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60节

  “待者,俟也,候也,不以力索而以其时至。”林修容说,“真君曾言,修行瑞炁如立于溪边看水。水自来,不必以手捧;水自去,不必以足阻。修士只需站在那里,看水来,看水去,看在来的途中那些微澜,看在去的路上那些回流。时日久了,观水之人便不再只是‘看’水,而能感其脉动、知其深浅、察其流向。到那时,水来之前,他已知水将至;水去之后,他犹知水曾过。”

  他顿了顿:

  “瑞炁修行中最难的一步,并非学会如何‘取’瑞炁入体,而是学会如何‘不取’。要让自身成为一道足够安静的河床,水才能在其中留下自己的痕迹。若河床自身躁动不息,水过时便只会激起泥沙,浑浊一片,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云缕安静地伏卧下来。

  林修容笑道:

  “瑞炁修士修行到深处,会将自身化为一道信线的起点。届时,不必再去别处寻找信线的痕迹,因为自身便是信线本身,自身便是那道连接万物的‘关系’的源头。”

  云缕轻轻眨了一下眼。

  “但那只在极深之处。”林修容说,“以你如今的寿元,尚不必思虑那一步。你只需做到‘待’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云缕额间独角上那道缓缓流转的金色纹路上:

  “真君曾提及,瑞炁之所以能位列先天九炁之一,正是因为福德仙君逆转时序之后,那道信线在天地初分之时便已存在。”

第453章 青要山

  青要山的清晨与沂州不同,与北海更为殊异。

  青要山的晨光却是从山峰内部升起来的。

  仿佛这座山本身便是一盏巨大的灯,天未亮时,光便从岩壁将整座山体染成青灰色。

  林云逻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领口和袖缘绣着银灰色的鹤纹,腰束玉带,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印。

  铜印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是他这数年来日日随身携带留下的痕迹,印面上刻着四个古篆——“司天左史“。

  天光从东面的山脊后漫上来时,他微微眯了眯眼,侧过头,望向承天台下方那片正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建筑。

  数年前他初到青要山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残垣断壁掩没在荆棘与野草之间,只余下当年的祈木道留下的痕迹。

  如今却不同,那些残破的石阶被重新铺砌,倾倒的石柱被扶正加固,坍塌的殿宇在旧基上重新立起,虽不及古时那般巍峨壮丽,却已有了一方天庭雏形该有的气象。

  青要山原本有七峰,主峰“青要“居中,其余六峰环列四周,如众星拱月。

  如今六峰之上,各有一座新建的殿宇,以青石为基,以灵木为梁,极为庄重。

  主峰之上的建筑更加密集,从山腰到山颠,殿阁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以石径相连,以禁制相通,已经初具一座仙家城池的规模。

  “林大人。“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云逻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耳廓。

  脚步声在石阶上由远及近,在距离他约莫三步处停下,那人站定后便没有再靠近,等着他先开口。

  林云逻知道那是谁——玄雷宫派驻青要山的司务,姓赵,名承安,筑基后期的修为,年岁比他大出许多,却每次见面都以“大人“相称,姿态恭谨得如同面见上修。

  他初来时还觉得不自在,几次让对方不必如此拘礼,可对方只是笑着摇头,下一次见面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

  时日久了,他也就习惯了。

  “什么事?“林云逻转过身来。赵承安站在石阶上,手中捧着一只青玉匣子,见他转身,便微微欠了欠身。

  “从酆都那边送来的,说是给大人备的,属下不敢擅自拆看。“

  林云逻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玉匣子上,匣面光素,边缘压着一道暗银色的封印纹路,是他见过的——来自地府赏善司的封记。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匣子,入手时微微有些沉,像是什么质密的物什被细绢裹了好几层,在匣中稳稳地放着。

  “我知道了。“

  赵承安直起身来,没有多问,向林云逻又行了一礼,便转身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林云逻捧着那只青玉匣子没有立刻打开,先低头看了看匣面的封记,封印完好,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

  他走回承天台东侧那间偏室中,在案前坐下,将匣子搁在案面正中,然后揭开匣盖。

  内衬着深蓝色的软绸,绸面上搁着两样东西。

  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另一件是一只约莫寸许见方的木匣,匣盖以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地扣着,没有封蜡也没有锁扣,却有一种闭合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从内部抵住了,非要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

  林云逻先将那枚玉简取出来,神识探入。简中字迹工整——“已历数年,诸事渐定。儿孙尚好,不必挂念。另附一物,乃酆都郊野出土之旧器,我观其形制似与司天相关,或可参详。“

  林云逻将玉简合拢,将玉简重新收入匣中,将木匣也放了回去,合上匣盖,放在案侧的书架上。

  他站起身来,走回承天台边缘,重新望向山下那片正在晨光中苏醒的建筑。

  青要山的主峰在这一带最为开阔,山势向南缓缓倾斜,正好将那一片建筑群纳入视野。

  他能看见正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有人影在走动,那些身着深色官袍的身影,是从各地调来的天庭旧部后裔。

  承天台另一侧,一道身影正拾级而上,林云逻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魁梧的身影上,立刻拜道:

  “云霆真人。“

  云霆真人——那位与真君有过旧谊的玄雷宫之主,走到承天台顶,在林云逻身侧站定,目光同样落向山下。

  “你倒是起得早。“云霆真人说。

  “习惯了。“林云逻垂下目光,恭敬道:

  “青要山的晨光比别处早。“

  云霆真人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两人并肩站在石栏前,安静地看着山下那片在晨光中渐次亮起来的殿阁。过了好一会儿,云霆真人才开口:

  “酆都那边送来的东西,看过了?“

  “看了。“

  “如何?“

  林云逻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是一枚玉简和一只木匣。玉简是家书,木匣……我还没打开。“

  云霆真人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将目光重新移回山下,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那位大人对司天旧部的安排,你应当也知道了,今年之内,会有几位从天庭旧址陆续归位,到青要山来听用。“

  林云逻点了点头。这事他自然知晓,天庭重建的进度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快。

  数年前他初到青要山时,这里还只有寥寥数人——云霆真人带着几位从玄雷宫调来的旧部,也不过十余人。

  那时的青要山与其说是一座天庭的雏形,不如说是一座正在被缓慢修复的废墟。

  可如今不同了,那些从各地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来自地府的阴官后裔,有隐居于深山的天庭旧部后人,有从紫府宗门中抽调来的修士,林林总总,已经有上百人汇聚于此。

  他们在青要山六峰之间各自落脚,按照古天庭的规制分属各司各署,虽尚未完全齐备,却已经初具气象。

  “天庭重建之事,比外人以为的要顺利得多,有人把最难的部分铺好了。“

  他侧过头看了林云逻一眼:

  “你刚到青要山时,我才开始着手梳理司天与玄雷两宫的旧制。那时候古籍散佚,礼制残缺,不少旧部的后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祖上在哪个司署供职。后来你来了,带着真君传下来的那几卷札记,我才算把司天监的脉络理清了一半。“

  林云逻恭敬称是,没有多言。

  他初到青要山时,云霆真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林云逻看得出对方其实并不太清楚该怎么安置他。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虽然修为薄弱,但背景极深。

  好在云霆真人与真君是旧识,故而待自己也极为真心,几乎以真传相待。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将真君交给他的那几卷札记中关于司天古制的记载逐一整理、核对、归类,又与云霆真人从各处搜集来的残简断章相互印证,渐渐梳理出一套可供参照的司天规制草案。

  云霆真人看完之后,便授予了他仙职。

  “司天左史。“云霆真人念出这四个字,“这职位在古天庭的规制中虽然品阶不高,可它的掌权范围却极广——上观天象以定历法,下察地脉以辨吉凶,中通人事以调阴阳。若司天监是一架运转的仪器,司天左史便是校准它的那枚砝码。你以筑基之身担此职位,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不符常理,可在司天之道上,修为从来不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

  林云逻当时听完这番话,没有反驳。

  他明白云霆真人的意思,修为也好,资历也罢,那些东西在别处或许是硬道理,可在司天一道中,远不如两样东西重要——一是能读懂天象的眼力,二是能理清旧制的耐心。而他恰好两样都有一些,那些整理出来的札记和草案让他在青要山的地位迅速拔高,也让他成为了天庭雏形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林大人。“

  赵承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承天台边缘的石阶上,他站在石阶顶端,却对云霆真人视而不见,微微欠身:

  “玄雷宫那边方才传讯,说北峰那座旧观的地基已经清理完毕,但在地基下挖出了一件东西,守观的修士不敢擅自处置,想请林大人过去看看。“

  林云逻微微侧过头,与云霆真人对视了一眼。

  云霆真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你去看看也好,我稍后也过去。“

  林云逻便不再多留,向云霆真人拱手一礼,转身跟着赵承安向山下走去。

  北峰的地势比主峰低缓一些,石阶在转过几道弯后渐渐变宽,两侧的植被也换成了更高大的松柏。

  快到北峰顶时,前方出现一片被清理过的平地。

  那片地原本应该是一座旧观的遗址,石基的轮廓还清晰可见,大约三丈见方,边缘规整,像是被仔细丈量过。

  石基表面覆盖着新翻的泥土,有数人正围在石基边缘低声交谈,见林云逻走过来,便纷纷让开一条路。

  为首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面容方正,见林云逻走近便拱手一礼:

  “林大人。“

  “挖出了什么?“林云逻站定。

  那人侧过身,指向石基正中一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那里有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石板,比周围的石基颜色更深,表面平整光滑,隐约可见几道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纹路。

  林云逻走到近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石板表面的浮土。

  那几道刻痕在日光下渐渐清晰,确实是文字,而且是极为古老的篆文,笔画粗重,似乎是以利器直接在石面上刻出的。

  林云逻没有急着辨认那些文字,先在心中将方才扫过的那几道笔画过了一遍,确认自己确实见过类似的字形。

  他在真君留下的那几卷札记中读到过相关记载,说古天庭的某些建筑会在基石上刻下一段简短的铭文,记录建殿的年份、主事者的名姓,以及该殿所属的司署。

  若是规制较高的殿宇,铭文中还会附上一句类似祝祷的话。

  他站起身来:

  “这石板是旧观的地基中本来就有的,还是后来才埋进去的?“

  负责清理的修士答道:

  “回大人,我们发现这石板时它嵌在地基正中的土层深处,位置很规整,不像是后来埋入的。“

  林云逻点了点头,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石板边缘的状态,石板的边缘平整,与周围的石基咬合得极为严实。

  他沉吟片刻:

  “先不要动这块石板。把它周围的浮土继续清理干净。“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道铭文末尾几个笔画上,“我去查一下旧档,看看这座旧观在祈木道的记载中是什么规制。“

  那修士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其他人继续清理工作。

  林云逻在石基边又站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石板上的铭文上,然后在脑海中记下了那几个字形,转身沿着来路向北峰的临时存放处走去。

  他走下山坡时,日光正好越过北峰东面的山脊,将整片山坳照得一片通明。

  林云逻在殿宇前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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