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倒是头一回听你说这个。”
“臣弟也是近年查阅《真火本纪》时,才将这些碎片拼合起来的。”赵元昶微微侧身,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禋祀、实柴、槱燎,三法同源而异流,其根同在‘以火通神’四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太祖真煌帝君,昔年在烽原立国之时,用的便是槱燎之法。太祖初至烽原时,烽原大旱三年,草木枯焦,百姓流离。太祖以一人之力,于烽原北境垒土为坛,积薪焚燎,祷于天。是夜,天降甘霖,三日不绝,大旱乃解。”
赵元晔闻言,轻轻“呵”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段记载,那是太祖立国之前的事,也是赵氏以真火定鼎天下的起点。
历代史官书写这段时措辞极为审慎,既不敢夸大其辞,又不敢削减其功,最后落笔时只以“太祖积薪焚燎,祷于天,天应之”十二字带过。
可字句背后的东西,赵元晔再清楚不过。
“槱燎之法,核心在‘积薪’二字。”赵元昶的声音平缓,“积者,聚也,累也。非是一把柴火便能燎天,需将薪柴层层叠压,使火势由下而上,由内而外,由微而著,方能达于天听。此法与上巫的‘积祝’之术,同出一理。”
赵元晔负手而立,目光渐渐从远处收回:
“太祖以槱燎之法解烽原之旱,真火便与上巫道统有了交叠。”
“不错,太祖何等威势,区区雨水……不过为求取上巫之象罢了。”
赵元昶接道:
“太祖在积薪燎祭之前,曾斋戒三日,以全丹朱砂在牛骨上刻下二十八道符文,埋于坛下。那符文是上巫的‘地祝’之术,用以连通地脉气机。太祖行燎祭时,火势并未向上冲天,而是先向下渗入地中,顺着那二十八道符文渗入地脉深处,再循着地脉上行,方才达于天听。”
“臣弟这些年四处查阅,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太祖燎祭所用的那一套仪轨,后来被上巫修士承袭了。他们称之为‘祝燎之仪’,将真火的燎祭之法纳入了上巫的祝祷体系之中,作为上巫禳灾祈福时的一种高阶仪轨来使用。只是上巫修士不修真火,无法以真火激发仪轨,只能以紫府灵火或自身愿力代替火势,效力和原本差了很远。”
他虽见赵元晔愈发沉默,却也全无顾忌:
“但臣弟在想另一件事——太祖当年以真火修士之身,行槱燎之法,兼修上巫的符文之术。这二者在太祖手中并行不悖,说明真火与上巫之间并非全然不可通融,只是需要一道能同时承载二者的‘桥’。”
“桥?”赵元晔微微挑眉。
“古时五礼之祭,各有其器。禋祀以玉,实柴以薪,槱燎以积,三者皆有其物。其中能同时用于禋祀与槱燎的,只有一种东西——牛骨。”赵元昶的声音平稳,“‘上古之祭,燔柴之外,更以牛骨灼之,纹裂成象,以问吉凶。此谓骨卜,乃上巫祭天之法。’牛骨经过火灼之后,会形成一道介于‘物’与‘象’之间的存在。太祖当年在烽原燎祭之前,以朱砂在牛骨上刻下二十八道符文,埋于坛下——那便是取牛骨兼有物、象二性的特质,让真火与上巫的祝祷之力同栖于一道载体之中,互不相妨。”
“骨卜。”赵元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太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法皆以火灼龟甲、兽骨,视其兆纹以定吉凶。原兆者,即骨卜之遗制,起于上古,后世礼失而求诸野,遂成上巫不传之秘。”
赵元昶点了点头:
“陛下所言不差。骨卜之器,非龟即牛。龟为甲,牛为骨,二者同为卜具,用法却大不相同。龟甲兆纹以天应,牛骨兆纹以地应。太祖当年埋于坛下的那二十八道符文,并未刻在龟甲上,而是刻在牛骨上。这便是他取法于地、应于天的深意所在。”
赵元晔微微眯起眼,夜风从靖玄台北面吹来,将他玄色常服的袖口拂得微微翻卷,他任由那风从腕间滑过,良久才开口:
“国师可曾与皇弟提过,‘祝’之一道?”
赵元昶闻言,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片刻后缓缓道:
“国师所言,上巫之‘巫’,与上巫之‘祝’,本是同源而异流。巫者,以舞降神也。其字从工从两,两乃‘相’之古形,象人持规,故巫者持规矩以通神。祝者,以言祷神也。其字从示从兄,示乃神祇之象,兄乃人形跪拜之状,故祝者以言辞祈祷于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巫主形,祝主言。形者,舞也,符也,箓也;言者,祷也,咒也,祝也。二者本为一体,后世分道扬镳,巫道渐入民间,祝道渐入庙堂。上巫之‘巫’,留存于山野卜祝之间;上巫之‘祝’,则多存于天子祭天、诸侯祭山川的典仪之中。”
赵元晔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他负手走到栏杆的另一侧,背对着台下那片联绵的宫城檐角:
““上巫之祝,散佚已久。古时天子祭天,有太祝之官,掌六祝之辞,以事鬼神示,祈福祥,求永贞。六祝者——顺祝、年祝、吉祝、化祝、瑞祝、策祝,各有其辞,各有其法。
自华炁断绝、神道衰微,六祝之辞大半散佚,太祝之官亦名存实亡。国师以太祝之身修行上巫,却只能取‘巫’之一半而不得‘祝’之全,心中岂会没有遗憾?”
赵元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元昶身上,片刻后,他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皇弟如今说起这些来,倒是头头是道。朕记得你年少时,对这些礼制典仪向来不甚耐烦,嫌其繁文缛节、束缚手脚。如今怎的比那些老学究还熟稔些了?”
赵元昶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而后道:
“说来,臣弟与太清真君初识之时,也曾聊过祝道之事。”
赵元晔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哦?”
赵元昶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夜色中的烽原方向,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怀旧之意:
“彼时年少,闲言碎语罢了,算不得什么深入,如今想来也不过尔尔。”
赵元昶转过身来,与赵元晔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夜空:
“当年真君乃紫府之身,臣弟与其论及此处时,真君曾说——‘祝道之复,不在上巫,而在青宣。’”
“『青宣』?可是天庭……”
“不错,正是天庭预言中的说法。”赵元昶道,“古天庭以【大衍天素书】为核心,共进行过五次覆盖整个修仙界的推演,每一次耗时百年以上,消耗的灵物不计其数。”
“其中一次推演的结果,定下了未来『衡祝』与『青宣』两道。”赵元昶的声音低了几分,据推测,“衡祝取义于‘权衡祷祝’,青宣取义于‘青土宣化’。衡祝一脉,以权衡善恶、裁定祈愿为根基,类似于上古太祝六辞的再铸;青宣一脉,则更近于媒介,乃至瑞炁……”
赵元晔闻言,微微眯起眼,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赵元昶转而问道:
“方壶那边的人,近来可有什么动静?臣弟听闻,前月有使者从东海而来。”
赵元晔倚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台下那片被夜色浸染的宫城檐角上,声音有些冷,让空气都顿了一瞬。
“方壶那边的事,皇弟还是少打听为妙。”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赵元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退后半步,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不见惶恐。
“臣弟失言了。”他的声音平稳,“天色不早,陛下也该歇息了,臣弟告退。”
赵元晔没有回头,只轻轻摆了摆手,赵元昶直起身来,转身向靖玄台的石阶走去,脚步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石阶尽头的暗影里。
赵元晔独自立在栏杆前,听着那脚步声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彻底消失,方才缓缓转过身来,望向赵元昶消失的方向,目光在夜色中停留了片刻,随即收了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摩挲了一下边缘,又收了回去,转身向玉阶下走去。
………………
青玄道,偏殿。
灯烛已经换过两轮了,林清崖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帛册,左首搁着一只打开的樟木箱,箱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枚玉简,每一枚都以朱砂封口,封口处压着青玄道的道徽印记。
帛册已经清点了大半,林清崖将最后一卷合上,搁到左手边那摞帛册的最上面。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从身旁取过一只新的樟木箱,撬开箱盖,将箱中那些尚未清点的帛册逐一取出来,在案面上摊平。
墨迹方干,他提起朱笔,在一行数字旁画了一个圈,又批了两个字——“核减”,然后将那页帛册翻过,目光移到下一行,继续逐字核对。
林清崖将那只新打开的樟木箱推到案面正中,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签纸,上面以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甲子年冬·北海三批”几个字。
他伸手从箱中取出一叠帛册,最上面那页的墨迹尚新,是前日才从建木南面的丹房送来的。
他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开头的数字上——“紫府级丹药:共计十二粒。”
丹药未给出名号,他的目光在这些数字上停了一瞬,又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筑基级丹药,条目比紫府级多出数倍,密密麻麻列了十余行——“回春丹,九百二十瓶。培元丹,八百三十瓶……”每一行末尾都标注着入库日期和经手人的姓名,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涂改的痕迹。
他放下丹药册,又从箱中取出一卷较厚的帛册,展开来,目光在那些条目上逐行扫过。这一册记录的是灵材,品种比丹药繁杂得多,从灵草到矿石、从兽骨到灵木,条目之间夹着不少批注:
“灵草类:三百年紫芝,一十二株。五百龄茯苓,七块。千年首乌,三根。赤精草,四十斤。霜寒叶,二十斤。金线藤,十五捆。矿石类:玄铁精,三百斤。赤铜精,二百斤。月华银精,八十斤。星辰铁,五十斤。灵石类:上品灵石,一千二百块。中品灵石,八千块。下品灵石,三万块。”
第三只箱中装的是法器与阵盘,条目比丹药和灵材都要少,却每一件都标注得格外详细,林清崖只是匆匆扫视一遍。
第434章 大千枕
林清崖正低头核对着那册灵材清单,抬起头时,林修容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坎内。
“真人来了。”林清崖搁下朱笔,站起身来,面上的倦意被笑意压了下去,“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林修容没有立刻答话,先走到案侧,目光在那几摞摊开的帛册上扫了一圈,这才道:
“大伯,方才家中来了信。”
林清崖微微一怔:
“信?什么信?”
“清晓姑奶传过来的。”林修容的声音不高不低,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案角,“清鹤叔归来了,人在天青谷。”
林清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
“……款冬真人归来了?”
“是。”林修容点了点头,“大约数日前的事,归来时已修成第二神通。”
“回来了就好。”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去了十年……我原以为他还要在金地中待更久。”
“清鹤叔那边的具体情形,清晓姑奶在信中没有细说。”林修容将玉简推回袖中,“不过我读了信中的描述,清鹤叔应当是在金地中得了传承,血炁已经融入寒炁根基,至于那传承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本人似乎也没有完全摸清,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出眉目。”
林清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修容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不过,清晓姑奶信中提到的另一件事,比清鹤叔归来更要紧些。”
林清崖抬起头来:
“什么事?”
“真君传了新的仙旨下来。”
林清崖的动作顿住了,面上浮现出明显的意外:
“真君传旨?不是在青玄道立宗之后,便再也没有……”他停住了。
“是。”林修容的声音平稳,“自青玄道立宗以来,这是真君传下的第二道仙旨,与立宗时那道相隔近十余年。
清晓姑奶说,仙旨是玉郜大人亲自从天青谷送下来的,由她验过印信,确认无误,才连夜使人送到北海来。”
林清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侧,面向北面,整了整衣冠,姿态一丝不苟:“真君有何谕示?”他向林修容问道。
林修容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几息,他缓缓说道:“真君谕示……昭曰——‘本座承青阳之位,已历十载。木德虽复,万象未全。其中有变,不可不察。乙木诸道,以附为性,以寄为生,余位之君踞于果位之侧,窃权柄而行私意,侵意向而乱纲纪。本座坐观十载,已得其性。今告于族中:乙木之变,正在当下。自今年始,凡林氏子弟及青玄道弟子,修行木德者,当避乙木诸道。非谓禁绝,谓当慎其途、察其源、知其变。待本座处置妥帖,自当另行昭示。’”
林清崖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真君要动乙木?”
林修容没有直接作答:
“真君的意思,应当是要先拉开距离,待时机成熟再行处置。乙木之道的根源不在修士身上,而在那道余位本身。瘿瘤真君盘踞果位之侧太久……”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展开来,以平稳的语调念道:
“又谕——‘青玄道立宗以来,门下弟子日众。其中木德一途,应者最广。然五木之教尚未定序,乙木附道尤当深戒。本座已令玉郜检视建木之下诸脉灵机,凡有寄生之象、攀附之征者,皆当移栽别处。此事不急,却不可不办。三年之内,当使建木上下无一株寄生之物。’”
林清崖听着,面色渐渐变得郑重:“真君这是要在建木上先做清理?”
林修容将纸笺折好放回袖中:“依我的猜测,真君应当在以此试探乙木的根脚。建木乃甲木之祖,乙木附之而生,真君若在建木上动手脚,瘿瘤真君不可能毫无感应。真君想看到的,大约便是祂的反应。是沉默以对,还是出手阻拦,又或是暗中做些什么手脚。”
林清崖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仙旨中还有其他内容?”
“有。”
“第三谕——‘荧惑之侧有客星犯躔,其色赤中带青,行逆而急。乃变兆也。客星之所指,在南海故地。昔年偃渊真君沉十一州入西海,南海倾覆,至今千余载。然倾覆非死灭,失地非消亡。南海之下,犹有旧气未散。需遣人往探,此事不急,然不可不察。’”
林清崖的眉头动了一下:
“南海故地……那里不是早已被封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