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共十二人。”林云逻收回目光,“今晨寅时末从江北过来的,赵承安在山口接了,引去紫微宫侧的客舍暂时安置。他们的文书我已经查验过,印信齐全,没有差错。”
沈崇点了点头,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十二人,倒是不多,古天庭司天监的属官编制,我记得光是编录一司便有三十六人,十二人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那是全盛时期。”林云逻说,“如今各处的旧部后裔能调动的都调动了,能凑出十二个懂天文历法的修士已属不易。剩下的编额,等日后天庭根基稳固了再慢慢补充不迟。”
沈崇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山下那片官署院落,十二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身影正在院中列队,由一位年纪稍长的属官带领,向紫微宫方向行去。
“北峰那座旧观的清理,今日也开始动了。”沈崇换了个话头,“我调了六个人过去,加上之前清理地基的三人,总共九人,足够在半月之内把配殿和观测台的遗址全部清理出来。”
“你费心了。”林云逻道。
沈崇笑了一声:“分内之事。”
林云逻没有接话。两人在承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日光已经从东面的山脊完全铺展开来,将整座青要山笼罩在一片暖意中。
沈崇率先打破沉默:
“今日紫微宫那边有个议事,几位从天庭旧址归来的老大人也在,说是要商议各司的官秩与品阶划定之事,你这个司天左史,应当也在受邀之列。”
林云逻微微颔首:
“赵承安今晨便通报过了,辰时三刻,紫微宫东偏殿。”
“那便还有半个时辰。”沈崇侧过身来,“正好有些事想向你请教,边走边说吧。”
林云逻没有拒绝,转身跟着沈崇向石阶下走去。
两人沿着承天台的石阶缓步下行,石阶两侧的矮松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将细碎的松针洒落在石面上,又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山下的方向。
“林大人可知,今日来议事的几位老大人,都是什么来路?”沈崇的语气像是闲聊,落在林云逻耳中却有几分郑重。
林云逻摇了摇头:
“只知是从天庭旧址归来的旧部后裔,具体的家世渊源,还没有深入了解。”
“为首的那位,姓范。”沈崇说,“范氏嫡脉,范薨的族侄。”
林云逻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范氏在地府的地位,他作为林氏子弟自然清楚——范氏与谢氏齐名,乃是地府十殿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范氏的族侄在天庭旧址守了三百年,这个身份的分量确实不轻。
“还有一位,姓谢。”沈崇继续说,“谢氏嫡脉,此人早年修行玉真,后来转修华炁,在天祯真君将去之前便已离开万象宗,辗转各地,最终归入天庭旧部的名录。他通晓古天庭的礼制,对官秩品阶的划分极为熟悉,今日的议事,多半要以他的意见为主。”
林云逻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沈崇今日与他说这些,显然不只是闲聊。
“沈大人与我说这些,是担心我在议事时被那些老大人压过一头?”。
沈崇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坦诚:
“只是担心你太沉默。你这个人,做事实在,从不争抢,可在官场上,不争抢有时候就是退让。你身后固然有靠山,可那些大人背后也有各自的家族和人脉。他们敬你,是敬你身后的那位尊者;可你若在议事时一言不发,久了,他们便会觉得你不过是个被推出来充门面的摆设。”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多谢沈大人提点。”
沈崇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两人沿着石阶继续向下走去,转过一道弯时,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露出一片被松柏环绕的院落,院门上方悬着一方匾额,以古篆写着三个字——“紫微宫”。
沈崇在院门前停下脚步:
“我送到这里便不进去了,玄雷宫那边还有营建的公务要处理,议事结束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让赵承安来传话。”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走远了。
林云逻在院门前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
紫微宫东偏殿的格局比他预想的要宽敞,殿内以青石铺地,四壁光素,只在北墙正中悬着一幅舆图。
殿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茶具和几卷竹简,长案两侧各设数张座椅,已经有人在座了。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须发皆白,着一件素白深衣,腰束玉带,姿态端正,他身旁坐着另一位年岁稍轻的男子,约莫中年模样,面容清朗,穿着灰蓝色的道袍,手中捧着一卷纸简,正低头翻看,神色专注,对殿中其他人的存在似乎毫不在意。
林云逻走进殿中时,那白发老者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起身迎了两步,拱手道:
“这位想必便是司天左史林大人了,久仰大名。”
林云逻还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晚辈林云逻,见过范老大人。”
范氏老者听他称呼自己为“范老大人”,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侧身引他在案侧落座:
“林大人客气了,老夫不过是在旧址守了些年,没有什么建树。倒是林大人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令人钦佩。”他说话时语气温厚,面上带着笑,眼睛却在林云逻身上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像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这个人看透。
林云逻在客座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他没有躲避那道目光,只是平静地迎上去,与那白发老者的视线对上,片刻后便自然移开,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纸简上。
范氏老者收回目光,转向身旁那位灰蓝道袍的中年男子:
“谢大人,方才说到司天监的属官编制,如今有了左史大人坐镇,便更好商议了。”
那灰蓝道袍的中年男子终于抬起头来,他的面容比林云逻预想的要年轻,眉目清朗,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素白。
他将手中的竹简搁在案上,目光落在林云逻身上,声音平淡:
“林大人既然来了,那便先从司天监的官秩说起罢。古制之中,司天监正为从三品,少监正四品,左史正五品。以林大人筑基的修为,虽居正五品之位在法理上并无违碍,但在实际操作中,司天监的属官若是比主官的修为高出太多,便容易生出些不必要的牵绊。依我之见,不妨先将左史之职的品阶定为从四品,与少监平级,等日后司天监的属官编制扩充完备了,再按古制恢复正五品的定位。”
这番话说完,殿中安静了一瞬。
林云逻面上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心中却明白这位谢氏嫡脉的用意,是在试探他的态度——看他是否愿意在品阶问题上退让,看他是否懂得官场上“以退为进”的分寸,看他身后那位尊者对天庭的布局究竟愿意让渡到什么程度。
林云逻没有立刻作答,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微烫,入口时有一丝极淡的涩意,随即化开成绵长的回甘。
他搁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氏那位大人面上:
“谢大人所言有理,左史之职以筑基之身居正五品,确实在品阶上与少监以下的属官存在差距,容易在具体事务的执行中生出不必要的阻碍。将品阶暂定为从四品,与少监平级,不失为一个过渡的权宜之计。”
谢氏那位大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范氏老者坐在上首,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举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唇角那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林云逻的话还没有说完,“品阶可以暂定为从四品,但左史的校正之权不可更改。此乃古制中左史一职的核心所在,若校正之权被削弱,司天监的观测记录便失去了最后一层把关的保障。这一点,谢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
谢氏那位大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林云逻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他这番话的分量。然后他微微颔首:“那是自然。校正之权是左史的根脚所在,这一点无论品阶如何调整都不会变动。林大人放心。”
殿中的气氛在方才那番话之后松缓了几分。
范氏老者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各司属官来源与编制的议题,谢氏那位大人便顺势接话,开始逐条陈述他对各司属官定额与遴选标准的见解。
林云逻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插一两句,点到即止,既不过分显露自己的见解,也不完全藏拙。
直到午后,林云逻告辞众人,走到北峰脚下时,远远便看见几个修士正围在旧观遗址边缘,低头讨论着什么。
走近了,他才发现他们已经清理出了一段新的石基,约莫三尺来长,与之前发现的那块刻字石板呈夹角排列,像是主殿向东延伸出去的厢房基础。
“林大人!”为首那位修士见他走来,连忙迎上前,“配殿的基址有眉目了,这一段石基的走向与主殿呈直角,宽度也符合配殿的规制,应当就是东厢的位置。但奇怪的是,这石基的表面没有发现任何铭文或标记,与其他几处清理出来的司天监旧观不太一样。”
林云逻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石基表面的浮土。
那青石的颜色与主殿的基座一致,质地密实,边缘平整,确实没有刻痕。
他沿着石基的边缘走了一段,在石基与主殿基座的交界处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槽,约莫半指深,沿着交界的缝隙蜿蜒延伸,像是一条被刻意凿出的水道。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槽的内壁,触感光滑,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过留下的痕迹。
那修士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其他人动手挖掘。
第456章 来历
天庭的雏形已经在江北立起来了,这片地界比外人以为的要大得多。
从青要山往北走,翻过那道绵延数百里的低矮山脉,便是昔日九黎旧地的边缘。
再往北,地势渐渐开阔,群山退去,露出一片被天地灵气浸润过的辽阔平原,一直到万壑妖域的南端。
当年青丘白媪殒落之后,她最后的遗蜕化作重渊大风,那风在东海以北盘旋了许久,又转至中原,将原本的万壑妖域边界吹得模糊了许多。
许多原本被大阵笼住的妖域边界因此松动,露出了深埋在地下的妖域遗迹。
江北这片地界本身便比中原大出两倍有余。
从前九黎鼎盛之时,此地万妖云集,妖修纵横,大圣辈出,曾与天庭分庭抗礼。
后来天庭建立,九黎渐渐归附,妖族分化,羽族南迁,江北便慢慢沉寂下来,变成了人族修士的地界。
如今天庭重建,青要山重新成为核心,这片比中原还要辽阔的地界便被纳入了统辖范围,连同万壑妖域的南端一起,形成了天庭雏形的管辖区域。
从青要山的主峰紫微宫往外看,能望见的地界漫无边际,山林、湖泊、平原、低矮的丘陵,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边,形成了一种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开阔感。
这种广阔不仅是地理上的,天庭的古制在这里被一点一点地重新立起来,那些残留在典籍中的官职名号重新有了对应的人。
天庭的官制复杂而规整,分司分署,各有品阶,各有职掌。
紫微宫掌中枢,玄雷宫掌刑罚,司天监掌天文历法,执悖司掌悖乱颠倒,其余各司各署则依古制设立。
紫微宫内,新立的议事厅便在东偏殿,这几日一直在议事。
从各处归来的天庭旧部后裔,加在一起已经不下百人,其中一多半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少数几位甚至修至紫府,极少露面。
今日在紫微宫东偏殿中的,便是一批从各地归来的天庭旧部后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着极深的来历。
坐在林云逻对面的那位谢氏大人,谢明远,出自地府谢氏嫡脉。
谢氏在地府的地位,与范氏并称,十殿之中谢氏占了两席,乃是地府最难惹的几姓之一。
谢明远早年修行玉真,后来转修华炁,在天祯真君离去之前便已离开万象宗,辗转多处,最终归入了天庭旧部的名录中。
他身旁的几位,也各有来路,范氏那位老者范崇正,是范薨的同辈堂弟,范氏嫡脉中少有的愿意出地府到阳世来做事的人,资历足以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收敛三分。
还有一位姓周的中年修士,名唤周启文,其祖上曾在古天庭任过‘太史’之职,专掌文书档案与史册编纂。
周氏因这层渊源,历代皆以典籍传承为业,家中藏有不少古天庭的残简与抄本,在旧部后裔中颇有声望。
另有一位中年模样、面容和善的修士,姓沈,名崇,便是林云逻方才见过的沈崇。
沈氏是江南大族,族中历代皆有紫府修士坐镇,传承久远,沈崇本人则是从玄雷宫借调过来的,暂任玄雷宫副使一职。
此刻议事已经散了大半,几位大人各自告辞离去,只有范崇正、谢明远、周启文三人还在偏殿中坐着,茶已续过两轮,窗外的日光从东面移到了西面。
范崇正端起茶盏,却只是握在掌心里暖着,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展开的纸简上:
“司天监的属官已经安置好了,十二人分编四组,各司其职。林大人虽然年轻,做事却有章法,不愧是真君血脉。”
谢明远没有说话,只坐在范崇正身侧淡淡一笑。
周启文坐在稍远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已经翻了大半,此刻听见范崇正开口,便抬起头来:
“听说他在青要山这些年,把司天监的旧制重新梳理了一遍,连原先散佚的几份观测记录都给补全了。”
谢明远终于放下茶盏:“他确实有些本事,修为虽低,但做事细致,手也稳。司天监那些旧档的梳理工作,换了旁人来做,未必有他做得快。”
范崇正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周启文自然知道谢明远在想什么,谢氏在地府根基之深、人脉之广,远非寻常紫府势力可比。
谢氏子弟的修为或许不是最高的,可他们对天庭旧制的熟悉,却远非林云逻这种修行不过二十余年的晚辈可比。
问题是,林云逻的身后是太清真君,而谢明远的身后是地府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