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忽然亮起来,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这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天地,天穹极高极远,色呈澄彻的碧青,如同被水洗过的琉璃。
地面没有土壤,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碧色草甸,草叶不过指许长,却密得连成一片,像是整片大地都铺了一层活的绒毯。
远处有山峦起伏,如同一尊尊沉睡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山间有雾气浮沉,那雾气色如牛乳,凝而不散。
林云珈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这片天地,面上是与他相同的沉默,像是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眼前所见之万一。
林云晟落在最后,双脚触地的刹那便踉跄了一下,被林云昭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站稳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这怎么——”
他没有说完,声音便被天穹之上涌来的一阵风吞没了。
那风来得极轻极柔,拂过面颊时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呼吸。
林云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在体内流转一圈后沉入丹田,灵窍在那一瞬间微微震颤,如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脚下,光芒从草叶本身向外扩散,每一株草都是一盏细小的灯火,千千万万盏灯火连成一片,将整片大地照得如同月夜下的湖面。
“那边也有光。”
林云晟指着更远处。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极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金线正在缓缓浮现,像是地平线被什么力量从内侧照亮了。
“走吧。”
林云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林云峰抬起头,她已经走出去数步,站在草甸与远处一道浅坡的交界处,“去那边看看。”
林云峰跟上去,脚下每一步踏出。
身后的林云昭与林云晟也跟了上来,浅坡不高,不过十数丈。
登上坡顶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铺展开来,林云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道溪流正从坡底流过,水色清浅,约莫尺许宽,流速不急不缓。
溪水在草甸间蜿蜒穿行,两岸的草叶在水边长得格外浓密,叶片尖端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青阳辉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更远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星罗棋布着数十株巨木,那些树每一株都有百丈来高,枝干苍劲,树皮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树冠彼此相接,在山谷上方铺成一片连绵的碧色穹顶。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谷底地面上洒下满地碎金。
林云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在族中典籍里读过一段记载,说真君曾亲手在此处栽下九株灵木,以应九宫之数。
后来真君证道,那些灵木便得了天大的造化,如今它们已经繁衍成林,看不出哪九株是初栽的了。”
林云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谷地深处。
那里有一株格外粗壮的古木,主干粗得需要七八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一道道纵向的深沟,像是被雷电反复劈过后又重新愈合的疤痕,有震木之感。
树冠遮蔽了小半个谷地,枝干虬曲盘错,如同一只张开的手掌悬在半空。
四人沿着溪流继续向前,越靠近谷地深处,灵机的浓郁程度便越高。
那些灵机不再只是渗入皮肤表面的程度,而是如同春水一般层层漫过,顺着毛孔向经脉深处渗透。
忽然间,空气中浮起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在暖阳中盛开时散发的清甜气息,混着草叶的微涩与水汽的潮湿。
林云昭最先察觉到,他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有花开。”
话音落下不过数息,谷地边缘靠近山脚的地方,一丛原本只是绿色灌木的植物开始变化,尖端绽出一串细小的花苞,花苞从米粒大小迅速膨大至指甲盖大小,花瓣从紧裹到舒展不过片刻功夫,色呈浅紫,花心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在青阳辉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紧接着是第二丛、第三丛……如同一道涟漪从山脚向外扩散,那些在青阳辉光中沉睡的花草接连苏醒,绽出各色的花朵,白色、浅碧、淡黄、粉紫,将谷地的边缘染成一片流动的彩带。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那股花香越来越浓,如同春意在空气中无声爆发。
四人又站了片刻,才沿着溪流继续向谷地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那些从山脚向谷地蔓延的花丛越密集,香气也越发浓郁,将空气浸得如同蜜水一般,呼吸之间便能感受到那股清甜在舌尖化开。
溪流的源头,是一面水潭。
潭面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水色深沉如碧玉。
潭边生着一圈细密的水生植物,叶片细长如针,在潭水边缘围成一道碧色的环,环心处的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未被磨过的铜镜,倒映着天穹那轮无形的青日,在水中凝成一团朦胧的青色光晕,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另一轮月亮。
四人绕过水潭,沿着谷地南侧一道缓缓上升的坡地向更深处走去。
前方的林木渐密,阳光如同一场无声的金色细雨洒落在地面上。
空气中那股清甜的香气越来越淡,被另一种更沉稳的气息取代。
像是陈年木料在干燥的空气中缓慢释放的气息,混着泥土和根须的味道。
脚下的草甸在这里渐渐变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壤。
土壤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落叶,林云峰放慢了脚步,他能感受到脚下那层土壤并非死物。
谷地的风在这里忽然静了下来。
林云峰走在最前头,脚下那层厚厚的落叶在他踏过时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他停下脚步时,身后的林云珈也紧跟着停住了。
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甜意,像是花蜜被风晒暖后蒸腾出的气息,那甜意与她一路闻过的花香都不同,更沉,更稠,像是含了厚厚一层糖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云晟已经挤到了她身侧,目光越过前方的林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那是一株树,比他们方才在山坡上远远望见的那些巨木都要高大。
主干粗壮如一座矮丘,树皮呈深沉的紫褐色,枝干从主干顶端向四面八方舒展出去,形成一道巨大的华盖,将方圆数十丈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但真正让四人同时屏住呼吸的,是枝头垂落的那些果实。
那果实形如灯笼,约莫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呈琥珀色,半透明,像是一层极薄的蜜蜡包裹着什么。
果皮之内,隐约可见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一群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萤火。
每一颗果实都从一根细长的青色果柄上垂落,果柄在风中轻轻摇曳,果实彼此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如同玉珠落入瓷盘,清脆而遥远。
那些果实在树的枝条间密密匝匝地挂着,将整株古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之中。
林云珈的目光落在那株树下,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雾气,雾气并不向高处升腾,而是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如同一片被驯服的云海,雾气边缘触及草叶时便微微卷曲,像是活物一般避开那些叶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道:“……是瑞炁。”
林云峰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淡金色的雾气:
“这里有这么浓的瑞炁……和真君有关?”
“不一定。”林云珈缓缓摇了摇头,“我曾在族中藏经阁的旧档里翻到过关于此树的记载——名为【鸿运齐天万福宝树】,原是合黎真人从紫宸天带出来的,后被真君带入洞天之中移栽……”
林云峰目光落在那株古木的枝干间,仔细看着那些琥珀色果实垂落的姿态。
林云珈又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感慨:
“我记得族中旧档里记录过合黎真人当年将此树从紫宸天带回时的情形,那时真君尚未证道,林氏才刚刚在沂州恢复稳脚不久,合黎真人为了这株宝树,几乎赔上了半幅家底。”
“走吧,再去前面看看。”林云峰先转过身来,“天禄真人应当在前方等着,莫让大人久等了。”
第437章 五阴孽源树
林云珈走了几步,便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株【鸿运齐天万福宝树】的树冠,目光在那些琥珀色果实上停留了一瞬。
“走吧。”
林云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已经走出去数步,站在谷地边缘一条窄窄的土埂上,正侧过头看她。
林云珈收回目光,抬步跟上。
四人沿着土埂继续向前,脚下的路面渐渐从草甸变成了碎石与泥土混压成的硬地,踩上去不再有那种柔软的弹性,转而变得有着沉稳的坚实感。
两侧的林木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丛,叶片细碎如鳞,在青阳辉光中泛着银灰色泽。
空气中有一种细微的变化。
林云峰最先察觉到了,那股从踏进谷地开始便一直萦绕在鼻端的草木清气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的气息,像是雨后潮湿的泥土被翻动后散发出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
“这边灵机的走向不太一样。”林云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谨慎,“前面那一片的灵机比谷地其他地方要沉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流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林云峰没有答话,只是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前方。
土埂在前方不远处收束成一道缓坡,坡面覆着厚厚一层暗褐色的腐殖质,表面生着成片暗紫色的蕈菌,菌盖边缘微微卷曲,如同一个个细小的碗盏。
他踏上坡面的刹那,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那层腐殖质比他预想的要厚得多,踩上去便微微下陷,边缘处的碎屑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深黑色的土壤。
土壤的质地极为细密,如同被反复碾压过的泥炭。
“小心脚下。”
林云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提醒。
“这地面的气息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长时间积存过。”
林云峰放缓脚步,每一步踩下去都先试探一下地面的承重,才将重心移过去。
那股带着金属锈味的气息越来越浓,混着腐殖质的酸涩,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厚重而沉闷的气味,如同走进了一座被荒废多年的旧铁匠铺。
缓坡尽头,地势骤然开阔。
那是一方被低矮丘陵环抱的谷地,谷地中央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连土壤的颗粒都泛着黯淡的釉光,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气息在此处达到顶峰。
林云峰站在谷地边缘,目光落向谷地中央。
那里立着一株树。
那株树与他一路走来所见的任何一株都截然不同,树干极为粗壮,如同数条巨蟒盘绕绞合在一起,表面覆着一层暗紫色的粗糙树皮,树皮上布满了凸起的瘤节与纵向的深沟,每一条沟壑深处都有极淡的黑气在缓缓渗出。
枝杈从主干上方斜斜伸出,数量不多,却每一根都粗如手臂,伸展的姿态像是枯骨在风中张开的指爪。
叶片的颜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绿,形状如同一枚枚微缩的骷髅头骨,叶片的“眼眶”处有两道向内凹陷的深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细纹,如同干涸的血迹。
整株树散发的气息并非草木该有的清冽或温润,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腐蚀意味的压迫感,像是某种蛰伏在暗处的东西正透过树皮与枝叶向外界渗漏它的存在。
树干基部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暗褐色的沉积物。
那沉积物约莫三尺见方,边缘不规则,如同一滩被时间风干的旧渍,沉积物表面的色泽比周围的土壤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赭色,让人联想到陈旧的血迹。
林云峰的目光在那片沉积物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树干约莫一丈处停下,没有再靠近。
那股沉闷的气息在靠近树干时明显加重了,从渗入皮肤的触感变成了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稠密,每一次吸气都觉得鼻腔深处微微发酸。
“这是什么树?”林云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难得地带着慎重,他站在林云峰身侧,仰头望着那株树的枝杈。
林云珈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距离树干数步的地方蹲下身,伸手在树干基部的暗褐色沉积物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时指尖沾了一点细微的暗色粉末。
她低头看了看那粉末的质地,轻轻捻了捻,又凑到鼻端嗅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
“五阴孽源树。”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我在族中藏经阁里见过关于它的记载,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林云晟侧过头来看她:“五阴?这名字听起来……”
林云珈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平淡,“这株树不是天然生长的。它由百余年前被先祖晦朔真人斩杀的五毒上人的尸身异变而来。那位五毒上人修行毒功多年,毕生积蓄的毒戾之气在殒落之后没有消散,而是在当时那一处沼泽边缘的特定环境中与怨戾之气结合,历经数十年,才长成了这株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株树暗紫色的树干上:“它的树干里仍然残留着那位真人的神通,经过百余年的沉积,已经与树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
林云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