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他们说到底不过是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
林清玄点了点头:
“正是这话,这次让他们来青玄道,便是为了如此。”
他侧过头看向那几个年轻人:
“我方才说的那批子弟,你可知道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心气不够?”林修韫不太确定地问。
“心气够了,只是没找到方向。”林清玄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那道站在青石阶前的纤细背影上,“云珈够稳,云昭够专,云晟够灵,可这些长处若不能落到实处,便都是虚的。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把路指出来。”
林修韫微微侧过头:“叔父的意思是……您在替他们搭桥?”
“我替他们搭不了桥。”林清玄笑了笑,笑意中带着几分通透的意味,“桥得他们自己走。我能做的,不过是告诉他们桥在哪儿。譬如云珈那孩子,她修的是爻木,却不似父亲那般只攻一道,反而博采众长,杂而不精是她目前最大的问题,可她若是能将这些见识融汇一处,再辅以道行,将来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他顿了顿:
“林氏如今已不是从前的林氏了,从前的林氏,子弟筑基已是大事,能出一个紫府便是祖坟冒青烟,现在呢?筑基不过是起步而已。”
林修韫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林清玄继续道:
“真君证道之后,林氏的血脉擢升了不止一截,这些孩子生在好时候,只要他们愿意走,路远比我们那一代宽阔得多。”
他拍了拍手:
“我少年时与他们心态并无不同,现在心态软些,过几年就好了,等他们真正明白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那股气就上来了。”
林修韫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林清玄继续说下去:“昭儿看着一心钻研霜蚕,可他钻研的方向总是偏,他不问‘霜蚕如何才能养得活’,他问‘霜蚕为什么一定要在霜雪里才能活’——你能看出来他琢磨的不是养蚕的法子,而是霜蚕背后的那个道理,他修乙木,倒是正对路。”
“那云晟呢?”林修韫问。
林清玄笑了一下:“云晟像他爹,喜欢热闹,见什么都想掺和一脚,但他不笨,只是还没找到能让他定下来的东西。过两年就好了,等他在青玄道待熟了,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道途,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东一鎯头西一棒槌了。”
他说到这,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像是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年轻人从毛躁走向沉稳。
林修韫听了一会儿,忽然问:
“叔父觉得,他们这一代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林清玄想了想:“命好。”
他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们那一代人修行,得先愁灵物够不够,再愁功法有没有,然后才敢去想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他们打从练气那天起,林氏就已经是真君血裔了,吃穿用度不说,单是血脉带来的天赋,就比我们那一代强了不止一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株建木的枝干上。
“所以我常说,这批孩子将来只要不自己走歪了路,筑基是稳稳当当的事,甚至紫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林氏来说,他们每一人都是未来的底蕴,至于那些更远的东西,等他们站稳了脚跟,自然会去想。”
北海的晨光铺在建木的枝干上,被层层叠叠的叶片滤成一片青蒙蒙的辉光。
林清玄坐回石凳上,随手拿起方才搁在案角的一卷闲书翻了翻,是青玄道外务堂随手抄录的弟子名录,没什么要紧内容。
他翻了两页,便又将书搁下了,目光却还是落在远处那几道身影上,带着一种像是看自家地里冒了新芽的闲淡神色。
“你方才说,他们心里虚。”林清玄开口,“这倒不假。可这心虚未必是坏事,心虚的人至少还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反倒容易一脚踩空。”
林修韫点了点头:“那倒是,我在东海见过不少散修子弟,生来便没有根基,反倒什么都敢闯,闯得好的自然平步青云,闯得不好的多半连尸骨都寻不回来。他们身后有林氏接着,便是摔了跤,也不过是擦破层皮。”
“所以我才说他们命好。”林清玄笑了一下。“但命好也有命好的麻烦,修行从来不是光靠命数就能走到头的。”
林修韫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林清玄继续道:“我少年时在东海住了不少年,见过那些散修是怎么修行的。他们为了一株灵草能在悬崖边上挂三天三夜,为了一卷残破的功法能跟人翻脸拼命。他们没有退路,退了便什么都不是,所以他们走得狠,也走得快。我云珈云昭他们不同,他们身后有退路,有族中长辈兜着底,心里头便容易松下来,觉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自己扛。”
他搁下茶盏:“但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生来便是这处境。我只是觉得,等过几年,他们建木上待久了,见识过这世上真正的风浪,那股劲儿自然就会长出来。年轻人嘛,总要有一段时间是拿不定主意的。”
“那云珈呢?”林修韫问。
“云珈那孩子,心思杂了些。”林清玄想了想,“她修爻木,爻木是荣枯之道,本就该在杂中求纯。可她读得太泛了,见什么都有兴趣,却还没学会把那些东西揉成一团。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书,是有人替她把那些杂乱的线头收一收,理出一条主脉来。”
“叔父打算自己理?”
“我不行,我的道统跟爻木隔得太远,勉强去指点反倒会耽误她。”林清玄摇了摇头,“等过些时日,让修澈带她一阵子。修澈修的是正炁,正炁之道讲究本末先后、条理分明,正好能教她怎么把杂学归拢归拢。”
“那云晟呢?”
“云晟那孩子……”林清玄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他现在就像是一把还没开封的刀,刃口已经有了,只是修行兑金的人大多走不远,便是因为这条路太容易走偏了,走了捷径便失了锋芒。云晟现在还不到那个阶段。”
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不过他那性子,倒是有几分像当年的你。”
林修韫闻言,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刚筑基那会儿,也是这般。”林清玄说罢,轻轻笑了一声,“所以我现在看云晟,也不觉得急。等他遇到真正让他心动的东西,自然会沉下来。”
林修韫没有否认,只是抬手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碎发。
林清玄的目光从广场方向收回来,落向建木以南那片辽阔的海面,语气平淡地说了下去:
“说起来,青玄道立宗这些年,外头那些宗门对我们家的态度,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怎么说?”
“早几年赤寰宗跟我们走得最近,这是旧交,不必多提。逸阳宗那边,因为真君证道之事,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的小动作却一直没断过。”
“反倒是蚀月宗,这几年安分得有些反常,裴隐玉陨落之后,他们一直没什么动静,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广寒宫还是一如既往,不怎么插手外事,至于凤仪宫,随着云殊在宫中立足,我们和巽岚真君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紧密,这是好事。”
“万象宗如今算是彻底变了,天祯真君一走,华炁封存,他们只能靠自己撑门面。汀氏来找我们,便是看准了这一点。”
“汀氏能撑多久?”林修韫问。
“明面上三五百年不是问题,但根基已经动摇了。”林清玄将那叶片放在石桌上,“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好让下一辈的修士慢慢长起来,可时间这东西,从来都是不等人。”
林修韫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那北海本地的势力呢?溟渊、浮生岛那些……乃至……东海的蓬莱。”
“都还在观望。”林清玄答道,“青玄道立宗之初,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安,后来见我们只管建木这一片,态度便渐渐缓和了。如今有些势力甚至主动派弟子来青玄道修行,不过也不怪他们,换了谁家门口忽然立起一位果位真君的道统,心里总归是要掂量掂量的。”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跟林修韫闲话家常:
“那些小门小户的心思其实不难猜,他们不求青玄道能给他们什么好处,只求别把他们当垫脚石。我们只要不主动去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便不会与我们翻脸。说到底,金丹势力要的是安稳的方圆,不是四处树敌。”
“西海那边呢?蚀月宗这些年虽然安分,可裴隐玉的账,他们迟早会算。”
“算账?”林清玄笑了一声,“他们拿什么来算?裴隐玉是死在我们手里的不假,可那是在北海,是裴隐玉自己先动的手,蚀月宗再蛮横,也总不能颠倒因果。至于晦鸢真君……”他顿了一下,“那位是南明真君的事,跟我们关系不大。我们顶多是站在真君的身后,替他把场面撑住。真君不在时,青玄道便是他的牌面,蚀月宗想翻这张牌,也得先看看自己的手够不够长。”
第425章 辰土
林修韫没有接话。
她知道林清玄说得轻巧,可那句“手够不够长”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他口中说出来的要重。
蚀月宗在西海根深蒂固,晦鸢真君虽被南明真君拖在世界之影中脱不得身,可蚀月宗的根基远不止一位真君,还深藏着一位神丹。
那些积年的紫府修士、那些遍布西海各处的暗桩与眼线——桩桩件件,都是蚀月宗数千年积累下来的底蕴。
何况,裴隐玉虽陨,可蚀月宗并非只有她一个大真人。
她将这些念头在心中过了一遍,却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林清玄比她更清楚这些,他只是不愿在晚辈面前流露出太多的忧虑。
这位叔父向来如此,再大的事到了他嘴里,也总能被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闲聊的家常。
“叔父说得是。”她垂下眼帘,“蚀月宗如今自顾不暇,未必有心思来翻旧账。”
林清玄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站起身来,“今天天气不错,你去看看云峰他们安顿得如何了。我刚瞧着他们往藏经阁的方向去了,别让他们走错了路,藏经阁三层以上要贡献点才能进,他们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规矩。”
林修韫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脚步声很轻,落在石面上几乎听不见响动。
建木的枝叶在她头顶交错成一片碧色的穹顶。
她走得不快,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些明亮的地方。
她走到广场边缘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林云珈正站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阁顶那尊青鸾雕像,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张本就端正的面容映得更是柔和。
林云昭蹲在她脚边,手里捧着那只陶罐,正低声说着什么,林云晟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着门楣上的匾额,似乎在辨认那上面的字迹。
林修韫没有走过去。
她在一株紫竹旁停下脚步,背靠着竹身,将自己半隐在竹影里,安静地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他们的侧脸和背影。
她看了一会儿,心中浮起的却不是长辈看晚辈时该有的欣慰与关切,而是一些更冷静、更旁观的东西。
她在想林清玄。
这位叔父在她心中,从来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人物。
他天赋平平,修行辰土多年,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进度,放在任何一个紫府仙族中,都算不上出挑。
即便是在林氏内部,在清字辈那一代人中,他的修为也一直算不上拔尖。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天赋平平”的人,在林氏如今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
原因说来也简单——他是真君幼时的伙伴。
这个身份的份量,在旁人看来或许不过是“沾了光”三字便可概括,可在林修韫眼中,却远不止如此。
真君年少时便入了赤寰宗,在族中的时间本就不多,能在他少年时期便与他相熟、相知、相交的同辈,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过就那么几人。
林清玄是其中之一。
这份情谊,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可真君成道之后,那些与他有过旧谊的人,不管修为如何,地位都会随之水涨船高。
这不是什么潜规则,而是金丹世家的常态——真君身边的人,天然便带着真君的气运与威势。
哪怕只是一个筑基修士,只要他曾在真君少年时与他同席而坐、同案而读,他的名字在真君心中便与旁人不同。
林清玄的特别之处,正在于此。
他不是靠修为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他是靠与真君的那段旧谊,在真君成道之后,自然而然地被推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林修韫想到这里,心中并没有任何不满。她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换了任何一个世家,都会是这样。
真君身边的人,天然便该享有超然的地位。
这不是徇私与偏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秩序——真君的亲近之人,便是真君的延伸。
何况,林清玄本身也不是那种会仗着旧谊胡作非为的人,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不会插手自己不懂的事,也不会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指手画脚。
他只做自己擅长做的事——替族中打理杂务,替青玄道维持运转,替那些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指一条大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