,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
“辰土者,垣墉之土,城郭之基,受青木而斩……”
林云峰已然到了约定地点,默念典籍,和大多同辈一起等待飞舟。
林清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日穿着一件长裙,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光晕将她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落在林云峰脸上,微微颔首。
“飞舟已经到了,在镇外的谷场上等着,你们再坐一会儿便去罢,莫让人久等。”
她说完,又看了林云峰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云峰,你随我来一下,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林云峰站起身,跟着林清晓走出偏院。
林清晓在竹林深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轻声道:
“你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可紧张?”
林云峰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林清晓微微颔首,似是对他的坦诚颇为满意。
“紧张是正常的。我当年第一次离家时,也紧张得一夜没睡着。”她的声音温和平稳,“但你要记住,青玄道虽远,却终究是自家的地盘。你在那里修行,不会有人欺负你,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便去找长辈。”
“晚辈记下了。”
“还有。”林清晓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母亲身体近来不大好,你去北海后,不必急着回来,但要多写信。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挂念你的。”
林云峰心中一紧,他从未听母亲提过身体不适的事。
“姑奶……母亲她……”
“只是些小毛病,无大碍。”林清晓抬手打断了他,“我说这话,不是让你忧心,只是让你多记挂着她些。你父亲常年在外,你在家中时,她还有个说话的人。你走了,她便只能一个人在家了。”
林云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晚辈知道了。”
林清晓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好了,回去罢。”
林云峰从竹林深处出来时,偏院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林云珈正站在院门口,见了他便道:
“走吧,该去谷场了。”
谷场在青木镇外,是一块被碾平了的土地,平日里用作晒谷打麦,此刻却停着一艘飞舟。
飞舟旁,林修澈正负手立着,见二人走来,微微颔首。
“都到齐了?”
林云峰环顾四周,谷场上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年轻人。
林云晟正蹲在飞舟旁,好奇地伸手去摸舟身侧面的阵纹,被身旁一位年长的筑基修士轻轻拍开手,嘟囔了两声,退到一旁。
“人齐了。”林清玄扬声说道,“上舟吧,到了北海,自有长辈安排你们的去处。修行之事,不可懈怠,也不可冒进。各人修各人的道,莫要攀比,莫要急躁。你们都是林氏的子弟,到了青玄道,代表的便是林氏的脸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行了,动身吧。”
林云峰提着藤箱,踏上飞舟的舷梯。
脚下木板微微摇晃,他在舱门处站定,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青木镇的方向,随后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飞舟缓缓升起,风从舱门外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林云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舷窗望着脚下渐渐变小的青木镇,镇子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终于被云层遮蔽。
飞舟向北飞去,穿过云层,向那片他从未见过的、建木之下的天地驶去。
第422章 七木
飞舟向北飞去,穿过云层。
窗外,沂州的轮廓正在缓慢缩小,碧波湖在夜色中泛着一点暗沉的水光,漱玉山的剪影横在天际线上,像一道低垂的墨痕。
林云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舱内不算宽敞,却也不逼仄,两排坐位相对而列,中间一条窄道,顶壁上嵌着几枚夜明珠,光芒柔和,将整间船舱笼在一片温润的暖光中。
林云珈在他对面落座,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翻阅。
林云晟则在舱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被那位年长的闫氏筑基修士轻声喝止,才不情不愿地缩回脑袋,挨着林云珈坐下。
他屁股刚沾上座面,便迫不及待地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道:
“云珈姐,你听说了吗?云岚那边,似乎出了些岔子。”
林云珈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竹简上:“弱水道途向来凶险,有家中长辈在,不会有大碍,你少打听这些,多把心思放在修行上。”
林云晟撇了撇嘴,嘀咕道:
“我这不就是随口问问嘛……”
他话音未落,舱门外又进来一人,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
他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封着油布,小心地端在胸前,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事。
他挨着林云峰坐下,将陶罐搁在膝上,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云峰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
“云昭,你带的什么?”
林云昭抬起眼皮,那双与他孪生妹妹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