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感知到自身气运与天地时序出现偏差时,他若想拨正那道偏差,只需将玉尺横置,将神识沉入偏差所在之处,以尺身为引,将那缕偏离的气运缓缓牵引回正轨——如同将一枚偏移了半指的砝码重新移回平衡点的正中。
第三重效用最为精微,持此尺者若能精准把握自身气运与天地时序的偏差幅度,便可在偏差将至未至之际,提前一步知晓那偏差将导向何方。
如同蓂荚草在望日之前便已知荚将落尽,不需等到月相完全圆缺才有所感应。
林修容将神识从『岁笙』那一扇门中收回,他没有停顿,神识便继续向前,推开了第二扇门。
『祓禳』的第一重效用,在于“涤”。
持此尺者以神识催动尺身时,尺面上那些银色纹路会自行亮起,如同被月光浸透的薄霜。
那道光芒渗入持尺者自身经脉之中,能将那些积存已久却未曾显化的残余痕迹逐一化去。
那些痕迹或许是对手留下的暗伤,或许是某种微弱的诅咒,或许是某次意外沾染的异种灵力。
它们藏匿于经脉深处,平日不显,却在关键时刻悄然生变。
『祓禳』的第二重效用,则在于“散”。
持此尺者若置身于某种不利于自身的气场之中——譬如被对手以某种隐秘手段锁定了方位,或是身处于某种正在缓慢侵蚀自身灵机的环境中——可以玉尺为引,将那种不利的气机从自身剥离,使其如同潮水般退回原处。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祓禳』的第三重效用,也是最难把握的一重。
持此尺者在遭遇某种“将发未发”的侵扰时,可以玉尺为引,将那股侵扰之力暂时引向别处。
引向的方向与距离,取决于持尺者自身的气运强弱。
他收回神识,没有急着推开第三扇门,先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玉尺。
尺身上的银色纹路依旧在缓缓流转,那几道弧形线条与短促直线交替排列,像是某种被简化过的月相与刻度交织的图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将神识探入第三扇门。
『邪祀』的第一重效用,在于“滞”。
持此尺者若能锁定对手的气运轨迹,便可在尺身之上清晰看到一道灰暗的、如同陈旧油渍般的痕迹。
以神识催动尺身,那痕迹便会侵入对手的气运流向之中,使其气数在某一段时间内不再顺畅,如同一条河道中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水流被迫绕道而行,流速减半。
『邪祀』的第二重效用,则在于“蚀”。相较于“滞”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干扰,“蚀”要更加不留余地。
持此尺者若以神识催动尺身的更深层纹路,便可在对手的气运轨迹中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侵蚀痕迹。
那道痕迹会沿着对手的气运流向缓慢蔓延,如同锈迹沿着铁器的表面扩散,使其气数在一段时间内持续衰减。
『邪祀』的第三重效用,也是最后一道神妙中最难触及的一重,名为“祀”。
它不像前两重那样直接作用于对手的气运,而是将自身气运中不需要的部份“献出去”——如同将一道被污染的溪流引到别处,让那溪水不再流经自己的田地。
持此尺者若感应到自己气运中有一缕即将转向不利的方向,可以玉尺为引,将那缕气运从自身剥离,使其如同被供奉的祭品一般飘向虚无。
剥离之后,那缕气运不再属于持尺者本人,也不会流向任何特定的对手,它只是“不再存在”了。
林修容将神识从第三扇门中收回,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柄玉尺,尺身上的银色纹路已经恢复平静,那些弧形线条与短促直线不再流转。
他将玉尺握在手中,指尖沿着尺身的边缘缓缓滑过。
三道神妙,一主内,一主外,一主因果。
他站起身,将玉尺收入袖中。
这件灵器有执悖之感。
林修容初时还不确定,可当他推演完三道神妙之后,那种感觉便越来越清晰了,『邪祀』的那道名为“祀”的效用,与寻常瑞炁神通的逻辑完全不同。
它只是“将某样东西从自身移开”,至于那东西去了哪里,是消散了还是被吸收了,是成了别人的运还是落入了虚无,那些都不在它的关心范围之内。
这种不加解释的处理方式,正是执悖的特征。
他的【衡运仪】也带着一层类似的质感,只是衡运仪更近于“将两件事物之间的因果线调整到一个新的位置”,而这柄玉尺则更近于“将某件不需要的东西直接移除”。
两者在手段上不同,在根脚上却有相通之处。
林修容将玉尺收好,没有继续深究。
真君既然将此物赐下,他便只管收下便是,不必追问它的来源。
他转身走回案前,将那只空置的桐木匣盖好,推到案侧角落,然后在案后坐下,微微阖目,将心神再次沉入升阳府。
第461章 释
青阳永昼,天青谷中不知春秋。
林清鹤在这片桑林与紫竹环绕的谷地中已住了足月,日光恒定如初,暖泉边狐狸们换了三茬皮毛,东方未央的龙躯又粗了一圈,绕着若木根须盘了两圈半,睡梦中偶尔打一个细小的喷嚏,震落竹叶上的露水,簌簌落了一地。
他推开客舍的木门,青阳辉光从檐角倾泻而下,照在他面上。
寒炁自动收敛,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霜,又在触及光线的瞬间融为细碎的水雾,袅袅散去,如同冬雪遇春阳时最后那一缕不愿消散的寒意。
这一个月,他并未闭关苦修。每日晨起在谷中走一遍,沿着桑林边缘新辟的石径缓缓踱步,经过暖泉时偶尔驻足看那群狐狸打滚,经过若木时抬手触碰东方未央的龙角——它在睡梦中微微缩了缩脖子,龙须轻轻摆了一下,以示回应。
午后他坐在若木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青丘白野送来的一摞书卷,那不是功法,不是术法,而是这些年来林氏发生过的所有事。
林清鹤垂眸看着膝上那卷纸册,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青玄道立宗,建木扎根北海,太清真君证道之后。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青玄道立宗那日,北海瀚明海域万里碧波被建木的根系搅动。
青玄道的弟子们在建木南面的石台上列队拜师,第一代外门弟子七十二人,内门弟子十二人,真传弟子四人,其中一位是林氏云字辈的嫡女。
林清鹤翻过一页,洞天开辟,林氏子弟陆续迁入。
首批迁入的名单列了长长一串,清字辈两人,修字辈五人,云字辈七人,还有上百户附庸家族的凡人。
名单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合黎真人亲入洞天勘定地脉,言可堪大用。”
他翻过第三页,释修退返极乐天,佛土收束,中原复归安宁。
慈悔量力被真君摄走,普度道群龙无首,弘信、弘惠等摩诃各自缩回寺中,再不敢东顾。
那段时日极乐天中风声鹤唳,法相闭关不出,大小僧众噤若寒蝉,直到数月后方才渐渐恢复常态。
第四页记载的是清玄道建成之后的事。青玄道弟子日增,灵物渐丰。
建木南面开出灵田八千余垄,北面辟出静室三十六间,西面搭建祭天台一座。
林修容以瑞炁神通坐镇,林清玄主持外务,林修韫以蛊道辅佐。
林氏的版图从沂州一隅扩展到北海数万里海域,其间变化之快,连负责记录的修士在文末也忍不住写了一句——“然此等盛况,犹不及真君证道那日之万一。”
林清鹤放下纸册,目光没有急着移开,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字迹边缘洇开的墨痕。
抄录的人下笔很轻,笔划却极稳,像是坐在建木某间窗明几净的静室中,以灵蚕丝绷成的细笔蘸着松烟墨,一笔一划不疾不徐地写着。
那些字迹只是平实地记录着年月日事,如同在丈量一段正在生长的树围。
他修行寒炁多年,早已习惯了用清冽的目光看世间万物。
可此刻坐在若木之下,手中握着那卷记录着林氏这些年脉络的纸册,他发现自己心中并没有生出那种“被抛下”的涩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将纸册合拢,搁在石桌边缘,青丘白野恰好从桑林深处走出来,肩头落着一只青鸟,正低头啄他衣领上的绒毛。
他走到石桌旁,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卷合拢的纸册,只轻声道:
“真人这一个月,可曾去过洞天?”
“去过一次。”林清鹤说,“看了一眼五阴孽源树。”
青丘白野微微颔首:“那株树如今是林氏手中少数能产出紫府级毒果的灵根,真人特意让修韫定期去查看,说是日后有大用。”他将肩上那只青鸟轻轻拂落,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上若木的低枝,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真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清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青阳辉光照亮的桑林上,看着那些灵蚕在叶间蠕动的细小身影,沉默了片刻才道:“等。等兄长的旨意。”
他已经在等了一个月。一月之间,青丘白野将林氏这些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他听完后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若木下。
他知道兄长将他安置在天青谷中休整,就是在给他时间稳住血炁的余韵,等他彻底适应了体内那道暗红色的暗流之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午后日光偏斜时,东方未央醒了。
小龙盘在若木根须中,龙首微微抬起,幽蓝的眼眸迷迷瞪瞪地睁开一道缝,先看了看青丘白野的方向,又转了转头颅,最后锁定在林清鹤身上。
它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然后吐出一声极轻的龙吟,细弱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入水面时漾开的波纹。
林清鹤迎着它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若木根部蹲下身,伸手轻轻托住那只幼龙的下颌。
东方未央顺势将头颅搁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鳞片温凉光滑,带着甲木灵根特有的清甜气息。
青丘白野站在石桌旁没有过来,只是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含笑,像是看一幅已经看了很久却仍不觉得厌的画卷。
林清鹤回到客舍时暮色已深,他没有点灯,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青阳辉光浸透的紫竹,听风穿过竹叶时沙沙的声响,忽然觉得眼角处有极细微的凉意掠过。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便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极薄的霜花,六出冰晶,形如一枚被缩小的雪花。
霜花的边缘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泽,如同冬夜之中一缕不散的余温在冰面上留下的印记。
林清鹤伸出手,那片霜花没有融化,在他指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消散。
留下的最后一丝触感,是一种既清冷又温热的气息,像是深冬寒气中渗出的一缕将要熄灭的余烬。
次日清晨,林清鹤走出客舍时,青丘白野已经在若木下等着他了。
那位狐族修士今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如云烟,腰束一条暗红色的细带,手中捧着一枚玉简。
见林清鹤走近,他便将玉简递了过来:
“真君仙旨,今晨送至天青谷,由青丘白野代转。”
林清鹤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的刹那,一股清冽的青木之气顺着指尖渗入经脉,在他升阳府中流转了一圈,与血炁的暗流轻轻碰了一下便各自退开。
林清鹤看了一遍,又将那些字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然后合拢玉简,收进袖中。
青丘白野见他神色如常,没有追问具体内容。
林清鹤微微摇头:“不急。”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映得分明,“兄长在仙旨中说,让我留意释修苗子。”
青丘白野微微一怔,随即在石凳另一侧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光隔着青阳辉光望过来:
“释修苗子?极乐天那边如今可不太平,慈悔量力被真君摄走之后,普度道散了架子,净业道倒是还在撑着,但行事比从前收敛了许多。在极乐天之外,中原与北海的释修踪迹已极难寻见,真人若要在极乐天之外寻找释修苗子,恐怕不是易事。”
“不能在别处找。”林清鹤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依旧平稳,但青丘白野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握住什么无形的东西,“释修苗子,根脚是刻在天性里的,与生俱来,不必刻意去寻。当一个人命中注定与释道有缘时,他走到哪里都会带着那道痕迹。兄长让我留意,意思是让我在行走中‘遇见’。”
青丘白野没有反驳,安静地咀嚼着那四个字的含义。他忽然想起什么,道:
“那真人准备何时动身?”
林清鹤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尖有一缕极细的暗红光芒一闪而没,如同深冬水面下一尾游鱼掠过阴影留下的尾迹。他看了那道光芒片刻,才说:
“不急,还要等一个人。”
青丘白野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只道:
“好,那我便不多问了。”
林清鹤目送他离去,在若木下又坐了很久。
日光在天青谷中恒定不动,唯一的时序变化来自桑林间的光影,随着风势强弱时而明亮时而沉碧。
他坐在那片光影中,指尖那道暗红色的光芒仍在时隐时现,如同体内那道暗河在冰层之下缓慢流动的节律。
他想起血池金地中那段岁月。那片赤色与暗金交织的光海,血炁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他经脉每一寸间隙的缓慢过程,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已经将他的寒炁根基重新塑造了一遍。如同在深冬覆盖万物的厚冰内部,有一道暗红色的暖流悄然注入冰层深处,不使冰层融化,却让它不再像从前那样脆硬而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