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比林修婉说的还要空落,许多屋舍的门窗紧闭,门楣上还挂着去年贴的春联,纸色已经在风吹日晒中褪成一种惨淡的灰白,边角处卷起,像枯叶的边缘。
她走到祠堂侧院门口时,林修婉正蹲在院子角落一口石井旁洗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林云歆,便放下手中的物什。
“云歆来了。”她站起身来,面上带着笑意,“路上辛苦罢?”
“不辛苦。”林云歆走到她面前,微微福了一礼,“姑姑,洞天那边第一批迁入的人已经安顿好了。真人让我回来看看,族中这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修婉摇了摇头,“该搬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明日便有一批送往北海。镇上剩下的那几户孤寡老人,我也已经安排妥当了,食宿都有人照应。”
她说着,侧过身,示意林云歆跟她走,“你来得正好,有一样东西,我想让你带回青玄道去。”
她领着林云歆穿过侧院的月门,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走到祠堂后院的偏室前。
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排竹简与帛卷,最上层是一只以锦缎包裹的长条形匣子。
林修婉走到架子前,取下那只匣子,将锦缎解开,露出一段青黑色的木质。
匣子以整块老青桐木挖成,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在边缘处有几道榫接痕迹,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
“这是款冬真人当年在绛霜岛修书时用过的经匣。”
林修婉将匣子打开,内衬着淡黄色的软绸,绸面上静静搁着一卷薄薄的帛书。
帛书卷成筒状,以一根深褐色的细绳系着,绳结打得极为规整,边角处微微发黄,却没有任何破损或水渍的痕迹。
“修缘前些时日托人送回青木镇的,说是款冬真人当年在岛上写下的手记,他抄录了一份自己留着,原件送回来,让族中妥善保管。”林修婉将那卷帛书取出来,托在掌心递给林云歆,“你带回青玄道去,交给族长收存罢。”
林云歆双手接过帛书,入手时微微一沉。她低头看着那卷帛书,绳结规整,帛面平整,像是被经手的人精心保养了许多年。
她将帛书小心地放回匣中,又将锦缎重新裹好,抱在怀里,然后才抬起头来,“姑奶,镇上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林修婉想了想,“正阳太叔公那边,你若是有空,去陪他说几句话也好。祠堂里剩下的事不多了,他老人家虽说不累,但一个人待久了,总归容易多想。”
林云歆点了点头,将经匣小心地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祠堂正殿的铜门半敞着,晨光从门缝间漏进去,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林正阳坐在太师椅上,手中仍是那本泛黄的族谱,身旁的长明灯已经换过一盏,焰心比昨夜亮了些,在空旷的殿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林云歆在门坎外站定,抬手轻叩了一下门框,“太叔公。”
林正阳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云歆来了,进来坐罢。”
林云歆走进殿中,在香案侧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殿中的檀香气息已经淡了许多,却仍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混着旧木料与灰尘的气息,是她从小便熟悉的气味。
“漱玉那边,如今可还忙?”林正阳问。
“不忙了。”林云歆如实答道,“洞天开辟之后,族中的重心渐渐移到了北海,漱玉那边的事务已经精简了大半,如今只剩下灵田和矿脉还在运转,由王、闫二族打理。”
林正阳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又道,“修澈传回消息时,可曾说过岛上其他事?”
林云歆微微一怔,随即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太叔公。
“……叔父说要亲自去查,应该不会拖太久。”
林正阳听完,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殿中安静下来,晨光从门缝间缓缓移动,将光带的边缘从青砖地面推到了香案的侧面。
林云歆在殿中又坐了一阵,才站起身来,“太叔公,我先回去了,经匣明日送往青玄道,还有些事要准备。”
林正阳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只说了句“路上慢走”。
林云歆走出祠堂正殿,将廊下那只经匣重新抱起来,沿着来路向镇口走去。
她路过侧院门口时,林修婉正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旧扫帚,却并没有在扫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林云歆见状行礼离去,并未深扰。
林修婉身为爻木修士,对枯荣之事感触最深,如今林氏虽欣欣向荣,但许是爻木天性,她总觉得有些悲意。
林云歆在镇口登上飞舟时,晨光已经从东面铺满了整片田野。
她在舷窗边坐下,将经匣放在膝上,低头看着那层锦缎在阳光下泛出的柔和光泽,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飞舟在太虚中穿行了数日,方才越过北海与中原之间的那道漫长的水域。
当建木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舷窗外时,林云歆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沂州很长一段时日了。
青玄道的山门与她离开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那些殿宇楼阁依旧是老样子,错落在建木的枝干之间,朱柱碧瓦,檐角高挑。
她在青玄殿侧面的偏厅里见到了林清崖。
林清崖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比林云歆上次见到时清瘦了些,但精神还算好,面色也比从前红润。
他放下笔,等林云歆将经匣轻轻放在案角上。
“这是姑姑让我带回来的。”林云歆说,“款冬真人当年在绛霜岛的手记原件,修缘叔父托人送回了青木镇。”
林清崖伸手接过经匣,低头看着那层锦缎,沉默了片刻,解开系绳,翻开匣盖,露出内里那卷帛书的一角。
“款冬真人从前在绛霜岛时……”林清崖轻声开口,“确实写了很多手记。我记得他从前说过,说是要把绛霜岛的灵田规制和海岸线变化逐年记录在案。”
林云歆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林清崖将匣盖合上,重新系好锦缎,将经匣放到案侧的架子上,然后才转回身来,看向林云歆,“路上辛苦了,先回去歇一歇罢。”
林云歆本想说什么,但见林清崖神色温和却无深谈之意,便也知趣地没有多留,应了一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偏厅。
她走在建木的石径上,两侧的紫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影落在她肩头,随着风势时聚时散。她走了一段路,快到客舍区域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那人穿着外门弟子的浅青色道袍,身后背着一只药篓,篓中露出几株灵草翠绿的叶片。
林云昭显然也看见了她,加快了脚步,“姐!你回来了!”
林云歆看着他快步走过来,面上不自觉浮起笑意,“回来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采药。”林云昭将药篓从背上取下来,递到她面前让她看,“建木南面新辟了一片药圃,栽了好些从东海那边移来的灵草,修韫姑姑说让我帮着打理几日,我这便采了些回来。”
林云歆低头看了一眼,篓中那些灵草的叶片肥厚,边缘泛着细密的银色绒毛,确实是东海沿岸特有的品种,“你怎么忽然对种药感兴趣了?”
林云昭挠了挠头,“也不算忽然,就是前些时日翻藏书阁时读了几卷关于药草培育的典籍,觉着有意思。加上修韫姑姑那边正好缺人手,我便去帮忙了。”他顿了顿,又道,“姐,你见过五阴孽源树没有?就洞天里那株——我前几日跟几位同门进去了一趟,远远看了一眼。”
林云歆摇了摇头,“没有。”
“那个东西长得……挺奇特的。”林云昭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像树,更像是一座被树皮包起来的小山包,树皮上全是瘤子,看起来有些吓人。不过修韫姑姑说那东西对蛊道有用,会好好利用,不是只摆在那里好看的。”
林云歆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云昭便背着药篓匆匆赶往药圃去了。
林云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在建木的碧色辉光中渐渐远去,心中浮现出安稳之感。
第443章 弱水
洞天之中,青阳永昼。
那片澄彻的碧色天穹一如林云歆初来时所见,高远而沉静,不见日轮,却有温煦的光自虚无中垂落。
只是如今,这方天地已不再是那片空旷得让人心生忐忑的荒野了。
从建木的入口沿溪而行,两岸的草甸比数月前更密了一层,那些细如针尖的碧草已经长到齐踝深,踩上去软如厚毯。
溪边新栽的紫竹已经抽了第三轮新枝,竹节通透明亮,边缘泛着银霜般的光泽,在青阳辉光中投下竹影。
更远处的山谷里,几座新起的屋舍依着地势错落排开,以青石为基,以灵木为梁,尚未上漆的墙面在光线下泛着原木的暖色。
有炊烟从屋舍间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到丈许高处才缓缓散开,融入那片澄碧的天光里。
第一批迁入洞天的凡人已经在此住了一段时日。
起初还有些不安,可住了些日子,便渐渐安了心。
洞天中自有阵法过滤灵机,使灵气不至过浓而伤凡人体魄,又保留了木德之气特有的温煦与生机。
田里的菜蔬长得比外界快了近十倍,却不失本味,反倒更添了几分清甜。
林云歆穿过那片新起的屋舍群,沿着溪流继续向谷地深处走去。
脚下那条碎石小径已经铺得齐整,每一块石子都嵌得稳当,缝隙间填了细沙,走在上面不再有松动之感。
她走到山谷尽头那一处浅浅的水潭边,停下了脚步。
那面水潭依旧清可见底,水色沉碧如古玉。
只是在水中,立着一只白兽,正将长喙探入水中,轻轻搅动水面,使那圈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触到潭岸时便无声消散。
云缕金睛獬听见脚步声,抬起湿漉漉的头颅,浅金色的眼眸望向林云歆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它如今已经比从前高大了许多,通体银白鳞甲在青阳辉光中泛着金光,四蹄踏在潭底的石面上,身周那层薄薄的金色雾气缭绕不散,将潭水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林云歆在水潭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那层金色的雾气便顺着她的手指向上攀爬,触感温热而轻盈,如同握住了一团半凝固的暖光,在她指缝间缓缓流淌。
“怎么一直站在这里看水?”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云歆回过头,便见林云珈正沿着小径走来,手中捧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油布。
她今日穿着青玄道内门弟子的浅青色道袍,腰间系着那枚弟子令牌,发髻简单地束在脑后,在青阳辉光中显得格外精神。
“云昭说你回来了,我便过来看看。”林云珈走到潭边,将陶罐放在一块平整的卵石上,“这是洞天里第一批收的灵米,熟得比预想的快,修韫姑姑让我送去青玄殿给族长尝一尝。”
林云歆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罐,罐壁温润,隐约能感应到其中浓郁的灵机。
“洞天里的灵米,品相看起来很好。”
“比建木上种的还要好。”林云珈说,“洞天的灵机比建木更纯粹,又不像现世那样杂,种出来的东西品相自然不一样。听说再过几批,等土地的灵性彻底稳定下来,或许还能种出紫府级数的灵稻来。”
两人在潭边站了一会儿,林云歆的目光从那只陶罐上移开,落向更远处的山谷。
那里有一株古木的树冠正从山坳间探出半边,枝杈间垂落着几枚琥珀色的果实,在青阳辉光中泛着光泽。
“那是鸿运齐天万福宝树。”林云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如今已经结了第三轮果了,比前两轮都多,修容真人说再过些年,那株树怕是能被点灵。”
林云歆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片刻后,她辞别了林云珈,沿着来路往青玄殿的方向走去。
建木之上的晨光正从东面铺展开来,将层层叠叠的枝叶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碧色。
她走到青玄殿侧面的偏厅门口时,林清崖依旧坐在案后批阅文书,见她进来便搁下了笔。
“天禄真人在建木那边坐镇,脱不开身,洞天的第二批灵田已经在开垦了,若是粮种不够,便从漱玉郡调一批过来。”
林云歆应了一声,侧过头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碧色的辉光。
建木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将光影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窗台上,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潭边,云缕金睛獬低头搅水时,那双浅金色的眼眸。
而在洞天之外、沂州的太虚深处,合黎山的夜晚正静如深潭。
林曦和坐在观星台上,已经坐了很久。
他今晚没有修行,只是安静地坐着,面朝北方。
手边的黑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时,他就在这里,此刻夜色已深,山间的风拂过观星台边缘的石栏,拂动他月白色的道袍下摆。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那座隐匿在夜色中的洞天轮廓。
建木的青辉在极远处铺展开来,如同一道碧色的长河横亘在天际线边缘,而那方洞天的存在便在长河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