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堂正中是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卷尚未合拢的贝叶经,墨迹方干。
吡伽摩诃在矮案前坐下,示意天觉在对面落座。“你前些日去见了普安摩诃?”
天觉没有接话,坐了片刻才缓缓道:
“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释修讲究‘缘法’,可何为缘法?经论中说,缘法者,因果之线也。可因果之线究竟是从何处生出的?若一切皆是因果所定,那释修的修行岂不成了坐等因果自行成熟的枯木?若一切皆是自心所造,那缘法又何来‘恰好’与‘不恰好’之分?”
吡伽摩诃听了他的问话,将贝叶经轻轻合拢搁在案角,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他面上,没有急着作答。
“你问的是释修修行中最深的一道题——‘缘’究竟是外物,还是自心?”他的声音忽然放沉,如同在诵读一段经文,“释祖曾言:汝以色见,以声求,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见者,非眼之见,乃心之见;求者,非身之求,乃缘之求。缘不在外,亦不在内,不在过去,亦不在未来。它在‘之间’。”
天觉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缘在外,则修行成了等待;缘在内,则修行成了造作。等待与造作,皆非释修之道。真正的缘法,是‘恰好’——恰好的时,恰好的处,恰好的因,恰好的果。四者皆齐,谓之缘熟。四者缺一,谓之未至。释修修的便是‘恰好’二字,早了是攀缘,晚了是错过,恰到好处方是正行。”
第464章 量力
天觉坐在量力塔底层的经堂中,听着吡伽摩诃那番关于“恰好”二字的话。
他沉默不语,将贝叶经摊在案上。
“师叔,弟子还有一问。释修之道,以‘缘法’为根脚,可‘恰好’二字若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只是旁人手中的字句。”
吡伽摩诃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他面上。“你说下去。”
天觉微微倾身,双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叉:“普度道失了量力,法相闭关不出,寺中诸事无人主理。弘信、弘惠、弘?几位摩诃各怀心思,表面维持着同门之谊,私下里却在争夺香火分配与怜愍的归属。辽化寺的普安师叔坐山观虎斗。净业道虽然暂时平稳,可若极乐天其他道统一直无人主事,迟早会被波及。”
他停了片刻,目光与吡伽摩诃对上:
“弟子想问的是——‘恰好’二字,是指等局势自行稳定、缘法自然成熟,还是说……释修亦可在缘法成熟之前,推它一把?”
经堂中安静了几息,只有塔顶垂落的金色光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吡伽摩诃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视线落在大拇指边缘那道细长的旧疤上。
“法相闭关之前,曾留过一句话给本座:‘极乐天之事,当顺其势,不必强为。’”
天觉听出那番话的重音落在“不必”二字上。
不必强为,不等于不可为,只是要顺其势。
“弟子明白了。”他站起身来,向吡伽摩诃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转身向塔门走去。
吡伽摩诃坐在矮案后,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消失在塔门外,日光从门缝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片刻后也随着门扇合拢而收束成一线,最终彻底消失。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卷尚未合拢的贝叶经,指尖轻轻在页面上划过。
天觉走出量力塔时,暮色已经漫过了极乐天的金色天光。
穹顶的颜色从澄金渐次变为沉金,再变为一种近乎暗铜的色泽。
他沿着原路返回,走到那座青白玉板铺成的石桥时脚步慢了下来。
桥下溪水依旧清彻,水底的金色砂砾在暮光中微微发亮,边缘处有一丛细长的碧草,草叶尖端垂着一粒水珠。
水珠将落未落,在草叶的顶端微微颤动,倒映着天穹上那片暗铜色的光泽。
天觉在桥中央站定,望着那粒水珠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净业道的驻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极乐天的夜晚没有星辰,只有穹顶那片依然明亮却不再刺目的金光从高处缓缓垂落,像是被稀释过的蜜糖。
天觉走进自己的经舍,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薄的玉片。
玉片约莫寸许见方,通体呈半透明的浅碧色,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将神识探入玉片深处,那里有一道被反复查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印记。
青阳客位。
那枚印记在他升阳府中安静地悬浮着,如同一粒微缩的青日,散发着均匀而温和的辉光。
天觉收回神识,将玉片重新收入袖中。
他侧过头,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天光。
普安摩诃说那枚舍利是辽化寺主动送出去的。
若辽化寺连那等重宝都舍得送出去,那它所求的人情,恐怕不止是毂聂真人证道时那几分助力那么简单。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沉金色彻底转为暗铜色。
第二日清晨,天觉走出经舍时极乐天的天光刚刚从暗铜色转为澄金。
他沿着石径向大普度寺的方向走去,走到昨日那座石桥时放慢了脚步,远远看见一道身影正站在大普度寺南门外的石阶上。
弘信摩诃今日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袈裟,腰间系着七宝璎珞,手中持一柄九环锡杖,杖身赤金,环扣以银质铸成,看着极为冷冽。
他看见天觉走近,五只眼睛同时睁开,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天觉大士倒是来得早。”弘信摩诃将锡杖轻轻拄在石阶上,“我正想去净业道寻你,没想到你倒自己来了。”
天觉在距离他约莫五步处停下,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弘信师叔寻弟子何事?”
弘信摩诃没有回答,目光在这近年来性格变得极为谦和的龙子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七宝莲华。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普度寺近来人心浮动,慈悔量力离去之后,寺中几位摩诃各有主张。弘惠师弟自朱霞门归来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弘?师弟则四处游说,想要重开寺门、另立主事之人。我虽是寺中辈分最长的摩诃之一,却也不好独断专行。”
他眯眼看着天觉:
“师侄修行瑞炁,又为龙子,若有师侄出面说几句话,那些心思浮动的人应当也会安分一些。”
天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很清楚对方这番话的分量。
“师叔言重了,弟子不过是净业道的一个晚辈,在寺中修行时日尚浅,岂敢插手大普度寺内部之事。弘信师叔若想稳住寺中人心,不如先与弘惠、弘?两位师叔当面商议,将话说开了,反倒比旁人说和更有效。”
弘信摩诃五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天觉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师侄说得是,是我冒昧了。”
天觉没有接话,只又行了一礼,侧身绕过弘信摩诃,向大普度寺的侧门走去。
弘信摩诃站在原地,拄着那柄赤金锡杖,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消失在侧门的拐角处,五只眼睛缓缓合上了四只,只余左侧那只依旧望着天觉消失的方向。
大普度寺东偏院,菩提树下。
普安摩诃今日依旧坐在那张旧桌旁,手中握着一卷展开的贝叶经,却显然没有在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天觉,便搁下经卷,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天觉在对面坐下,普安摩诃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盏茶,茶汤依旧是那种浅褐色,入口微涩。
“方才在门口遇见弘信了?”
“遇见了。”天觉搁下茶盏,“他想要弟子替他说和。”
普安摩诃闻言,轻轻“呵”了一声。
“弘信这个人,表面上看是在争香火分配和怜愍归属,实际上他想要的不是那点东西。
他想要的是普度道量力的位置,慈悔被摄走之后,法相闭关不出,普度道没有主事之人,各寺各院的摩诃各自为政,弘信想要的,自然是‘普度道代量力’这个名分。”
天觉没有接话。
普安摩诃继续说下去:“可他不敢自己开口要。他若自己开口,其他几位便会联手压他。所以他需要一个‘外人’来替他说那句话——一个不属于普度道、却又有足够分量的人。你佛缘深厚,又是净业道的嫡传弟子,正是最好的人选。”
“弟子已经回绝了。”
“回绝了是对的。”普安摩诃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一旦替他开了口,他便有了台阶下。他有了台阶下,那些反对他的摩诃便会把矛头转向你。”
天觉心中觉得无趣,站起身来:
“多谢师叔指点,弟子告辞了。”
普安摩诃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天觉走出大普度寺侧门时,天惑正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天觉面上停了一瞬:
“师兄见到弘信了?”
“自然。”
“他……是不是想借师兄的身份来做文章?”
天觉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快。”
天惑微微垂下目光:
“师弟只是觉得,以弘信摩诃的性子,他既然主动找上门来,便不会只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走了。”
天觉没有接话,天惑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过那座青白玉板铺成的石桥时,天觉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线。
“天惑。”他忽然开口。
“师兄?”
“你近来与白马寺那边来往不少?”
身后安静了片刻,天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师弟确实去过几回。”
天觉没有回头,只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净业道驻地时,天色还早。
天觉在经舍中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浅碧色的玉片放在案上。
他沉思片刻,又将玉片收回袖中。
午后,天觉去了一趟大普度寺的藏经塔。藏经塔在大普度寺最深处,七层高阁,色如沉金。
他走到塔门前时,守塔的老僧正坐在门槛内侧低头剥豆子,见他走近也不抬头,只含混地“唔”了一声:
“上二楼。”
天觉踏进塔内,沿着木梯向二楼走去。二楼比底层窄了一半,四壁以金粉为底、以深褐颜料绘制的贝叶经文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穹顶。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道身影,背对着楼梯口,正低头翻看一卷摊开的贝叶经,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金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惑。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像是有些意外:
“师兄?你怎么来了?”
天觉走到他身侧站定,目光扫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那卷贝叶经: