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64节

  周启文没有反驳,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青玉匣上,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缓缓开口:

  “范老大人所言极是,不过林大人倒也并非全然不懂官场之道。今日的议事上,他应对得比我想的更加沉稳,谢大人提出将左史品阶暂定为从四品时,他没有急着争辩,也没有一口应下,而是先应了品阶调整,再提校正之权不可更改——这个分寸拿捏得不错,既没有让谢大人难堪,也没有让司天监的职权受损。”

  谢明远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确实是他自己的决定。”

  范崇正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

  “年轻人能做到这一步,确实不容易了。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

  他搁下茶盏:

  “如今天庭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各司的官职也大多有了人选。可官职是一回事,权责是另一回事。哪个司管什么、哪个署做什么、权责界限划在哪里,若是定得不清楚,日后各司之间的牵绊只会越来越多。”

  谢明远这时开口了,声音平稳:“范老大人是觉得,应当在官职设置上先立规矩?”

  “正是。”范崇正点头,“古天庭的官制虽然完备,可那是古制,今时不同往日,有些官职在古时是有必要的,如今却未必需要;有些古时没有的官职,如今反而缺位。照着古制生搬硬套,未必是好事。可若全盘另起炉灶,又失了天庭传承的正统性。所以我的意思是——先立一个章程,定下各司各署的官职框架,再在这个框架内,参照古制逐项填补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明远面上:“谢老弟对古制最为熟悉,这章程由你来拟,应当最合适。”

  谢明远没有立刻答应,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

  “拟章程倒是不难,但有几个原则需要先定下来。”

  “你说。”

  “第一,官品与职掌必须对应。古天庭的官职品阶不是随意定下的,每一阶都对应着特定的权责范围。若某官掌的权责超出了他的品阶该有的范围,便是越权;若某官掌的权责不及他的品阶该有的范围,便是尸位。越权与尸位,都是官场上的大忌。新立的官职,必须做到品阶与职掌一致。”

  范崇正微微点头:“这个是根基,应当先定下来。”

  “第二,各司之间职权交叉的部分,必须有明确的裁断机制。”谢明远继续说,“譬如司天监与玄雷宫都设有观测天象的职能,古时二者分工清晰——司天监主星象历法,玄雷宫主灾异预警,各不干涉。可如今各司都还在草创阶段,人手又少,分工难免出现重叠。若有争端,该由谁来裁断?按古制,执悖司有调和之权,可执悖司如今还没有主事之人。这个缺口,若不先填上,日后各司之间的牵绊只会越积越深。”

  周启文听到这里,抬起头来:

  “执悖司的主事人选,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消息。”

  范崇正和谢明远同时看向他。

  “听说真君座下有一位仙官,修行执悖之道,近来得了几份古天庭执悖司的旧档,正在参研执悖司的职权范围与运转方式。那位仙官若是愿意到青要山来,执悖司便有了主事之人,各司之间的争端便有了裁断之所。”

  范崇正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那位仙官,可是姓……悖?”

  周启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殿中安静了一瞬。谢明远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尚未收起的帛书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若那位仙官当真能来,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执悖司一立,四司便齐全了。”

  范崇正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茶汤已经凉了,入口时带着一丝微微的涩意,他却也没有放下,只是端着那盏凉茶,在掌心里慢慢转着。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

  “四司齐全是好事,可四司齐全之后,谁来居中协调?”

  “紫微宫。”谢明远答得极快,“古制之中,紫微宫掌中枢之权,各司各署的呈报皆须经由紫微宫汇总、裁定、分发。四司虽各有其职,却都需受紫微宫的调度。”

  范崇正点了点头:“紫微宫如今由几位从天庭旧址归来的老大人轮流值守,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紫微宫需要一个主事之人,而且最好是一个品阶足够高、资历足够深、对各司职权都有所了解的人。”

  周启文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范崇正身上:“范老大人的意思是……”

  范崇正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我只是提个话头,具体如何定,还要看各位大人的意思。”

  谢明远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紫微宫主事之人,若从各司之中提拔,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各司如今都还缺人手,若从各司抽调主官去紫微宫,留下的空缺便更难填补。”谢明远说,“还不如让几位从天庭旧址归来的老大人再值守一段时日,等人手充足了再议不迟。”

  周启文没有接话。他知道谢明远这番话虽然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紫微宫的主事之位,不该由从各司抽调的人来坐,而应该让那些有足够资历的人来坐。

  可范崇正那份资历显然落在谢明远前面。

  周启文对谁坐紫微宫主事之位并没有太多自己的立场。周氏以典籍传承为业,祖上传下来的旧档和抄本才是他真正的立身之本,官场上的争执,他向来不愿卷入太深。

  范崇正似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已经彻底深了,院中的石灯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将窗纸上的光晕摇成一片明灭不定的暖色。

  “今日的议事先到这里罢。”他说,“章程的事,谢老弟先拟一版草稿出来,我们下次再细议。”

  谢明远微微颔首,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冠,向范崇正拱手一礼,又向周启文微微点头,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周启文没有急着起身。他依旧坐在客座第三席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青玉匣子上,像是在等着什么。

  范崇正等谢明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开口:

  “周大人还有话要说?”

  周启文抬起头来,与范崇正的目光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范老大人方才问起林大人之事,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458章 悖司

  周启文将那话头在嘴里含了一含,像品一盏焙过头的旧茶,片刻后,他的声音才不急不缓地落下来:

  “林大人在青要山这些年,从不倚仗背后那位尊者来压人,也从不主动向各司伸手要权。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恰好落在旁人‘想伸手却够不着’的位置上。”

  范崇正淡然道:

  “周大人觉得,这是凑巧?”

  “无巧不成文章。”周启文摇头,“他修的是司天,可他的行事,倒有几分执悖的意思。”

  殿中静了一息。

  谢明远虽已离去,但他方才那句“执悖司主事若真能来”的尾音,还像余墨一样缀在空气里。

  范崇正终于放下茶盏,微微前倾,将手肘支在膝上:

  “周大人是觉得,林大人已经看出了那条‘权责重叠’的线,所以才不声不响地守住了校正之权?”

  “晚辈只是觉得,他太安静了。”周启文说,“安静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窗外那盏石灯被晚风拨了一下,光晕在窗纸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周启文告辞离去时,夜已经深透了。

  青要山七峰的轮廓在星辉下只余几道粗犷的墨线,北峰旧观方向还有一点细碎的灯火在闪,约莫是那几位修士仍在挑灯清理石基。

  林云逻并不知道紫微宫东偏殿里有人正拿他的沉稳当文章来品。

  他此刻正坐在自己院中那棵老松树下,面前摊着那卷拓印的铭文,膝上搁着一盏添过两回的油灯。

  灯焰不高,堪堪将铭文末行那几个“躔度”二字照亮。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翻查旧档,反而将目光从纸面上移开,抬头望向北峰的方向。

  那个方向,隐隐有一道灵机正在夜气中流动,极淡极匀,像是有一只手正在缓慢地拨动地脉的弦。

  林云逻将铭文折好,收入袖中。

  翌日,沈崇果然在晨议后寻了过来。

  他来时手里空着,那卷昨日说要请林云逻参详的帛书并没带在身上,倒是在院门口站定后先说了一句:

  “北峰那块石板下面的东西,今日一早露出来了。”

  林云逻当时正在檐下,闻言只将袖口挽下一截,拿起搁在石阶上的木匣,匣中装的是一套他昨晚整理好的司天监属官职掌草表。

  “什么东西?”

  “一座石函。”沈崇说,“嵌在主殿地基正下方的岩层里,位置极深,若不是清理配殿时挖到了那条引水渠的末端,根本不会发现。”

  石函。

  这两个字落在林云逻耳中,让他的手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掩上木匣,道:

  “过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峰走,清晨的石径还残留着夜露,青石面上潮漉漉的,脚步踏上去便洇开一圈极浅的水印。

  越靠近旧观遗址,空气里那股被翻动过的土腥气就越浓,混着青苔被碾碎后的涩味。

  到了地方,那方石函已经被从地基下起了出来,搁在一块铺了油布的石板上。

  石函不大,约莫二尺见方,以整块青灰色麻石凿成,表面没有纹饰,只在顶面正中央刻着一道浅浅的凹弧,形如月相初亏时的那一弯缺痕。

  林云逻蹲下身,没有急着去揭函盖,先以指腹沿着那道月相凹弧缓缓走了一遍。

  凹弧的触感光滑,不似寻常凿痕那般粗糙,倒像是被什么液体长年浸润过,表面的石质已经微有玉化。

  “打开看过没有?”

  “还没。”沈崇站在他身后,“函盖与函身之间的封泥还是完好的,不敢擅动。”

  林云逻点了点头,他袖中那卷拓印的铭文在这一刻微微发烫,像是与这道月相凹弧之间有什么极细的共鸣正在夜气尚未散尽的晨光中缓慢成形。

  他没有当场打开石函,只吩咐将石函抬回主峰档案室,避光、避风、避灵机冲撞,然后才站起身来。

  沈崇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催促,只问了另一件事:

  “紫微宫那边,关于执悖司主事人选的消息,你知道了?”

  林云逻正在拍去膝上沾的泥灰,闻言抬起头来,目光与沈崇对上:

  “知道。”

  “那人……”沈崇斟酌了一下措辞,“与你家那位有关?”

  “与大人有关。”林云逻说。

  沈崇听了这话,没有再追问。

  石函的事暂时没有声张。

  林云逻回到档案室后,先将那道月相凹弧的形状默写在纸笺上,与那卷拓印铭文并列摆在案面,又将二者并排放了一整个上午。

  午后,范崇正差人送来一封信,信中说执悖司的主事之人不日将至青要山,届时需各司主官一并到紫微宫见礼。

  信末有一句看似闲笔的话:

  “林大人若得空,不妨先将司天监的校正之权细则拟一份呈上来,以便执悖司到后能尽快熟悉各司职权。”

  林云逻看完,没有立刻回信,他将信笺压在案角那卷帛书下面,又将石函的月相凹弧与铭文的末行又比对了一遍,确认两者之间确实存在一种极浅的、如同水印般的呼应关系。

  傍晚时分,谢明远亲自来了档案室一趟。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脚步比昨日轻了些,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案上那两排并置的纸笺,才移开目光,落在林云逻身上:

  “听说北峰挖出了石函?”

  林云逻搁下笔,站起身来:

  “是,今早的事。函盖封泥完整,尚未开启。”

  谢明远没有追问石函的细节,只在案侧站定,目光在那两道并置的痕迹之间来回移了一趟,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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